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18.04.18 09:59

【一鏡到底】鋪軌的人 蔡英文

文|李桐豪 簡竹書    攝影|楊子磊 林煒凱
為證明自己廚藝了得,蔡英文用手機向我們展示自己研發的西式蚵仔煎照片。
為證明自己廚藝了得,蔡英文用手機向我們展示自己研發的西式蚵仔煎照片。

國家是一列電車,施政譬如鋪軌,問蔡英文執政即將屆滿二年心聲,她說政府部門把改革和轉型的藍圖做出來,把路徑做出來,把相關的執行策略都做出來,把國家放到軌道上,一切皆在運行中。

總統執政需要鋪軌,日常對話亦然,她的思緒有自己的節奏,不冒失、不躁進,緩緩進行。與她進行快問快答,更像是慎思明辨:接電話最想聽到誰的聲音?「只要不是國安單位都OK。」每天打開電腦,最先打開是哪個網頁?「新聞網頁。」看《鏡週刊》嗎?「我不想得罪你,下一題。」

2016年5月20日,蔡英文宣誓就任中華民國第14任總統,眼看任期就要過半,問她執政至今心路歷程,她回答:「前兩年確實很辛苦,整個政府部門,在國民黨執政時期,已經熟悉國民黨執政邏輯與做事方法,要把同樣一個政府部門轉到改革方向,必須要有一個轉軌的過程,你問我這二年最滿意的事,我們花了兩年,與政府部門工作的同仁把改革和轉型的藍圖做出來,把路徑做出來,把相關的執行策略都做出來,放到改革與轉型的軌道上,把政府部門放到軌道上來運行。」

總統官邸占地3千坪,庭園清幽雅致,唯她平日公務繁忙,少有閒暇在此流連。
總統官邸占地3千坪,庭園清幽雅致,唯她平日公務繁忙,少有閒暇在此流連。

總統執政需要鋪軌,接受訪問也是,循序漸進、按部就班,她太謹慎了,談話不像陳水扁充滿煽動性,聲音表情不若馬英九生動,論及司法改革,口氣和緩,遣詞用字斟酌再三、手勢小小的,僅在胸前範圍比劃著,「司法改革還有一環,就是司法人員怎麼訓練,法律是人民生活經驗的總結,如果學法律沒有足夠生活經驗的話,那法律就是死的」,恍惚的剎那,我們以為置身大學課堂,正在上蔡教授的法律通識課。

訪談在官邸進行,這是一棟紅瓦白牆小洋房,三廳五室,占地約3000坪。在她搬進來之前,這裡住的是馬英九,是陳水扁、是李登輝。一度,吳淑珍在此密會徐旭東,後宮通前朝,私相授受SOGO百貨公司經營權;一度,馬英九嫁女,為維持清廉形象,在此僅開一桌宴親家。大安、玉山、中興、永和,官邸每換了一個名字,就是一個朝代的起落。

蔡英文的父親蔡潔生(後中)與祖母(前中)全家福,祖母有排灣族血統。(翻攝自網路)
蔡英文的父親蔡潔生(後中)與祖母(前中)全家福,祖母有排灣族血統。(翻攝自網路)

 

講話直白 自我澄清非震怒

訪問地點是官邸餐廳,被稱為「御飯團」的高層會議每週四晚舉行,假日與部長的非正式政策會議也在此—這是她在當民進黨主席特有的餐桌政治,在餐桌上暢談國家大事,一來可在輕鬆氛圍下交換意見,也可繞過政治階層的限制,聆聽體制外的建言。我們的訪問已經進行一個小時,她約莫講了46次「溝通」:改革實施,跟公部門溝通;推動改革,外界不以為然,要跟陳抗的人溝通;股市上漲了,失業率下降了,經濟好轉了,人民無感,需要借用媒體的專業跟大眾好好溝通,「媒體可以把艱深的問題用大家可以理解的方式傳播出去,這不是你們今天來這裡的目的嗎?」

