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庵書評】聽過「傳教士」佈道之後──《血腥謀殺》

文|傅月庵    聲音|張幼玫 繪圖|張秋鴻

類似的犯罪小說史專書,也早有人提筆寫過,卻似乎都不及此書充實而有光輝。所以者何?朱利安的文筆流暢,舉重若輕,固然是一大原因,但最重要的,恐還得歸功於他的目光如炬且一心如秤,絕不含糊的視野與膽識。

假如你喜歡推理小說。不管剛入門或已入迷,老想多讀一本;假如你對閱讀格外感興趣,想瞭解小說,尤其大眾小說興起的社會背景;更重要的,假如你曾訂購遠流出版公司『謀殺專門店』101本推理經典,滿滿一整面書牆,真正卻僅讀過幾本;或者這樣說好了,假如你曾受到詹宏志先生的啟蒙,一腳踏入推理小說世界,卻還經常有迷惑。

那麼,你真應該讀讀這本書。

原因很簡單,在聽過「推理傳教士」佈道,堅心決志之後,你最需要的就是一本「聖經」。讓你可以日夜翻查,尋找難分難解的答案。──這書就是!

《血腥謀殺:朱利安.西蒙斯寫給新手與鐵粉的推理文學聖經》,朱利安‧西蒙斯著,劉韋廷譯,漫遊者文化出版。

朱利安.西蒙斯(Julian Symons,1912~1994)是上個世紀出生於倫敦的猶太人,沒受過多少教育,卻熱愛閱讀,自學有成,而能端起「文字工作者」這個飯碗。年輕時寫過廣告文案,當過特約撰稿,不時也寫書評。33歲之後方才專職寫作,成了作家。

雖說是專職作家,朱利安卻是所謂「祖師爺賞飯吃」的那種,寫得很雜,詩、散文、小說、歷史……什麼都能來一手,且都很出色。成就最大的,則屬「犯罪文學」這個範疇。他左手評論,右手創作。曾獲美國推理作家協會「大師獎」、英國犯罪作家協會「鑽石匕首獎」、瑞典偵探學院「大師獎」,至今絕無僅有;這本兼具文學史、小說評論、閱讀史的《血腥謀殺》(Bloody Murder)更被譽為「推理聖經」,皈依推理小說這一文類者,人人必備,常時翻讀。

 

當先知不容易,一個不小心,便要被誤解

一種類型文學的形成,自有其發微,根源或如魯迅所說:「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話雖如此,卻也必須有一個人,出面指點,告訴大家這一形成過程,並分析剖解其中好壞得失,然後人們才知道,雖然僅是踩在腳下的土地,原來還有這許多區別與知識。至此,「路」才算真正確立,成了一種建設類型,而有了專業。

之於推理文學,朱利安大約就是那個人。他告訴我們,推理小說這一類型書寫,是如何從無到有,從有到多。如何從偵探小說擴大而為警察小說,最後龐大到應該以「犯罪小說」來稱呼的過程。這一過程裡,光是偵探又有哪些套路(譬如用笨拙來襯托聰穎),如何演化,到底「解謎」重要還是「角色」重要……一路閱讀下來,對於他鏡別源流,整輯排比,分析解說,連綴系譜的功力,讚嘆佩服之餘,或當以「先知」來稱呼。

當先知不容易,一個不小心,便要被誤解。此書寫成於1970年代,推理小說已如洪水氾濫,沛然莫之能禦。類似的犯罪小說史專書,也早有人提筆寫過,卻似乎都不及此書充實而有光輝。所以者何?朱利安的文筆流暢,舉重若輕,固然是一大原因,但最重要的,恐還得歸功於他的目光如炬且一心如秤,絕不含糊的視野與膽識。

 

