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便當】為何敗家的賭徒媽媽 卻是丈夫眼中的好人

文|鄭進耀    攝影|賴智揚
作家顧德莎18歲就離家到紡織廠工作,她把大半生的工廠經驗寫成了小說。

61歲的顧德莎為我們重現,從18歲那年開始,總是一吃再吃、一成不變的午餐:一道魚目混珠的滷肉,2道青菜,一道湯。這是70年代台灣工廠標準的「工廠菜」。

經濟起飛的年代,成群的少女漂往城市,成了生產線上的小螺絲釘,工廠包吃包住成了她們得棲住所:「那一道滷肉,裡面其實沒什麼瘦肉,一夾上來,其實是看起來像肉的豆輪。」主菜是滷豆輪偶爾雜夾小肉末,其他2道青菜,不是低價苦瓜就是茄子,再不然就是地瓜葉或長豆。

因為是紡織廠,工作環境多棉絮,所以湯是豬血湯:「大家都說豬血湯清肺…像我們工廠對面的成衣廠,布料上有甲醛,他們的餐就常會配牛奶,說是可以解毒。」

勞基法還沒問世,她們早上8點工作到晚上6點,休息半小時,再加班到晚上9點半。顧德莎剛上台北就遇上了出貨旺季,一連3個月沒放假,聽到連中秋節也要加班,她站在廠長面前,說想家,說著說著就哭了。廠長心軟,那年的中秋全廠放假。

「他真的是一個好人,後來自殺了。」產業蕭條,照顧勞工的廠長挨不住大環境的逼迫,最後以死了結。這是發生在顧德莎生命裡的真實事件,也是她小說裡的一則故事。她把過去經濟快速竄起年代的記憶,一塊一塊拼湊回來,集結出版了小說《驟雨之島》。

顧德莎為我們重現當年的「工廠菜」常見的菜色,事實上工廠每餐只有三菜一湯,地瓜菜、苦瓜、茄子、敏豆是最常出現的蔬菜,而滷豆輪加一點肥肉則是主菜。

小說裡不見經濟發展的喜悅,全是被浪潮甩開,打落在地的小人物。這也是她的寫照:「我以前總以為,認真工作就會有好的回報,但那個年代,就算你再認真,做得再辛苦,也不見得能有好結果…經濟成長的美好那一面,全屬於那些可以飛來飛去、任意遷廠的老闆們。」她21歲嫁給了同廠的管理幹部,婚後有一子一女,28歲那年,丈夫創業開代工廠,創業前幾年看似「錢」途似錦,但已是強弩之未,紡織業的跨國資本已逐步往中國轉移,前夫的工廠苦撐15年,最後破產倒閉,連婚姻也賠上了。

她說,前夫其實也是個好人,初次約會,他見一名老婦扛著重物要過馬路,二話不說便上前幫忙抬東西:「你說我是不是很傻?竟然因為這樣而喜歡一個人。」好人不見得可以是一個好丈夫,在激昂的起飛年代,當一個好人也許還是一個悲劇。前夫工廠經營不善,到中國求發展,卻有了外遇,最後離婚。

彼時,2個小孩念國中和小學,「我晚上睡覺時跟他們講,他們的父親外遇了,小孩馬上把頭轉過去,他們無法承受這些,我也決定再也不講,不講久了,那個怨也就淡了,我現在是這麼想的,也許下一個人是比較適合他的。」她扛下前夫欠下數百萬的債,離婚後還要獨力養2個孩子。她說那個年代的女人都是「被動」捲入這個經濟狂潮,男人要創業,失敗的苦果卻由女人承擔。

出生於嘉義的顧德莎,排行老二,顧德莎3個姊妹是母親和第一任丈夫所生,生父因病過世,母親再嫁一名外省軍人,又生了2女1男。妹妹顧玉玲、顧玉珍都是知名的社運人士。

顧德莎從不以繼父稱之:「父親真的是對我們非常公平、非常好…本來在軍中當到中校,為了家庭不願隨軍隊移防,轉職到學校教書,為了體諒母親,在那個年代還買了全眷村第一台洗衣機,鄰居媽媽常來家裡排隊洗衣服。」相較於父親的溫暖體貼,母親沉迷賭博,把父親省吃儉用的家產全賭光了,還四處跟鄰居借錢。「念國中時,同學都會跟我說:回去叫妳媽不要再賭了。」她曾這樣形容父母:「(父親的)教師職業是我右肩膀上的金徽章,母親的賭徒身分是左肩上的一片黑墨汁。」

有時,媽媽賭得太晚,顧德莎還得和大姊走過一段漆黑、有野狗的路去叫媽媽回家,若是贏錢,姊妹們就鬆一口氣;若是輸錢,媽媽會一路發脾氣。母女脾氣都硬,媽媽會為了小事打她:「我若覺得自己沒錯,我會站在那邊讓她打,她一看又更氣,打得更厲害了。」最嚴重還曾被打到昏倒。

2008年開始,顧德莎歷經3次癌症手術,加上寫作的關係,她開始用寬容的眼光理解他人:「我爸以前常跟我說,其實妳媽是個好人,我和妹妹們聽了都替爸爸抱不平,你說那什麼話嘛!」她不懂,何以童年在校老師都稱讚她,回到家母親對她卻百般挑剔:「後來有點明白,我不是爸爸親生的,媽媽怕他不喜歡我,所以要我做到最好,沒有缺點。」

她50多歲開始,才開始理解母親:「我是後來才學台語,我們在家都跟爸爸說國語,大家有說有笑,然後媽媽就會很生氣大聲叫我們…其實,她一直被孤立,我們都沒發現。」她也想起母親在賭桌上,別人是見好就收,媽媽是贏了錢不好意思走,輸了錢又捨不得那些錢,更不能走。一個好人不可能是一個好賭徒。

她說一輩子不想成為像母親那樣的女人,但最後發現,她和母親都是被時代拋開的失敗者:「我媽是在賭桌上賭,我賭的是自己的人生,人生每個決定都是賭,只是我看不到後面的那個對價關係,所以總是賭錯。」她說,自己不算輸,經濟上一場空,從早年的工廠職員到協助前夫營運工廠,顧德莎邊做邊學,學了一身財務專長,之後靠此養活一雙兒女。

說起那一桌工廠菜:「我離家前,不吃苦瓜,不吃茄子,地瓜葉南部人是拿去餵豬的,也不吃,工廠待久了,每天吃,現在也習慣了。」食物如人生,即便賤菜難入口,久了也就習慣,還是滋養身體的聖品。如果生意沒失敗,婚也許不會離,「可能我一輩子都在幫先生張羅生意,不可能有機會提筆寫作了。」

更新時間|2018.05.21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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