文化
2018.02.09 02:30

【傅月庵書評】「讀書種子」萌發而成的一本書──《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

文|傅月庵 繪圖|張秋鴻 

閱讀《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最讓人訝異的是, 顏擇雅評論範圍之寬廣,小至投履歷、面試,大至公民投票、兩岸競爭力; 生活面的麥當勞、小確幸;專業層級如富人稅、高等教育。她都能說,且不是敢說亂說,而是拿出數據,辯證成邏輯地一一說給你聽,說得人心服口服。

傅月庵書評〈「讀書種子」萌發而成的一本書──《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全文朗讀(聲音:張幼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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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擇雅談《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成書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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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所向無敵,衝撞舊媒體,「舊時王謝堂前燕」遂紛紛「飛入尋常百姓家」;新媒體時代,只要你願意,人人都可以是「自媒體」,敢寫敢說,常能發光發亮。想寫得出名號,寫得滿街點讚,卻也不是那麼難的事。大體而言,不假思索,緊跟時事,趁著新鮮,說上兩句狠話,總容易吸睛;又或者,咬住名人不放鬆,抓住話柄窮追猛打,以時間換取空間,常也能奏效;再或者,虛擬與實體交叉掩護前進……總之,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最終造就出了一批又一批的網路評論家、專欄作家,甚至號稱「戰神」,幾乎無役不與,什麼都能說、都敢說的意見領袖,引領一時風騷,或說,日日時時吹皺一池春水,吹亂了窗紙上的松痕。

《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顏擇雅著,天下雜誌出版
《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顏擇雅著,天下雜誌出版

顏擇雅生不逢時,出版做得好好的,突然有話要說,或即所謂「蒿目時艱,實有不能已於言者」,於是動心起念寫時論文章,從幾年一篇到一月一篇,到臉書隨時寫一段,因為寫得好,觸得動人心,文章一出,網路往往轉載不停,遂也被歸入網路意見領袖之一。實者,她或許是因網路傳播而大紅而耀眼,本質卻與一般「網紅」有著很大不同:

從文字上來看,顏擇雅文章完全掌握了傳統新聞寫作的CS原則:用字清晰(clarity)、清明(clearness)、清脆(crispness);短(short)、誠(sincere)、力(strong)。歸納說來,不外「清楚明白」四字,因為「文字清楚」,所以看得懂;因為「說理明白」,所以讀得下去。這一標準,說得容易做來難。胡適之先生終其一生所身體力行,大約也即此四字耳。

 

她不炒短線,往往「讓子彈飛一下」,塵埃漸定,方始開口說話

翻讀《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任何一篇文章,幾乎都符合這一老派寫作原則,這與網路常見「理念先行」,不卹修辭,抓住一個論點,別人一條尾巴便嘻笑怒罵,嘲弄諷頌的文字大有不同。甚至如果比較她前一本書話集《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印刻),同樣是專欄文章,「向康德」寫得典雅,甚至有些深奧,不時可見掉書袋段落。反之,「最低的水果」用字遣詞卻力求清楚明白,慣以小故事來譬喻說理,務求老少咸宜。這絕非偶然,除了作者本身底蘊深奧,轉換了得之外,她的出版背景,或也讓她敏於「讀者是誰?寫給誰看?」從而決定不同的寫作風格。其黠慧其文字功力,即此可知矣。

然而文字也僅是思想的呈現,識見不行,文字再好,終究是空。網路評論,朝生暮死,一蜉蝣耳。國計民生,大小事件這麼多,為了「著時」,為了「保鮮」,趨炎附勢追新聞是最容易的了。因此,地甫震,哀悼文、自強文盡出,飢不擇食為露臉,條列寫寫「注意事項」,也成了一種風格。總而言之,不假思索「搶短線」是今時評論──無論網路或平面──的最大弊病,求新求快的後遺症則是「顏色決定立場,立場決定內容」,於是乎,一人一把號,各吹各的調,絕無所謂基本原則了。

圖左:《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顏擇雅著,印刻出版。圖右:《理性與感性》,珍.奧斯汀著,顏擇雅譯,印刻出版。
圖左:《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顏擇雅著,印刻出版。圖右:《理性與感性》,珍.奧斯汀著,顏擇雅譯,印刻出版。

顏擇雅寫評論恰恰與此相反,她不炒短線,往往「讓子彈飛一下」,塵埃漸定,方始開口說話;偶而講講「新聞」,也不說死,總能秉持開放的心靈,用自己的觀點與人溝通,而非將自己的意識形態,強加於別人頭上。更且一個觀點,一個問題,總是想了又想,甚至想上好幾年。譬如此書〈什麼是國際觀?〉一文,寫於10年前,中間幾經演講、增補,不停思索,方始從2000字發展為9000字定稿。在文字如衛生紙,用後即丟,寫過就算了的資訊消費時代,還有人願意這樣對待文章,也只能以「老派」視之了。

 

寫評論,光資訊不夠,最終還是得知識撐持

顏擇雅能寫,早著大名,算不上新聞。閱讀《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最讓人訝異的是,顏擇雅評論範圍之寬廣,小至投履歷、面試,大至公民投票、兩岸競爭力;生活面的麥當勞、小確幸;專業層級如富人稅、高等教育。她都能說,且不是敢說亂說,而是拿出數據,辯證成邏輯地一一說給你聽,說得人心服口服,就算堅持不贊成,也不能不讚嘆:說得真是漂亮!為何能這麼漂亮?這或許就得去《向康德學習請客吃飯》去找答案。顏擇雅是隻大書蟲,從小就是,愛讀書讀出國又讀回台灣,中西典籍無所不窺,可以翻譯《理性與感性》,也能跟張大春對談李白。因為愛讀書,甚至跑去擔綱類如「書探」的出版社版權人員,最後還創辦台灣或恐空前絕後,得能暢銷賺錢的「一人出版社」。講這麼多,其實僅僅是要說,寫評論,光資訊不夠,最終還是得知識撐持。知識因讀書而有,讀書使人清明,讓人不惑,看得遠、看得深、看得週延,寫得漂亮!──《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正是「讀書種子」萌發而成的一本書。

我寫這本書的初衷很單純,就是受不了大家在唱衰台灣。對我來說,台灣問題就是最低的水果摘完了,如今應該趕緊打造工具去摘更高的水果。

此書序文,顏擇雅開門見山便說。無非「升級」概念,卻說得這樣清楚明白,這樣漂亮貼切,連總統都不得不借用。追索「初衷很單純」、「受不了大家在唱衰台灣」云云,卻不禁讓人想起了清代周亮工《因樹屋書影》所引佛經故事:

台灣會衰不會衰?不是誰能唱得了的。主客觀形勢變化難說,來日如何,只能盡其在我。可以確定的是,多些像顏擇雅這樣的作家,多些《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這樣的書,或許就不容易衰了吧。

本文作者─傅月庵

資深編輯人。台灣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遠流出版公司總編輯,茉莉二手書店總監,《短篇小說》主編,現任職掃葉工房。以「編輯」立身,「書人」立心,間亦寫作,筆鋒多情而不失其識見,文章散見兩岸三地網路、報章雜誌。著有《生涯一蠹魚》《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天上大風》《書人行腳》《一心惟爾》等。

更新時間|2018.09.12 0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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