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栢青書評】真識貨,和不是東西──《東西的誕生:談日常小物的社會設計》

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欒昀茜

哈維‧莫洛奇建立起他的流行趨勢學。物品流行起來不是偶然,其實依然和人類社會和心理有關。以為求新要潮,但人們會抗拒變化太激烈的東西,追尋「最小差異原則」,不能走太前面,又要拔草看風向,直到「地位性商品」的誕生成為流行的地標。

現在要請你幫我選了,泰國潑水節前夕讓我傷透腦筋,主要還是在兩件衣服。你也知道這幾年Mesh jacket正夯,有格,才能隔,遠看是烏鴉黑,是條紋黑,近看才發現外套是聚酯纖維構成細細密密方格,很透,縷空的,什麼都藏不住,就是要有點漏,濕了身,才隱隱有線條。加上聚酯纖維不吸水,還能遮陽,潑水節還不選它當戰袍嗎?但問題來了,面前兩件都是Mesh jacket,一件是西班牙快時尚BERSHKA,一件是泰國在地潮牌BOYPLAIN,魔鬼藏在細節裡,差別都在小地方,一式一樣的外套款式,BERSHKA的黑外套偏選用黑色拉鍊,拉鍊頭且還做弧圓子彈設計,很鈍,鈍得讓人想把玩,看起來一體成形很俐落,好看煞人。BOYPLAIN的拉鍊就太一般,都已經是黑外套了,為何還要用一般銀條拉鍊呢?那讓聚酯纖維的塑膠感更重了,就像放了三色冷凍蔬菜,上好肋眼排看起來也像夜市牛排。但BOYPLAIN也有它的小機關,把心思花在袖子上,刻意拉長的袖擺邊緣有那麼幾條帶子延伸,飄飄布帶可以綁可以扎,最好什麼都別弄可以任它垂落要掉不掉,一下子接軌2018盛行的時尚運動風格,遠不是BERSHKA版型那麼安全可以比擬的,怎麼辦呢?該選安全還是獨特?選高級感還是潮流風?符應國際還是支持在地?重點是,我真的需要這件外套嗎?

僅僅是拉鍊和袖口。你這壞東西,折煞人小心肝了。

我剛經歷一場「東西的誕生」。

 

畢竟哪有不褪的流行,但總有什麼我們放不下心
《東西的誕生:談日常小物的社會設計》(Where stuff comes from : how toasters, toilets, cars, computers, and many others things come to be as they are),哈維‧莫洛奇著,李屹譯,群學出版

談「物」的由來與創造。你以為根源是什麼?工廠?設計師工作室?某個「不小心做了這個想不到成就那個」的小故事(例如威而鋼本來是作為血壓藥物開發,想不到血壓降不下來,倒讓人「牙」起來。),讀社會學家哈維‧莫洛奇撰寫的《東西的誕生:談日常小物的社會設計》,也該叫這本書一聲Seafood,它幫你開「悟」/「物」,2003年出版的這本書放在此刻台灣依然讓人感覺合時──畢竟哪有不褪的流行,但總有什麼我們放不下心,從百貨公司櫥窗上那件衣服,到臉書廣告跳出的生活小物,誰都可以說自己沒有物欲──斷捨離正風行,無牽無掛才是真生活,但套用設計師佐藤可士和的說法,一手打造出Uniqlo國際風潮的他,自稱生活在物資富裕的時代,「對物品沒興趣」,但「我對感覺和印象有興趣,我的設計正是要『把感覺和印象留在腦海』」,他的話不只點出Uniqlo在國際展店成功的秘訣,也點出「戀物」最弔詭之處,愛的本身,很物質,但其實一切最玄虛,是因為感覺和印象。

東西的誕生:談日常小物的社會設計》窺見其中關竅,很識貨,它的核心概念正是「連結」,哈維‧莫洛奇稱之為「接合之物」──「每樣事物以某種方式『接合起來』」、「你想探尋東西的起源,必須尋找物件和行動之間的互相琢磨,相互琢磨讓東西『在互動中穩定下來』,這也意味我們要理解物件如何崩解,要追問他們如何共同停止運作」,於是這本書對「物」上下齊手,從物質和社會兩方面切入,它從設計講到行銷批發,不只第一線,整個生產流水線都秀你看,是格物了,對物品用力的格,看近它的內裡,來頭是什麼材料是什麼誰誰經手,最物質,偏偏不是個東西,這裡「不是東西」是讚美意味,這本書同時是一種隔物,很有隔,隔了一層說,講物的社會脈絡,看文化背景,同時兼具社會學、人類學、哲學,花非花,物非物,好看就好看在這,於是我們看見物中風景,讓讀者物忘我,勿忘我,所有的東西都不是東西,很遙遠,與我無關,其實最靠近,一切都與我有關。

