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18.03.26 19:00

【鏡相人間】愛恨都是妳 周雅淳母女三代的故事

文|陳又津    攝影|賴智揚    影音|何懿原
擁抱自己的身體,訴說自己身體的故事,周雅淳在台灣各地推廣性別教育,也獲得救贖和重生的力量。
擁抱自己的身體,訴說自己身體的故事,周雅淳在台灣各地推廣性別教育,也獲得救贖和重生的力量。

周雅淳的母親凡事以家庭為重,卻養出叛逆的女兒周雅淳。這個女兒跑社運、讀社會學、充滿批判性,但媽媽越愛她,周雅淳越自責無法達到母親的標準。18歲那年,周雅淳遭到約會強暴,更不敢對任何人說,接觸女性主義時才發現元凶就是壓抑的性教育。

38歲那年,周雅淳未婚產女成了媽媽,母女關係意外翻轉,她也終於有機會明白做母親的心境。如今,周雅淳用自己的親子關係及瘡疤做教材,照亮性別框架的重重限制。

假日這天上午,媽媽周雅淳帶著小孩周米謎來到花蓮市區,2人坐在餐廳研究菜單。爸爸在哪呢?這是個性別教育的好機會,周米謎從2歲就會回答:「我沒有爸爸。」現在她8歲了,知道班上有人沒爸爸,有人沒媽媽,每個家庭情況不一樣。

 

你不用抱歉,我是沒結婚,不是丈夫死掉了。

單親媽媽周雅淳46歲,現在是東華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兼任講師,她說最近帶小孩去高雄玩,路人用英文問路,她熱心幫忙。結果路人問她丈夫在哪?周雅淳直說自己沒結婚,路人連說抱歉,她立刻抓住機會,「我說你不用抱歉,我是沒結婚,不是丈夫死掉了,你等我丈夫死了,再來說抱歉吧!」周雅淳哈哈大笑,彷彿路人越尷尬,她笑得越大聲。她走在路上,就是活生生的性別教材,但對路人來說,心情大概是踩地雷。

周雅淳(左)總稱周米謎(右)是她的「小孩」,而非「女兒」,就是希望小孩將來能有更寬廣的視野,不被侷限在既有的性別框架。
周雅淳(左)總稱周米謎(右)是她的「小孩」,而非「女兒」,就是希望小孩將來能有更寬廣的視野,不被侷限在既有的性別框架。

最後周米謎想點培果套餐,周雅淳想了一下:「你想吃培果套餐是因為薯條對不對?但我們可以分開點喔!」周雅淳耐心分析點餐規則,像把小孩當研究生。「2人同意」是這個單親家庭的最高原則。周雅淳寫過,有了孩子之後,她連丟垃圾都要徵得孩子同意,否則連5分鐘的時間都沒有。採訪這天,我們就是不請自來的垃圾車。走進她們在花蓮的家,2人3貓同住,一樓平凡無奇,但二樓地面散布衣物、充電線和雜物,像是洪水過境。如今周米謎讀小學二年級,早在上小學前,周雅淳已告訴女兒,任何人要觸碰她的身體,都要獲得她本人同意。學齡前就開始性教育不會太早嗎?周雅淳的經驗是越早越好,她三年級的時候,初經就來了。

周雅淳到女兒班上說故事,描述蝌蚪成為青蛙的歷程,讓小朋友知道成長過程中,身體會有各種變化。
周雅淳到女兒班上說故事,描述蝌蚪成為青蛙的歷程,讓小朋友知道成長過程中,身體會有各種變化。

周雅淳父親擔任銀行高階主管,母親是國小老師,弟弟小她2歲,一家人住在南投中興新村,後來舉家搬到台北。一男一女2個孩子恰恰好,就像政令宣導的模範家庭。周雅淳發現內褲有血的時候,不知道是初經來了,怕得不敢跟媽媽說。她騙媽媽內褲不小心掉地上,瞞了好久還是被發現。篤信基督教的媽媽把她帶到小房間,神色凝重,交代她要用衛生棉,用完要包好,被發現會很丟臉,周雅淳整個過程只覺得恐怖。她回頭想想,「媽媽應該是被我嚇到了,小學三年級月經就來了,真的太早了。」她不想像媽媽一樣,只知道教小孩保護自己,而是要成為能夠承接小孩受傷感受的媽媽,不要像她小學五年級那時一樣,「說了下場更慘。」

 

