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8.05.08 02:30

【朱天心專欄】斑斑粉絲團

文、聲音|朱天心 繪圖|米承鶴 

斑斑常在社區花壇睡過頭,錯過用餐時間的一跳進我們家紗門就「喔喔喔」發出「糟糕錯過午餐了」的聲音,人族我們沒有一次不聞聲專程前來為牠備飯。

朱天心專欄〈斑斑粉絲團〉全文朗讀

mirror-voice-link

「斑斑粉絲團」是我的Line中最活躍的一個群組,早也叮咚晚也叮咚,群組成員12,男女老少職業殊異,所傳內容無非「晚點名:這隻吃了、那隻沒出現、或出現了胃口不佳,請各位持續觀察」……

先來說粉絲團以之為名的「斑斑」,斑斑是一隻灰虎斑大公貓,約十多年前出現在山坡,牠和善親人,立即被我們發現牠已絕育但沒剪耳做記,所以可能是出遊太久太遠找不到家的曾經家貓。

關於灰虎斑,沒有一隻不美的,若愛媽或中途撿到一窩小虎斑,大約都會暗自鬆口氣,因牠們是認養率最高的搶手貨。斑斑就是這款的貓,挺拔俊美,喜與人社交,只有浪貓的瀟灑悠遊,沒有半點浪貓的狼狽,所以牠很快的擄獲山坡社區一群鐵粉。

斑斑住院了兩個月,打石膏,戴頭套

斑斑有一陣子會登堂入室到我們家客廳餐桌上與眾貓一起用餐,牠一來結紮無強烈雄性氣味,二來性情溫良,與我們家的男女老少貓們平和相處全無衝突,我們幾乎已把牠算做我們家彼時的第17或18隻貓了。

天氣晴朗時,斑斑常在社區花壇睡過頭,錯過用餐時間的一跳進我們家紗門就「喔喔喔」發出「糟糕錯過午餐了」的聲音,人族我們沒有一次不聞聲專程前來為牠備飯。

2年多後,牠中斷了幾日沒出現,我們尋遍山坡、發現牠臥縮在路邊車下,明顯脫長了後腿,是遭車撞了。

斑斑住院了兩個月,打石膏,戴頭套,絲毫沒有一般街貓住院關籠受困時的緊張到不吃不喝不拉,我們更確定牠曾是與人族一起住過並經驗良好的家貓。此期間,斑斑的鐵粉們聞訊紛紛自動排班,輪流著每天帶好吃的去探病,並堅持與我們一起分擔牠的住院醫療費用。

 

貓人個個孤僻,獨來獨往

因為斑斑,我們尋獲了里內的第3位貓志工寶猜,之前的幾年,儘管我們以里為單位,已加入了「台北市街貓TNR計畫」,但受過訓練並領有志工證的始終是1號我2號天文,是這樣的,通常街貓能或願意待在一個社區或一條巷弄,必定是有人族在暗中餵或餵紮,說暗中是因為在不友善的地區,貓志工往往只敢夜黑風高偷偷出來餵貓,以免遭厭憎貓的鄰人橫加數落或羞辱或威脅恐嚇或甚至動粗,況且貓人貓性(相對我其他照護浪犬的陽光、合群、活潑開朗的狗志工友人),貓人個個孤僻,獨來獨往,要找出並召喚他她們一起團戰,其難度簡直不下於找出一隻街貓。

寶猜長我們個幾歲,原只是習慣晨起運動、並在回家做早餐展開忙碌的一天前、在便利商店裡靜靜悠閒看報的中年女子,她很快發現里內的貓蹤,自然的開始餵食清晨的那一攤,我們餵晚間,此中如有貓行蹤不明或健康有恙或新來棄貓,我們就彼此通報一聲。惟寶猜是餵清晨,幾次遭車禍、狗咬、路倒的貓都她遇到,她總默默念經陪伴,直至天亮再找我們一起處理。是故有很長一段時間,寶猜是我們奇特的友人,只有在她面前,我們才會不加掩蓋的放聲大哭、淚崩,為那默默來世一場只有我們見證並記得的生命……(是吧,寶猜,我從沒忘記白小孩、大橘橘、小肥黃、麵粉、六灰灰、烏鴉鴉、白媽媽、白阿嬤、土豆、白多多、黃多多、瘦橘子……)

循此途徑,每在山坡上的封閉型社區有街貓糾紛而我們必須介入時,也一一陸續找出了XX庭園的國雲、XX山莊的翠珊與麗英、敦南XX的慧美……(TNR中最難且最重要的是R,原地放回,除了放回後的持續照護、與社區居民的溝通並據理據法的說明TNR的意義和精神、必能使得當地居民進而整個社會了解和寬容)。

 

