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月庵書評】龍應台心裡的兩個我──《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

文|傅月庵    聲音|張幼玫 繪圖|楊茜婷

她每兩個禮拜寫一封公開信給美君,當作自己的人生功課,不停觀照、摸索自我,也努力「覓我童心」,尋找更重要的價值。這一自我觀照是否讓這一本書有什麼不一樣?或說19封信到底是怎樣寫成的?

「我的『心裡的我』有兩個:一個5歲,一個39歲。」

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裡有一篇,龍應台從自己65歲了,可購買高鐵半價票說起,揣度她所知道,失智的高齡老母「你心裡的你,幾歲?」最後供出了自己的心裡,住有一個「還沒進小學受制度教育,凡事驚詫著迷」的5歲小女孩,以及跟著兒子騎摩托車到緬甸旅行,在沙塵滿天的土路顛簸前行,回應兒子問候,高聲吼回去:「媽的好得很。」難得放縱自我,39歲的熟女母親、教授、作家、公共知識份子。

《天長地久:給美君的信》,龍應台著,天下雜誌

藏在龍應台身上的這兩名女性,讓人想起了藏在周作人身上的那「兩個鬼」:

這兩個是什麼呢?其一是紳士鬼,其二是流氓鬼……有的只是那兩個鬼,在那裡指揮我的一切的言行。這是一種雙頭政治,而兩個執政還是意見不甚協和的,我卻像一個鐘擺在這中間搖著。

周作人否認兩者是所謂的「善神與惡神,善天使與惡天使」,卻對於兩者都捨不得,「我愛紳士的態度與流氓的精神」。這兩個鬼到底是什麼?跟龍應台體內的那兩名女性又有何關係?

那一句「媽的好得很」,恰恰是兩鬼相扯的證據

人的一生,呱呱墜地後,便從家庭、社區、學校、工作、婚姻……一步步走向社會,這種不停往外展延,走入群體的過程,是即所謂的「社會化」(Socialization)。因為社會化,我們知道價值,懂得規矩,學會拿捏分寸,規避衝突,或說,瞭解了「規範與懲罰」的那一條界線,然後我們漸漸成為所謂有教養的文明人。文明的另一種說法,或即懂得趨吉避凶的「世故」(Sophisticated,Worldly)。這也是盧梭所說「人生而自由,卻無時不在枷鎖之中」的根本原因:我們都被法律、禮教、潛規則、國民生活須知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種種捆綁住了。

然而,社會化並非絕對或萬能,多半的人都會被馴化,尤其讀書多知識豐瞻的,但總也有遺漏,存留在內心深處的「根性」(或童心),在生命遭受挫折或人生不如意時,或者就要跑出來淘氣淘氣。「名場閱歷莽無涯,心史縱橫自一家」的清代文人龔自珍,宦海浮沉,起起落落,便曾有「瓶花妥帖爐香定,覓我童心廿六年」這樣的句子。說到底,但凡活著的人,心中多少都有兩個鬼,一個是未經教化,純然天真,不為禮教所捆綁的流氓鬼;一個是信領規誡,談吐儀容循規蹈矩的紳士鬼。兩者常時鬥爭,此消彼長,彼強此弱。龍應台那一句「媽的好得很」,恰恰是兩鬼相扯的證據。但也因「媽的」講得有點曖昧,不甚乾脆,我們或者可判斷,在龍應台意識裡,相信文明、愛文明更多一點。──她曾要求胡錦濤「請用文明來說服我」,不是沒有來由的。

 

人們認定「議論」與「抒情」乃平行的兩途,龍應台卻將之統一了
《野火集:三十週年紀念版》,龍應台著,印刻

1983年,甫過而立之年的龍應台返台任教,同時發表評論文章,關於文學的,後來集成《龍應台評小說》;關於社會現象的是《野火集》。這兩本評論集,發表時即讓人耳目一新,後者甚至燎原遍燒,形成「野火現象」。大家都在問:「她是誰?」原因倒也不是她觀察到或批判了什麼新問題。問題早就在那裡,也有人提過,卻從來沒有人用如此犀利不茍而飽含感情的文字,將之一一曝露在世人眼前。〈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這一名篇的題目恰好說明:不羈的流氓鬼與規矩的紳士鬼同時出籠;5歲的小女生天真的問:為什麼不生氣?39歲的世故大女人急忙加上「中國人」三字。