他花了很大的心力闡述大眾閱讀的變遷

說他目光如炬,實有所本。此書雖屬文學史,朱利安卻深知這一「文學」絕非孤芳自賞的嚴肅文學,而是與時俱進的大眾文學,乃是一種「為人民服務」的書寫,因此他花了很大的心力闡述大眾閱讀的變遷,乃至背後社會階級的升降、大眾媒體的興衰,換言之,由社會學角度切入,說明此一類型書寫與社會演進的關係。譬如在追本溯源,談到19世紀初期,英國十分流行,以聳動案件加上傳奇故事混合而成的所謂「一便士故事」(penny dreadfuls)時,他便指出:

鄉村訂戶有許多是以前會買書的神職人員與士紳,城鎮的購書者則主要是備受尊重的零售商與小商人家庭,他們急於擺脫出身,一心維護剛取得的特權(按:當指閱讀)。

另外也點明少有人知的,1850年代公共圖書館的興建,曾在議會引發爭議,「因為工人階層讀太多書便會少喝酒,損害農業利益。」後來雖然通過,1890初期,卻仍有新聞報導描述:

布萊頓鎮一名年輕人將所有時間花在「公共圖書館」讀閒書,完全不工作。另一名去過布萊頓鎮立圖書館的人則表示「這些圖書館真是罪惡淵藪」,他「寧可看見年輕人流連酒館,也不願他們把時間花在這種地方」。

類似章節,佔了全書不少篇幅,與推理小說雖無直接關係,卻讓全書更具可讀性,饒富趣味。讓人更加清楚這一類型書寫的發展背景,也更加信服這一「聖經」的權威所在。

 

你可曾看過不敢講真話的使徒?

至若一心如秤,則顯現在朱利安夾敘夾評,半肯半不肯的褒貶與點批,最典型的如他講到以創造「布朗神父」這一超人偵探而聞名的卻斯特頓(Gilbert Keith Chesterton,1874~1936)時,便直言不諱他雖然寫了不少偵探小說,五本「布朗神父系列」才是真正的經典,至於他的短篇小說,即使有名如《奇職怪業俱樂部》(The Club of Queer Trades),朱利安也認為:

卻斯特頓的短篇就像是一頓大餐,對每日應消耗的熱量來說實在過度豐盛,每次應該讀個兩、三篇就好,六、七篇太多。

話說得委婉,卻直搗黃龍。隨後更拉遠鏡頭,放大視野,彷如站在雲端悲憫俯瞰,同代作家都成了芸芸眾生:

閱讀卻斯特頓會讓人深刻感受到,最優秀的偵探短篇是出自藝術家之手,而非工匠的作品,同一時期描寫超人偵探的其他作者,全是擅於書寫的文字工匠,他們也不曾假裝自己是在創作藝術。有些想法不錯,有些可以編出好故事,但沒有人的概念能像福翠爾如此聰明,也沒人擁有卻斯特頓那種能不時打動人心的詩意靈感。

一下子又把下墜的卻斯特頓拉了回來。這種跌宕的寫法,實乃此書最精采部分,更是「聖經」之所以為「聖經」之所在。──你可曾看過不敢講真話的使徒?

人間之書,有軟有硬;世間閱讀,有輕有重。軟書輕讀,彷如夏日沖澡,讓人通體舒暢。那是一種療癒,瞬間病除;硬書重讀,則如倒吃甘蔗,慢啃始漸入佳境,那是一種採釀,假以時日,智慧方得握。「聖經」定有其重量,《血腥謀殺》不輕,得慢慢讀,慢慢想,一天幾頁翻讀半節,看過一遍再一遍。然後,你便知道推理的道路、生命在哪裡了。

──誠然不愧「聖經」之名。

 

本文作者─傅月庵

資深編輯人。台灣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遠流出版公司總編輯,茉莉二手書店總監,《短篇小說》主編,現任職掃葉工房。以「編輯」立身,「書人」立心,間亦寫作,筆鋒多情而不失其識見,文章散見兩岸三地網路、報章雜誌。著有《生涯一蠹魚》《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天上大風》《書人行腳》《一心惟爾》等。

更新時間|2018.08.17 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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