 

這個大世界的大機器合力運作,才讓這些個小器物合在一起

各個章節中,哈維‧莫洛奇問了幾個很棒的問題,想想我的潑水節外套吧,形式還是機能?商業還是藝術?美感還是實用?是外驅力或者內動力導致商品變成這樣?要追求時尚還是通用?看起來都是二元對立,但真正好看就在這裡,作者透過物品詮釋這些選項,這裡頭千絲萬縷,你永遠能發現一些物品同時兼顧二者,那就是「經典」的誕生。這需要大量的舉例和論證,那便有了「故事」──我以為這是這本書為什麼適合所有人閱讀?因為它好用,更好聽,日語中的「物語」不也有故事、傳奇的意思嗎?而《東西的誕生》帶給我們真正字面上與意義上的「物語」,物就是物,但一旦它放進文化與社會的脈絡中,與人相關,就有了事。故事由此誕生,我不免想起台灣之前很流行的原研哉,作為日本著名設計師,在《為什麼設計》一書中,他提到相較於「物」,「我的設計是關於『事』的設計……在人們腦中引發事件。『物』只是經過的痕跡。」那也是設計師把壓箱寶告訴大家了,《東西的誕生》就是在肇「事」,挖掘這些事,「物」透過二元辯證被拆解了,真正的物品解剖圖或透析圖不只是剖半後零件與裝置的繪製,而在於它們各自歸類在社會的哪個部分,其實是這個大世界的大機器合力運作,才讓這些個小器物合在一起,有了動能,「接合之物」的概念在此顯現,甚至民胞「物」與,物為什麼存在?「東西從哪裡來,有一個初步也是基本的答案,人之所以能感知到社會實在,是貨品以各種不同方式提供基礎,貨品幫助我們神智健全」,物是紐帶,物是扣子,是讓我糾結無從選擇卻又難捨難分的拉鍊,它反過來讓我們安穩的存在這個意義穩定的俗世中,歲月靜美,現世安好。

要從「連結」來看,你可以把這本書看成物件使用手冊,但何嘗不是機器驅動指南。完全可以由小見大,從裡頭看出人類社會運作隱微的趨勢,或可稱之為物的「動力學」原理,「物」是能動的,一旦切入它與社會和文化之間的脈絡,抓出流向,描繪其運作軌跡,就能稍稍感覺出其內建驅動模組,時尚怎麼跑?藝術怎麼成立?例如,作者提到「地方消費學」,為什麼我們講到古坑就想到咖啡,談彰化就想到肉圓,其他地方沒有產咖啡嗎?肉圓一定要去彰化嗎?一旦掌握地方與生產的概念,如何再造地方,或者此刻最夯的「地方創生」議題,都可以從中取經。

 

誰是全台灣最後一個宥翔?

我最欣賞他講「流行」的部份,哈維‧莫洛奇建立起他的流行趨勢學。物品流行起來不是偶然,其實依然和人類社會和心理有關。以為求新要潮,但人們會抗拒變化太激烈的東西,追尋「最小差異原則」,不能走太前面,又要拔草看風向,直到「地位性商品」的誕生成為流行的地標,這其中如何質變引起量變,量變引起質變,害怕脫隊,跟隨流行,直到「過分受歡迎成為摧毀流行的原因」。他提了諸多商品為案例,美國人命名趨勢都成了他的考察對象。我不免也回頭看看台灣人的命名,根據健保署資料,2013年最常見男寶寶的名字前幾名,是「宥翔」、「宥廷」、「宇恩」、「承恩」、「宇翔」、「宥辰」、「品睿」、「睿恩」、「宸睿」、「柏宇」;女生則是「語彤」、「品妍」、「詠晴」、「羽彤」、「子晴」、「禹彤」、「品妤」、「芯語」、「恩綺」、「思妤」,而到了2016年,男生熱門名字前5名分別是「柏睿」、「品睿」、「宸睿」、「宥廷」和「柏宇」;女生前5名則是「詠晴」、「品妍」、「品妤」、「子晴」和「宥蓁」,你可以看到第一名的「宥翔」和「語彤」在2016年消失了──所以誰是全台灣最後一個宥翔?誰是全台灣最後一個語彤?流行到一個極致,大家反而放棄他──而這些名字背後,是命理師提供選項,你可以說,名字作為商品,一種物,他背後其實是文化考量,一方面牽涉筆劃吉凶等命理成分,以及一個中文圈對於字的理解,兼及當時的社會流行風向。再者,中文以字為單位,也就是說,名字的消亡,不是整批整批的,而可能是單字單字的,於是我們看到字的位移,睿字輩和晴字接管了男女姓名市場,那再來又是哪個字主掌我們下一代?這是命名的動力學。「你的名字」不只是你的名字,而是「你們的名字」。

