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便當】一生盼嘸家人陪 歌仔戲天王李如麟

文|鄭進耀    攝影|賴智揚
李如麟喜歡藍色,常穿藍色的衣服,戲迷知道她對顏色的偏好,曾經送他一輛水藍色的跑車。

聽到快門的聲音,李如麟機靈拿起粉餅快速補妝,不假他人之手:「我都一人團隊啦,從小到大,都一個人處理所有事。」講話時,她雙手叉在大腿上,有幾分昔日著名歌仔戲小生的架勢,她曾被譽為「楊麗花接班人」。「楊姐三餐都有爸媽照顧,都吃好了才拍…我就只有一個人,沒人招呼就隨便吃,又怕吃多了動作遲頓、要上廁所不方便,一整天常常只喝一杯牛奶。」

昔日的習慣,延續至今,現年60歲的她睡眠不穩,起床時已屆黃昏,算不上早餐還是午餐,她仍是一杯牛奶打發。「我都是一個人啊,一直想要有一個家…。」受訪時,她反覆提到這句話。曾經是萬人空巷歌仔戲天王,內心裡一直是一個人。

李如麟的小生扮相俊美,是當年電視歌仔戲的一方天王,還被喻為楊麗花的接班人。(李如麟提供)

因為電視歌仔戲的沒落,她消失了20年,2年前,在戲迷的鼓吹下,她出了一張公益專輯。音樂大環境也不好,專輯上不了一般通路,靠臉書粉絲頁,一張一張賣。辛苦賣專輯的她其實經歷過歌仔戲最美好的年代,戲迷送黃金、鑽戒皆非罕見,還有人大手筆訂了一台200萬的豪華房車送她。錦衣玉食的日子,讓她百感交集的卻是一袋芒果。「我現在只要看到有人在賣芒果,再忙再趕,我都會停下來買一袋,邊吃就邊想到小時候…感觸很深啦。」

李如麟出生於南投,生父好賭,她3歲時就被送給戲班,戲班的養母也好賭,一輸錢就回來打小孩出氣。她從來沒有零食,每餐是白飯配醬瓜,5歲就上台吊鋼絲,吊在舞台上40分鐘,只為了一顆魯蛋:「我在台上就一直盯著台下看,養母在台下用筷子插著一顆魯蛋,一下戲我就衝到台下去吃那顆魯蛋。」有次,養母突來的好心情買了一袋芒果,要李如麟挑一顆吃,這是她童年唯一的零食:「養母回家的時候,我很高興告訴她,剛剛的芒果很好吃。」沒想到養母才剛賭輸錢,不分青紅皂白,一個巴掌就打過來。

她身邊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父母疼愛,可是從不羨慕別人:「小時候也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麼,每天我只擔心養母會不會輸錢要打我,我常跑到戲班外的樹下跟月娘說話,拜託阿母回來,不要再打我,有時候還真的有靈驗。」戲班人多,只有幾床薄被,李如麟年紀小搶不到被子常半夜被冷醒,有時還要躲賭輸錢的養母回家打人:「她有時會拿戲台上的木劍追打我,像是要把我打死,我不敢回去睡,就睡在戲院的木椅下,也曾經想要逃,可是我沒有家,要逃去哪?」

即便養母待她不好,她仍感念養母的養育恩情。李如麟14歲開始到台北野台歌仔戲團唱戲,為了演出酬勞較高的小生,每天清晨開嗓,把原本纖細嗲氣的嗓子喊破,賺來的錢全寄回給養母。甚至17歲,養母生病需要醫藥費,李如麟為了5,000元的醫藥費嫁給一個不愛的男人,婚後生有一女,卻不堪丈夫的家暴離婚:「他們不准讓我跟女兒見面,這麼多年…他們住的房子還是我買的啊。」

她說自己就是傻,無依無靠,只能對養母好,「她後來逢人就說我這個女兒最孝順,完全不記得她以前打過我。」看著養母逢人就稱讚她的樣子,她也沒辦法恨了。但養母終究沒給她一個家,唱戲成名了,她想回頭找生父、生母團圓。「我以為,他們見到我會很高興,會有很多話要說…。」結果生父母見面已是完全的陌生人,只有家裡需要幫忙才找上她:「九二一地震,生母打電話給每個小孩,問有沒有怎樣,每個兄弟姊妹都打了,只有忘記我。」

一直想成家,年輕時不乏好的追求對象:「有大學生來追我,可是我沒念什麼書,好條件的男人,我很自卑,覺得配不上人家。現在想起來,真傻。」曾經交往26年的攝影男友始終不願意結婚、生子,最後分手了。因為一直想要有家,李如麟領養了一個女兒,為了養家,她把女兒寄放在高雄友人家,正值青春期的女兒對母親不諒解,在外不斷惹事,騎車撞死人,最後得由母親出面:「我有時候被氣到整個人昏倒,醒過來的時候,一想到心又很痛,常有想不開的念頭。」

從早年拍片現在,李如麟一餐常靠一杯牛奶就打發了。

一個人回家,一個人吃飯,離開歌仔戲的李如麟只剩下自己了:「我很羨慕那種可以幫女兒辦嫁妝,為家人忙的感覺…。」即便到了這個年紀,她仍抱持希望:「我還是期待有一個老伴,年紀跟我差不多就好,醜一點沒關係,太胖我可以幫他調理身體也沒問題,我只想出門有個人陪,晚上有個人說說話而已。」

也許是因為童年成長的傷害,從小到大睡眠總是不安穩:「也許有伴了之後,會睡得比較好。」採訪一半,她突然想起:「你剛問我人生最快樂的事是什麼,不是唱歌仔戲,是有一年,有人送我一張席夢絲的新床,蓋了很溫暖的蠶絲被,上面還舖了柔軟的羊毛被,整個人被包裏在裡面,好溫暖,好有安全感,那一夜睡得好好。」受萬人愛戴的歌仔戲明星,只是想要一個卑微溫暖的好眠。

更新時間|2018.04.24 1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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