蔡英文學成返國後,擔任教職。(翻攝自網路)
蔡英文學成返國後,擔任教職。(翻攝自網路)

溝通、溝通再溝通、開會,開會,始終是開會,問她當主席和當總統的不同?她回答的也是「當蔡主席的時候,在街上比較多;做蔡總統,在會議桌上比較多」,我們Google「小英開會」和「震怒」,電腦洋洋灑灑跑出十頁資料,問她開會是多愛生氣,怎麼一天到晚在震怒啊?她語氣依舊不見起伏,僅說每次見媒體寫她震怒,她都會問身邊的人:「我昨天有震怒嗎?」「我長期接受談判訓練,講話有點間接、留餘地,傳達訊息不直接,現在(當了總統)比較重要的事會用直接的方式表達,脫離以前外交官的講話方式,當我直接的時候,大家以為我在震怒,其實是沒有。」

自稱當總統講話直白,但談判桌上的訓練已經內化成行為模式了,「有些問題是適合給答案,有些問題是不適合給答案,有些問題是根本沒答案」,媒體先前問她喜歡貓喜歡狗?喜歡什麼食物?她說不能回答,否則會得罪其他動物或食物,我們與她快問快答,更像是慎思明辨:接電話最想聽到誰的聲音?「只要不是國安單位都OK。」每天打開電腦,最先打開是哪個網頁?「新聞網頁。」看《鏡週刊》嗎?「我不想得罪你,下一題。」

凡事務求面面俱到,在最關鍵的時候亮出底牌,因此問她台北市長布局,得到這個有回答跟沒回答的答案也不意外了:「這個事情我們到現在都沒有決定,所有選項都還在,我們也誠實地告知柯市長,支持者對柯市長台灣價值的期待,希望他能做些確認…台北市是都會選區,選民考量選舉時資訊較豐富、較快,北市人選不需要急於一時,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我們做出最周全的決定,比做個快的決定來得重要。」

熱愛烹飪的蔡英文,當了總統少有機會可以下廚,但她還是向我們展示她研發的西式蚵仔煎,代表廚藝功力。(總統府提供)
熱愛烹飪的蔡英文,當了總統少有機會可以下廚,但她還是向我們展示她研發的西式蚵仔煎,代表廚藝功力。(總統府提供)

說著說著,她大概也覺得話題太乾了,索性要幕僚拿出他的手機,展示昨天晚上研發西式蚵仔煎的照片。中場休息過後,隨她轉移到客廳繼續訪問,她為我們指點官邸種種陳設,愛看《全能住宅改造王》的她分享修繕心得:「格局就是原來的格局,就只是把廚房壓縮成會議室。地板是原來的,東西舊了,漆成黑色和白色,就會變得很現代。」小客廳是整個官邸她最喜歡的角落,煩悶之餘便在此放空。牆上掛著所羅門群島的畫,椅子是二○一二年當黨主席時買的,因為是IKEA的,被貓抓壞了,換個椅套就可以繼續再用。

 

愛看動畫 喵星人霸占後宮

講到愛貓蔡想想與蔡阿才,她的面容有了柔和線條,她說她回家,工作人員會用對講機通報,蔡想想聽到那樣的聲音便知道她回來了,就會坐在門口迎接。她一臉喜悅,我們這才想到,官邸不但是總統府辦公場所的延續,同時也是一個單身女性的住家。

去年曾有中國媒體形容「單身導致蔡英文政治風格偏向極端化」,《上報》也用「沒結婚的小英總統下班四處跑」當標題,問她是否覺得社會歧視單身?「這兩個說法,如果不是惡意的話,講這些的人性別意識是有問題的。」

古今中外女性政治人物鳳毛麟角,她被拿來與武則天、柴契爾夫人、梅克爾這些女性政治人物做比較,可會介意?她說還好,評價這幾個女性政治人物共通的特質都是堅忍和堅毅。那朴槿惠呢?二個人上台的時間相近,是否會覺得南韓總統被關的關,判刑的判刑,際遇不大好?「我們的民主制度都已經上軌道,我不覺得在這裡(台灣)是一個問題。」

