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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3.02 02:30

【陳栢青書評】文之餘,文之悅──《從邊緣到大師:尼爾.蓋曼的超連結創作之路》

文、聲音|陳栢青 插圖|張秋鴻 

所有的爸媽,所有的愛書人,或者全台大小圖書館館長與書店工作人員,暨那些開著流動書車的運匠們,你們辛苦了,現在就該看看這本書,因為,在所有尼爾.蓋曼最美好最炫的故事中,第一次,你發現,蓋曼他自己就是個動聽的故事,而且這次更棒,因為這一次的故事是真的,是這些書,是那些傻呼呼卻堅持存立的獨立書店、二手店、流動書展長出了一個尼爾.蓋曼。

陳栢青書評〈文之餘,文之悅──讀尼爾.蓋曼《從邊緣到大師:尼爾.蓋曼的超連結創作之路》〉全文朗讀

陳栢青書評〈文之餘,文之悅──讀尼爾.蓋曼《從邊緣到大師:尼爾.蓋曼的超連結創作之路》〉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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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邊緣到大師:尼爾.蓋曼的超連結創作之路》,尼爾‧蓋曼著,沈曉鈺譯,木馬文化。
《從邊緣到大師:尼爾.蓋曼的超連結創作之路》,尼爾‧蓋曼著,沈曉鈺譯,木馬文化。

這會兒尼爾.蓋曼說得夠清楚了吧。《從邊緣到大師:尼爾.蓋曼的超連結創作之路》的開篇第一句話就是「我逃走了」。而這本書的英文書名原意是「來自廉價座位區的視野」(The View from the Cheap Seats)。「我逃走了」是蓋曼講述自己「從新聞業離開」走入創作,那預設了一般人心中「新聞vs.創作」的對立,似乎新聞比創作更能呈現真實。而「來自廉價座位區的視野」則畫出一條界線,既然存在廉價座位區,必然也有VIP或海景第一排,他老兄似乎待在界線的另一邊。凡此種種,讓我們聯想到蓋曼的書老被放在什麼位置,不論是在書店櫃位上,或是大部分讀者心中:通俗的?類型的?娛樂的?……也許蓋曼說的還不夠清楚,他實在應該直接說出那2個字,他的這一生,他這個人,他幹這些事情,是不是在大多數人眼中,總是「之餘」的──總在什麼之外,是次之,是第2位的,是什麼餘下的──是真實之餘?是(純)文學之餘?是正典之餘?甚至連這整本書,都是「文」之餘,分明是一堆序、演講、小雜文的玩具箱大集結。

這本書看起來是XX之餘。而這本書的內容則反過來告訴你,這些之餘,其實就是全部。

 

這本書所有潛在的關鍵字都是「閱讀」

白居易字樂天,李白字太白,尼爾.蓋曼恐怕字「之餘」吧。但沒有人可以忽視他,他是尼爾.蓋曼 ,科幻小說家,奇幻小說家,漫畫家,電影劇本家……,《從邊緣到大師》好看就在這裡,它是之餘的之餘,邊邊角角,各類雜文、演講、評論與序,看起來是本剪貼簿。但如果尼爾.蓋曼自成一個中心,他就是蓋曼宇宙的核心,那這些之餘的之餘,其實是中心的中心,因為再沒有一個機會,作家跳過創作,直接跟你談,他的創作心法,他對閱讀的想法,還有,最重要的,自己的少年養成,看了什麼書,發生哪些故事……這本書的隱在主題應該是,「尼爾.蓋曼是怎樣煉成的」。

這本書所有潛在的關鍵字都是「閱讀」。尼爾.蓋曼談讀者是怎麼長大的,也談作者是怎麼長大的,而作為一個很棒的作者,其實是很好的讀者。他不藏私,自曝童年,你會看到「怎樣養出一個尼爾.蓋曼」,8歲的小尼爾每天帶著一份三明治去圖書館,開始他人生的閱讀巡禮。9歲讀寄宿學校,沒錢買書啊,結果有一天來了流動書店(這不就是台灣的校園巡迴書展?還有流動書車?),閱讀由此啟動小蓋曼內心的開關,「世界就這樣被點亮了」。任何人看了都會激動,所有的爸媽,所有的愛書人,或者全台大小圖書館館長與書店工作人員,暨那些開著流動書車的運匠們,你們辛苦了,現在就該看看這本書,因為,在所有尼爾.蓋曼最美好最炫的故事中,第一次,你發現,蓋曼他自己就是個動聽的故事,而且這次更棒,因為這一次的故事是真的,是這些書,是那些傻呼呼卻堅持存立的獨立書店、二手店、流動書展長出了一個尼爾.蓋曼。