隔年看了影集,才意識到自己的確被強暴了。

那天周雅淳在親戚家睡覺,某人摸了她的大腿,又往上摸她陰部,她斥責對方,跑去跟媽媽告狀討公道。沒想到媽媽的反應是:「不要說,那樣他的媽媽會傷心。」為了不讓別人傷心,周雅淳要自己吞下這份委屈,以後見到這個人還要裝沒事。這個故事周雅淳在講座上說了無數次,但當我們決定正式報導,她請媒體務必隱去相關資訊──受傷的人,似乎更怕會傷害他人。

母親(中)抱著周雅淳(右)和弟弟(左),父親當時在南投工作,母親在雲林小學教書帶小孩,全家分隔兩地。周雅淳說,媽媽等於是假性單親,獨立撫養姊弟倆。(周雅淳提供)
母親(中)抱著周雅淳(右)和弟弟(左),父親當時在南投工作,母親在雲林小學教書帶小孩,全家分隔兩地。周雅淳說,媽媽等於是假性單親,獨立撫養姊弟倆。(周雅淳提供)

18歲那年,周雅淳跟初戀男友逛夜市,忽然被推上計程車,好孩子從小怕跟別人起衝突,不敢拒絕。到了男友家,他放起A片,那是她第一次看A片,有點好奇也有點震驚,但她依然阻擋了男友的手,直到男友說不要動,並進入她的身體。事後她覺得自己髒了,但繼續約會幾個月,直到對方去當兵,她趁機斷絕往來。努力忘掉他家地址,忘掉他家電話,但還是有什麼東西忘不掉,「譬如說我到士林,經過他們家附近的路,我就想立刻逃走。」

隔年,她看影集《洛城法網》,律師問涉嫌強暴啦啦隊員的足球隊長,是否聽到女生明確的拒絕、有任何形式的抵抗?對方答:有,但覺得女生「只是故作矜持」。律師說:「那就是強暴。」周雅淳才意識到,自己的確被「強暴」了。這段經歷被她寫得有條有理,公諸於世,談論時也沒有情緒起伏,像是處理好的一盤涼菜,在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寫作碩士論文時,也以性暴力受害者為題。母親知道她被性侵嗎?周雅淳說:「不知道,我沒有勇氣面對,去跟她討論聽了有什麼感覺。」

2006年周雅淳因感情受創,罹患重度憂鬱症,1週爆瘦5公斤,走上頂樓想自殺,但忽然想到,「隔天是媽媽生日,我想還是下來好了。」朋友知道後,立刻幫她去醫院精神科排隊掛號。(周雅淳提供)
2006年周雅淳因感情受創,罹患重度憂鬱症,1週爆瘦5公斤,走上頂樓想自殺,但忽然想到,「隔天是媽媽生日,我想還是下來好了。」朋友知道後,立刻幫她去醫院精神科排隊掛號。(周雅淳提供)

壓抑的性教育讓她什麼都不敢說。上了大學,參加女性主義研究社、組織讀書會之後,周雅淳逐漸發現,說出來就是力量。後來接下多堂課堂助教、辦國際研討會,對學生演講時鉅細靡遺地說出受性侵細節,就是不希望他們像她一樣無知。就讀碩博士班時,男友向她求婚多次,但她都拒絕了,也因為有太多想做的事,而不惜人工流產,拒絕母職。年輕的女性主義者不想當某人的妻子,更不想成為母親。

37歲那年,周雅淳和交往一年多的男友分手,因為男友小她10歲,經常因沒有安全感而吵架。分手那天,周雅淳竟發現懷孕了。當時她遭逢失戀的打擊、母親因癌症住院,又要準備博士班資格考,未婚懷孕這件事意外成為她當時生命中唯一值得開心的事。

 

未婚懷孕後,才知道我對媽媽的判斷錯了。

「我拖到懷孕20週才告訴爸媽。」她先斬後奏,只為留下小孩。想不到母親獨排眾議,在一片趕快結婚的聲浪中,告訴所有人:「現在絕對不可以結婚。」因為男方要求拿掉孩子,若是用孩子綁住對方,未來婚姻的不幸可想而知。媽媽支持她未婚懷孕,周雅淳說:「我從沒看過她立場這麼強硬,這才知道,我對媽媽的判斷錯了這麼久。」媽媽唯一煩惱的是她當時肝癌末期,「我又不能幫妳顧小孩。」孕期最後3個月,媽媽住院了,周雅淳挺著大肚子去醫院照顧,母女倆在病床前坦露了許多心事,拉近了母女關係。