第一家庭成員蔡想想(右)和蔡阿才(左)的油畫,懸掛在餐廳一隅。
第一家庭成員蔡想想(右)和蔡阿才(左)的油畫,懸掛在餐廳一隅。

朴槿惠因閨密門身陷囹圄,國事繁忙,細數歷任總統於公於私,都有他人情感和理智的支持。前總統李登輝有宗教信仰與蘇志誠,陳水扁有吳淑珍與馬永成、羅文嘉,馬英九倚賴金溥聰,然而她戒慎恐懼,媒體似乎也很難逮住她的人際關係作文章,她講來講去還是二隻貓,貓長大了,也有衝突了,「大的懂事,不會亂跑,可以很自由的出門,小的就站在門口看,雖然是小小的貓兒,心裡是有感受的,結果小的不平衡,去住院住一陣子,排尿出現問題,現在放出去就二隻一起放出去,結果換大的不平衡了。」從政用人跟養貓是否有可比之處?談判專家倒是很快察覺話裡的陷阱了:「你不要做任何兩岸比喻喔。」

用政治不正確,極端封建的比喻,我們處身她的「後宮」,但她與後宮有牽扯的,就是YouTube她唯一訂閱的頻道—貓咪粉絲團「黃阿瑪的後宮生活」,胖胖憨憨的肥貓讓她覺得療癒。當了總統,喜歡看電影的她只能在官邸看MOD,問最近看了什麼電影?她回答動畫《紅烏龜》,「整個電影沒有對白,一個男子流落荒島,和烏龜化身的女孩度過一生,沒有對白,非常好看」,美國影集《紙牌屋》看了嗎?「人跟人的算計,在政治是常見,不會想在電影裡再看一遍,人生很複雜了,寧願看動畫。」

官邸小客廳為蔡英文喜歡的空間。
官邸小客廳為蔡英文喜歡的空間。

是了,動畫。因此我們問她喜歡的電影角色,面面俱到的她回答,有二個,一個是《長日將盡》「拘謹壓抑 ,忠於工作犧牲感情」的英國老管家;一個就是《冰原歷險記》的喜德,因為「喜德超級無賴,又是令人喜歡,是好心的無賴」,二個天差地遠的角色可是生命中的互補和投射?談判專家豈是那麼容易被看穿?她僅說:「欣賞表現,沒有任何投射。」

 

坐擁權力 站哪裡都不自由

但說她跟老管家一樣拘謹壓抑,也沒錯。喜歡開快車,喜歡看電影,喜歡做菜,但當了總統之後,這些事情統統不能做了,「因為安全防護的關係,每到一個地方,地上有圈圈、叉叉,就知道應該要站在那裡,連站在哪裡都不能選擇。」中華民國權力最大的人似乎也是最不自由的人,上一次進便利商店是二年以前,當總統之後,再也沒有拿出錢包的機會,「這兩年唯一握過方向盤,只有一次有誰開了一輛車,我在官邸裡面繞一圈就回來。」退休之後想做什麼呢?「 一時想不起來欸,我大概被制約太久了。」軌道上的人知道這個不是一個得體的回答,因此連忙補充:「這是人生的選擇,選擇承擔責任,就應該接受這些限制。我覺得我還蠻能忍受這些限制的。」

蔡英文說自己回家,工作人員會用對講機通報,蔡想想聽見了對講機的聲音,就知道該坐在門口等主人回家。
蔡英文說自己回家,工作人員會用對講機通報,蔡想想聽見了對講機的聲音,就知道該坐在門口等主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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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結束了,補拍照時,工作人員在旁邊嘀咕「那個快問快答怎麼這麼久」,此時,蔡想想就坐在大廳,當中一個女生對我們說因為蔡想想吃飯的時間到了,總統還沒餵牠,牠已經有點不高興了,故意坐在那邊提醒蔡英文。一國之中,權力最大的是蔡英文,但蔡想想還比蔡英文大,她是貓奴。

更新時間|2018.04.17 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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