我們一起望向麗英「可要接牠回去?」

便在一次聚會中,麗英說起她家中的貓,小姐與大貓,大貓在世紀初絕育不久後就外出未歸了,我們隨口問毛色和長相,莫非是斑斑?!說著一行人立即下山找斑斑。

斑斑果真是麗英世紀初離家不歸的大貓,牠還認得麗英,前來反覆磨蹭麗英,當然我們一起望向麗英「可要接牠回去?」麗英聳聳肩「看牠囉,我是連熱愛自由的男人都不留的。」

麗英離婚已十多年,獨居,逍遙自在,四處遊山玩水並兼做好幾種性質的志工。

結果斑斑仍選擇自由自在遊蕩在山坡社區和鐵粉間,直至4年前的冬天,寶猜說斑斑老了,一直拉肚子,且是躲在大樓樓梯間拉,寶猜每天尾隨巡視各個樓層幫牠清理大小便唯恐鄰居投訴,如此做到近神經衰弱,我們便聯繫已搬到坪林且養了七八隻貓的麗英,請她接斑斑回去養老吧。

麗英爽快的答應。

斑斑在麗英處自在的過了冬,過了大半年,麗英建立群組,不時傳斑斑的起居照,終於預感的那一天來臨,斑斑無病無痛的高壽離開,帶著粉絲人族們滿滿的記憶和愛和淚水。

所以我們誰都沒想改群組的名稱,就這樣吧。

 

哇他們的餵食真像人族的野餐

關於2006年台北市政府開始實施的「街貓TNR計畫」,我們是第1年加入的5個里之一,從第1年的抓紮46隻、次年的25隻(因有漏紮的聰明貓或新來棄養未紮的家貓)、第3年的12隻、第4年的6隻、此後年年掛零至今,以此類推,TNR是有效且人道的控制流浪動物的方式。

如今里內的街貓,已降至個位數,且隻隻都被周遭的居民接受甚至喜愛,我和天文有時像2個退伍老兵般的感嘆十幾年前那些兵荒馬亂的慘烈戰事,每天擺下所有事拎著誘捕籠跑進跑出跑動物醫院、不錯過里民大會、更不放過任何在討論處置街貓去留的社區住委大會……至跑散人形,「幸虧那時我們還年輕」,我們說的年輕也都已近50歲了。

2017年初,我們發現深夜時的國小有人在餵灰白白和小黑白,哇他們的餵食真像人族的野餐,盤盤碗碗飲水,澎湃得連我都想坐下來共餐。我和天文看了百感交集,想起打仗的那些年,一晚要餵食近50隻街貓,竭盡所能也無法讓牠們享有如此的豐盛待遇。他們這2位人族是年輕夫妻小乖和徐多,資訊充沛一步到位的飲水中加離胺酸、食物中加益生菌,難怪小黑白的皮毛像殺人鯨似的油光水滑,也由於國小前的下坡車速是惡名昭彰的街貓殺手,乖子夫妻和另一對年輕夫妻童童和小楊極富耐心的花了半年時光分別將小黑白和灰白白帶回家同居了。

 

每一隻街貓的離去,絕少像斑斑的壽終寧靜如秋葉飄落

但仍有9隻貓在外悠遊,包括最年長的窕窕、最年輕的虎呼、最弱的獨眼貓大頭,再再的無時無刻不揪人心,我每必要在群組看了寶猜的早點名、乖子的晚點名,才能放心展開一日生活或安眠。

年初,乖子他們4人去動保處參加了志工訓練並取得志工證(耶我們里的志工人數總算突破個位數了!),我們帶著他們操作誘捕籠、帶街貓去看病和絕育和走完公文流程,他們學習力極強,很快就能獨立作業。街貓數的有效下降,使得新的志工的照顧街貓可以做得更精緻更高規,對此,我和天文亦喜亦悲,因為,每一隻街貓的離去,絕少像斑斑的壽終寧靜如秋葉飄落,而是一個個耗盡人淚水的故事。

因此,身為資深動保志工的我,可有任何要提醒或必要的經驗承傳可殷殷相告給年輕志工的?有的,要想辦法把心臟鍛鍊得很強很強、金鋼不壞,不然,是經不起一次一次的心碎的。

(天音:金剛不壞的人是不會為微小的生命起心動念並伸手的吧。)

作者小傳—朱天心

山東臨胊人,1958年生於高雄鳳山。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主編《三三集刊》,並多次榮獲時報文學獎及聯合報小說獎,現專事寫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擊壤歌》、《昨日當我年輕時》、《未了》、《時移事往》、《我記得……》、《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小說家的政治周記》、《學飛的盟盟》、《古都》、《漫遊者》、《二十二歲之前》、《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獵人們》等。

更新時間|2019.09.10 18:04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相關關鍵字: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