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虔豪

今年1月底,南韓一位女檢察官徐智賢,在新聞直播中披露,自己在公然被法務部官員撫摸臀部,周圍的人卻視若無睹。她曾試圖申訴,卻莫名遭報復性調職,引發社會關注。從此,每週都有多位遍及各領域的被害人出面指控遭遇他人「下手」,讓「Me, too!」運動迅速在民風還很保守的南韓社會,蔓延開來…

在大學時期,於韓台兩地奔走採訪幾年後,2013年我正式落腳首爾,那時南韓作家孔枝泳描寫聾啞學校孩童被校方主管性侵的小說《熔爐》在台灣上市,這部作品在更早前,已在南韓被翻拍成電影,引發社會廣泛關注。剛好受文學雜誌之邀,還稚嫩的我,為這本小說寫了人生第一次書評。

那時我在文中回憶道,兩名還在唸女子大學的南韓友人,和我吃飯時不經意聊到,系上的教授正在對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學生下手:「教授找了還在修他課的我們學妹到研究室,威脅她說,若不跟他上床,就要把她當掉。」

聽到這樣的話,我相當訝異,兩位友人在批評這位教授多麼骯髒的同時,語氣與表情卻顯得習以為常。我向她們說道,若需要的話,我可以把認識的南韓大報記者聯絡方式,請她們轉交給學妹,看看能否曝光並得到協助,讓教授好自為之並「收手」;但講完這句話,她們面容立刻變得惶恐,並不斷拒絕。

「不行的…你得知道,這種事要是在我們國家曝光,最後被撻伐的不是那教授,而是我們學妹…」當中一位朋友說道。

此後至今,幾乎每隔幾個月,都能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某某大學教授或高中老師性騷擾或性侵害女學生的新聞,許多事件最後都被淡化或不了了之。我才能無奈地理解,為何那兩位朋友談到這種事,會如此麻木。

已經7、8年沒有和那兩位就讀女大的朋友們見面了,相信她們和學妹都畢業,但不知道最後那位學妹結果如何,還有看到現在自己國家蔓延起的這波「Me, too!」浪潮,一位接著一位,在社會上享譽盛名、備受愛戴的菁英人士,因涉入其中而公開道歉、接受調查,或葬送前途,會怎麼想。

截至目前為止,包括知名資深演員吳達修、趙敏基、殿堂級劇作家李潤澤、曾被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的殿堂級詩人高銀,還有被視為文在寅總統接班人的政治明星─忠清南道知事安熙正,都相繼被指涉性侵或性騷而「落馬」。

每位「下手」的嫌疑人遭當事人揭發,都一再讓世人錯愕。農曆年前後的南韓社會,就一直處於這樣反覆的衝擊中:有人撫摸女性臀部、有人強逼上床、有人則是公開在女性面前掏出性器官搖擺為樂。

起初,徐智賢檢察官「開響第一槍」,揭露自己遭遇時,南韓媒體在討論,這是因法界有嚴格的權力與上下關係,加上封閉所致;之後,性騷與性侵的指控,擴散到藝文界時,大家也在講說,這是藝文界長期以來密閉不透明而造成;如今,連政界也遭殃,各界還是在歸咎,環境上的限制,讓人不敢公開出來。

到頭來,南韓民眾可能不自覺,其實這個社會上下,本身就是一個閉鎖而無開口的箱子。歸根究柢,韓民族講究上下階級排列,還有男女尊卑的刻板觀念,衍生出的立基在不平等的權力支配,至今仍然以各種形態,存在生活的各個角落中。

過去,剛來到這裡,在友人家作客時,曾被女主人「善意」提醒「男人不能進廚房」、也在別人公司內,目睹男老闆當面對女職員辱罵「你這蕩婦」,只因女職員長相貌美,又因剛進公司還不熟悉工作,而被如此數落。沒人出面抵制,因為反抗的下場,就是丟工作,之後也會在集體主義濃厚的圈子中被排擠。

我重新回想《熔爐》的情節,寄宿於學校的聾啞女孩妍斗,被叫入校長室,校長正在看A片,然後開始撫摸她身體私處,她掙脫並逃到廁所,將門鎖上。校長卻從攀著隔壁間牆壁,以變態的眼神凝視著她,最後站上馬桶,跳入妍斗躲藏的地方下手,妍斗只能不斷哭泣,任由校長獸慾得逞…

南韓社會就是一個龐大熔爐,在作為真人真事的聾啞學校性侵案發生後,各界仍無積極省思如何防治,最重要的就是得花時間導正在閉鎖的環境內、上下階級與男女尊卑的傳統不平等觀念,造成權力被濫用。

這導致事件發生超過10年,相同問題仍不斷上演,就算被害者都是官能正常的普通人,卻也只能跟聾啞人士一樣,但他們不是無法發聲,而是根本不敢發聲。而現在這個熔爐,稍微出現裂縫,裡面的炙熱火焰已爭相竄出。

而觀察南韓的「Me, too!」運動,還能發現另一個關鍵問題,就是每位受害人或周遭人士跳出來,指出自己遭到他人性侵,大家都一廂情願認定指控屬實。事實上,若要訴諸法律討回公道,必須經過檢方釐清證物與調查、起訴,然後交由法院定罪。在此之前,被指涉的當事人都只是「嫌疑人」。

但南韓媒體或一般民眾很少有如此認知或警覺心。我會這樣說,並非刻意要給遭遇不平甚至施暴對待的人二度傷害,當這些人出面指控,本來就有權利受到公權力保護,問題在於,性騷擾或性侵害涉及主觀認定,物證通常也難以蒐集,輿論卻相信還沒被定罪的東西代表事實,這相當危險。

一來是這樣的做法,有違無罪推定原則;二來是若媒體缺乏進一步查證與檢驗,難保未來還有人能藉此風潮,在媒體「獵巫」的習性下,刻意栽贓以作為報復手段,這樣就可能牽連無辜。問題若發生在台灣,也有可能碰到同樣的情形,甚至因為商業操作而使焦點被模糊,不可不慎。

壓抑的南韓,需要尋得出口。沒有破除上對下的階級序列與男女不平等的落後觀念、沒有建構社會安全網讓問題可以被反應與解決,並讓被害人免於遭遇報復,「性騷天國」、「性侵天國」、「強姦天國」的惡名,將難以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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