 

他特別為一些被視為「逃避主義」的小說發聲

但他不是一本軟軟的書。蓋曼夠硬,他的好看在於,偏從人們以為的「之餘」來談。例如,當他談到類型,為類型提出漂亮的定義,也談類型怎麼寫,在這其中,他特別為一些被視為「逃避主義」的小說發聲。畢竟對很多人來說,類型被視為是(純)文學之餘。似乎都該被放在廉價座位區,「對成人與兒童而言,唯一有價值的就是寫實小說」。而他反過來舉出一個例子,在納粹屠滅猶太人的恐怖年代,尼爾.蓋曼的老姑姑憑著手上一本《》,每天半夜躲在房間裡,拉好窗簾,就著微弱的光線讀他個一兩章,好在第2天告訴其他孩子故事的後續,「那些故事讓他們有逃亡的機會。」,「逃避主義小說就是這樣的東西,他是能為你打開一扇門的小說,讓外頭的陽光透進來,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去到你能力可以掌握的地方,跟你想要相處的人待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在你逃離的時候,書也能帶給你知識。」這是我聽過最溫暖的說法,而在台灣這個類型的荒漠,真的寸草不生嗎?或者是因為我們看輕很多文學,諸如科幻、奇幻、羅曼史。進一步來說,沒有不好的文學,任何創造都可能對某些人有益。「有人問你怎樣阻止孩子讀劣書,我對此感到憂心,孩子讀到的和成人世界不同,成人覺得陳腐,對孩子卻是前所未見。」所以你大可說哪本書是爛書,但就算是爛書,也沒有不適合閱讀的。蓋曼不是從優劣性在看一本書,而是從成長性與連結性來看,一本書成為下一本書的臺階,一本書帶出另一本書,還有什麼閱讀的推廣比這種無條件進位還厲害嗎?

這也反應在蓋曼論童書。當人們問,該怎麼替孩子選書?孩子該看什麼書?蓋曼的答案很簡單,就是,「毋湯」。「我不認為有所謂對孩子不好的書」,尼爾.蓋曼可謂是閱讀的自由派了,不止,可能是恐怖份子,當你問「那色情和暴力內容讓孩子讀到怎麼辦?」,蓋曼的回答是:「沒有什麼作家是差勁的不能讓孩子看的,世上沒有爛作家會被孩子喜歡……孩子會自己去接近故事。」「孩子善於自我審查,他們很清楚自己什麼時準備好了,什麼時候沒有。」尼爾.蓋曼先看出的,其實是「大人之餘」,大人總是覺得某些事情適合孩子,就好像很多人覺得這些書適合某些人,但大人之餘並不就是孩子啊,孩子有他們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審美。你的之餘,之於別人的世界,其實是全部。尼爾.蓋曼想說的這個,他不是從邊緣反擊中心,而是,「這裡,就是一個世界」。

 

創造這檔子事在尼爾.蓋曼眼中又回到一種樂趣

從「之餘」切入的,不只是閱讀,還有創造的部份。老實說此刻我們對於作家的想像,實在讓寫作者們太累了,不然你現在閉起眼睛,說說你心目中作家該有什麼樣子?當我們描述作家,除了要他寫得好,又希望他有操守,並能接地氣,很幽默,能嚴肅,頂正直,最好還有點顏值。這看起來根本比培養偶像還難,根本救世主了,好像作家要用作品來拯救世界,用人格感召世人一樣。但尼爾自己講得很坦白:「我並沒有寫出能讓人度過艱辛環境和刻苦時期的故事,我寫故事不是要讓不看書的人看書。我寫故事,是因為我對故事感興趣,因為我的腦袋裡有隻靈感的蠕蟲不停亂扭,為了弄清楚我對這個靈感有何看法,有何感覺,我得訴諸文字,好好檢查。我寫故事,是因為我想知道自己創造出的人物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寫故事是為了餵飽我的家人。」事實是如果你詳細解讀這本書裡頭讓尼爾感興趣的作家,大部分都具有一個特色:「他們想知道這個故事怎麼做的?」總是在把故事拆開又重組,像玩一組大樂高,沒有太多預設的意義,但意義自然會發生。創造這檔子事在尼爾.蓋曼眼中又回到一種樂趣、一種勞動活,一種技術性的娛樂,是一種「文之悅」。