中文書名取得也妙,叫作「東西的誕生」。這本書另一個足以稱道的地方是,是把書名顛倒過來也成立,「誕生的東西」──到底誕生了什麼?那是相命攤上的窺天機,或是蓬萊仙山頻道大嬌小嬌擇字算出來的,「無何有之物」,哈維‧莫洛奇談了靈感的來源,講藝術是什麼?他窺見人的心智運作,也許人在這方面也是物。他屢屢引用波特萊爾,引用普魯斯特,從社會學進入文學、哲學的領域,你瞧他說「當觀察者意會到他們無法預期自己的反應如何,藝術就誕生了」,「認知被阻斷」,那就是創造的法門,事實是,他對物的定義本身「每樣事物以某種方式『接合起來』」,那可不就是朱利安‧拔恩斯在《生命的測量》裡的核心主旨:「將兩個從未結合過的事物結合在一起,世界就此改變了」,與其說物,他講的是「設計」,是「創造」本身。

 

把「東/西的誕生」並置,其實就是物的世界史之誕生
《咖啡杯、掃帚有時還有蒼蠅拍──我們的日常感美學好時代》(「生活工芸」の時代),三谷龍二等著,李璦祺、吳旻蓁譯,麥浩斯出版

「東西的誕生」之於台灣讀者,其實是「西──東的誕生」,講到物的社會脈絡,對西方知之甚詳,但如何接軌台灣?如果讀者有興趣,我倒覺得可以跟麥浩斯出版的《咖啡杯、掃帚有時還有蒼蠅拍──我們的日常感美學好時代》一書並讀,該書簡明扼要勾勒了「選貨店」如何在日本誕生,所謂「生活系」、「雜貨」又如何雄起,在商品「創作者」和「接受者」之間,它突出了「選貨店」的角色,部分論者所描述之生活物品社會脈絡,剛好和西方是相反的,卻開出不一樣的「物」之風潮,恰可與台灣十年來「物」的流行參照對看,看「生活風」、「手感」、「文青小物」、「地方特色」如何共冶一爐而在我島開出不一樣風向。《東西的誕生》談到「物」的廣告演化,從早期「廣告商用可人兒妝點之,購買商品就是往眾人羨慕的生活更進一步」,而至九零年代「行銷人削減社會脈絡,反之,把汽車當成雕塑品展示……車頂(或輪圈)本身成為感官的誘惑」,「『人出鏡,藝術請進』潮流擴及其他商品」,而在《咖啡杯、掃帚有時還有蒼蠅拍》一書中,則提及「以前拍攝物品是放在正中央,但這二十年來,大家把物品挪向旁邊,『像是物品周圍的空氣被鏡頭切割下來』」。論者以為「進入某種生活感」,擺中間還是放旁邊?生活感還是藝術品?東西的誕生不簡單,把「東/西的誕生」並置,其實就是物的世界史之誕生。

對了,關於那兩件Mesh jacket,我想你已經猜到我做了什麼選擇。是的,買,都買,當然兩件都買下。不能選,乾脆都包了吧,潑水節連續三天,我就一天穿他個一件,但如果僅僅是此,我還真是白當台灣小孩了,誰不知道修改要找夜市阿姨,巷口林媽媽捷運站出口李奶奶……偉哉我泱泱成衣之國,(曾經的)紡織與代工之國,等我回台灣,我就偏要把BERSHKA的拉鍊縫到BOYPLAIN的外套上,改造與變革,物品不死,把西班牙縫到曼谷,把曼谷變台灣,又一個「東西」誕生了。「我」誕生了。

 

更新時間|2019.09.10 1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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