「那時我快生了,想找乾媽拿麵包機,幫媽媽做不含油脂的麵包。我爸罵我一個孕婦這麼晚了還亂跑。他可能是心疼我,覺得我應該在家裡被照顧。結果2人吵起來,害我媽說:『那我去死好了。』」說到這,周雅淳眼淚滾落下來,一邊哭,一邊笑,她和父親明明都是為了家人著想,但說出來的話都是傷害,母親身為病人還要替2人調停。

談到性別、性侵和憂鬱症,周雅淳總是正色以待,像是研究個案,但講到母親,她的鼻子都是紅的。
談到性別、性侵和憂鬱症,周雅淳總是正色以待,像是研究個案,但講到母親,她的鼻子都是紅的。

待產時,分手的男友拿她的祕密攻擊她,說她又不是第一次失去孩子。那時周雅淳只能想像有隻手在後面拉著她,才不會從捷運月台跳進鐵軌。周米謎在2人分手後出生,米謎是小名,音近似靜謐的「謐」。周雅淳說,知道小孩存在的瞬間,自己的心情平靜了下來。問她看到小孩,會想到前男友而怨恨嗎?周雅淳笑說不會啊,小孩比她有空間感,手的形狀很修長,這些都像生父。即使生父跟她有衝突,「我也不怪他,每個人都要活下去。」

孩子出生後,周雅淳跟女兒住在新店老家,肝癌末期的母親則住在弟弟家療養。週休二日,她必帶女兒前去探望。2012年5月,她本來要去探望母親,但媽媽說無法承受小孩玩耍的聲響,便約定改到週日。沒想到就在那個週六,母親昏迷進急診,她週日要去醫院見母親,父親說小孩不要去醫院,結果母親星期一凌晨離世了。周雅淳見到了母親最後一面,但沒盼到母親醒來,她知道這不是誰的錯,卻仍無法克制地想,如果選週六就好了,至少在媽媽清醒時好好道別,說著說著,她接過衛生紙擦眼淚,不斷地把紙團搓得圓圓的。

「我知道將來周米謎看到這段會自責,但我要告訴她,不是這樣,是她化解了我跟爸媽的衝突。」周雅淳在下課後的空教室,說出女兒現在可能無法接受,但總有一天會知道的故事。

如今周雅淳從事性別教育,跟國高中生、大學生、學齡前兒童,甚至是新手爸媽討論自己的故事,藉由述說獲得重生和救贖的力量。媽媽因為傳統價值觀給她壓抑的貞操教育,儘管「沒有要傷害我的意思,但成長過程裡,每件事都是傷害。」但也因為周米謎的到來,她才知道媽媽可以把貞操原則擺在一旁,接受了她跟小孩。

「自由跟親密真的很衝突,我最親密的人都會強迫我照他們的方式生活。」因此周雅淳暫無跟別人交往的打算,「加入不確定因素會干擾我好好活下去。」
「自由跟親密真的很衝突,我最親密的人都會強迫我照他們的方式生活。」因此周雅淳暫無跟別人交往的打算,「加入不確定因素會干擾我好好活下去。」

 

我們是孩子的一切,所以造成的傷害會放大。

現在,家中只有周雅淳跟小孩,2人難免有衝突。好友黃麗玲說,小孩有時玩具亂撒一地,踩痛了就對媽媽發脾氣。周雅淳因此遭到池魚之殃,明明講過要收好,小孩自己就該負責。但周雅淳生氣之後不是把小孩帶進房間處罰,而是把自己關在房裡冷靜。周雅淳說:「其實我只要離開一下就好了,但小孩最恐懼的是媽媽離開,所以我們無解。」薄薄的一道門,是理智的界線,門內的媽媽已經失去理智,隨時可能動手打小孩;但小孩不懂,她只知道媽媽不想見到她,只好更大力嘶吼哭叫。連房間都躲不了的時候,周雅淳笑說,她會打開手機視訊跟朋友說,大家一起聽啊。這是一種繞路的方式,轉移當下注意力,就像她過去避開的路和姿勢。

如今周雅淳拿自己的瘡疤來當教材,面對同代的新手爸媽演講時,更是相濡以沫,既然無法保護孩子一輩子,那至少要成為小孩受傷後可以信任的大人。「我們是孩子的一切,所以造成的傷害會放大。你再怎麼愛小孩,也一樣會傷害小孩。」就像母親傾其所能愛她,她也盡力愛著周米謎,但永遠不知道孩子會在哪裡受傷。

更新時間|2018.03.26 1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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