尼爾.蓋曼在台出版的奇幻小說數量甚多:(上排左起)《北歐眾神》《美國眾神》《好預兆》(木馬文化);(下排左起)《墓園裡的男孩》(皇冠)、《萊緹的遺忘之海》(繆思)、《第十四道門》(皇冠)。
尼爾.蓋曼在台出版的奇幻小說數量甚多:(上排左起)《北歐眾神》《美國眾神》《好預兆》(木馬文化);(下排左起)《墓園裡的男孩》(皇冠)、《萊緹的遺忘之海》(繆思)、《第十四道門》(皇冠)。

是文之悅,在創造裡感受到美好與欣快,但很多人把這種技術性當成一種「之餘」,而賦予作家社會責任和道德意義,以為這才是正統。尼爾.蓋曼偏偏要由「作家之餘」切入,其實那也是很多台灣創作者的焦慮吧,說到底,什麼是作家?又到底,怎樣成為一名好作家?尼爾.蓋曼則說:「我經歷了一段精采的旅程,我不敢說這能稱為『職業』,因為如果說『職業』,那就暗示我有某種規劃,但我沒有任何規劃,最接近規劃的應該是我15歲寫的一張清單,上面列舉我想做的每件事情:寫大人的小說、童書、漫畫、電影、錄製有聲書、替《超時空博士》寫一集劇本……」「我從來沒有想過職業,我只是照著清單作」。

 

問問自己吧,創作者們,你想要做什麼?

誠然,作家當然是一門職業,但我一直在想,正是這個想像和稱謂,是這個職業千年以來積累的形象和道統束縛了大部分的創作者,很多時候,我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作家。我們為這個夢想所苦,就算夢想成真了,但更多時候,我們被這個夢想,以及身分困住了。寫不出來,不是真的寫不出來,而是寫不出這個身分背後社會期待與共同想像所希冀作家體現的一切。

但尼爾.蓋曼這本書就是本魔法書啊,他書裡頭這幾句話像是咒語,他解放了我們。他繞過作家是什麼,卻從要什麼作品來聊。要記住,我們不是為了成為作家而去寫作的。作家不是成為,他只能被成為。你先完成作品──例如「15歲寫的一張清單」上的東西,然後,發現自己已經是了。作家當然是一個職業。但如果他也是個清單呢?

所以,問問自己吧,創作者們,你想要做什麼?

寫幾本很棒的小說?想要把書改編成電影? 想說幾個好聽的故事?

那你就去寫啊。就去做啊。

為了到達所預設的終點,必須要經歷很多,那就一點一點的完成,把清單上的項目逐一劃掉吧。想寫出很艱深的小說,一開始當然寫不出來,那就從簡單的開始寫。長的寫不出來啊,那就從短的開始寫。沒人來找你拍電影,那就自己寫個適合的劇本……

 

所以,「來自廉價座位區」又怎樣呢?

無論閱讀,或是創作,當我們想談論文學,我們卻總用一種文學不是什麼的方式去談。而那正是「之餘」誕生的原因。事實是,當我們加諸種種禁制,講人家逃避主義,講什麼是正統,講人家是「之餘」,講作家該怎樣怎樣,我們不可避免,有了定見,誠如C.S.路易斯說:「唯一會抨擊這種逃亡的,只有獄卒」,這不是一句金句而已,這其實就是我們所有人的故事。我們人生的故事是,大家最後都成為獄卒,負責拘禁另一個,或一批人。而每個人都鬱卒。於是尼爾.蓋曼在本書開頭所說「我逃走了」,就有了新的解釋,他還不甘心被固定下形狀。他是那個還不甘心當獄卒的人。等等,而創作不就是如此嗎?「小說帶我們逃離到另一個世界」,所以,「來自廉價座位區」又怎樣呢?這本書真正的書名應該是「享受吧,一個人的旅行」。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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