戒嚴時代裡,禮樂儼然,體制完固。河是河,溪是溪。人們認定「議論」與「抒情」乃平行的兩途,「社論」與「副刊」是一報的兩面,不該混為一談。龍應台卻硬是將之統一了。「她的評論不只合理,而且多情。」所以引人共鳴,今日看來,不過如此平常而已。當時讀者卻因看多、讀多八股陳調,得見新鮮便群起擁躉。這樣一枝筆,也不是沒有過,至少我們所知道的梁啟超評論便是「筆鋒常帶感情」,筆下自有一股渲染、煽動的力量。然而,白話文發展成熟後,揉合得最好的,怎麼看,龍應台都名列前茅,毫無疑問。

此後30多年,龍應台的寫作,大體遵此而行,流氓鬼與紳士鬼此起彼落,有時5歲的小女生露臉多些,我們便有了《目送》、《親愛的安德烈》……;39歲的大女人本色浮現,《看世紀末向你走來》、《我的不安》就出版了。

但也不是說這中間毫無輕重,一如前文所說,龍應台「相信文明愛文明更多一點」,仔細分析她的文字,或可得出「得理盡情」這四字,她的「理」在先,或說認定文學有用,可以鼓動人心,移風易俗,甚至「文字收功日,全球革命潮」,而「情」在後,是推「理」前進的一股力量。這種「意念先行」的寫法,一旦揉和不好,很容易讓人覺得她「造作」,許多難聽的批評:「濫情」、「假掰」、「咄咄逼人」即因此而生。此種「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的矛盾現象,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達到了頂點。──譽滿天下,謗亦隨之。但其實龍應台還是龍應台,本質無非「筆鋒常帶感情」很愛寫的一名公共知識份子,或常出天真之語的龍部長、龍老師耳。

《目送》(印刻)、《親愛的安德烈》(龍應台與Andreas Walther合著,印刻)、《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印刻)

  

65歲的龍應台似乎漸漸「得情盡理」,先讓情牽著筆走

三年的政務折衝,讓我在「前線」、「戰壕」裡看到一個時代的崩解、價值的潰散……我的個人功課,卻是在潰散的年代裡如何重新找回單純的初心?

2014年的龍應台,歷經名利場爭鬥,遍體鱗傷,決心回歸鄉里,隱居到屏東大武山下的潮州,陪伴年逾九旬,已然失智的的母親美君。她每兩個禮拜寫一封公開信給美君,當作自己的人生功課,不停觀照、摸索自我,也努力「覓我童心」,尋找更重要的價值。這一自我觀照是否讓這一本書有什麼不一樣?或說19封信到底是怎樣寫成的?慢翻細讀之後,儘管整本書的編排,龍老師依然不忘「有用」兩字,以幾落的夾頁(大河圖文),將主角人物嵌入歷史長河裡,企圖使整本書的背景更加寬闊,而得《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之良意。

然而,純就文字來看,卻彷彿有所轉變,65歲的龍應台似乎漸漸「得情盡理」,先讓情牽著筆走,要否說理可討論,換言之,她不再演繹為文,而是歸納成文,或說行文更多一些自在與悠然(儘管寫的是老病長照),行其所當行,止於其所不可不止。即使口口聲聲輕喚「美君」,相對卻也不那麼在意「為何而寫?為誰而寫」的事,閒閒剪裁成文,美君遂得以發散而為天下人之母親,讓更多讀者心起共鳴。

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流氓鬼也好,紳士鬼也好,終究不過一「指」;真正天長地久,思之綿綿的還是那輪「月」啊!初心何在?當即是!

龍應台(攝影:賴智揚)

本文作者─傅月庵

資深編輯人。台灣台北人。台灣大學歷史研究所肄業,曾任遠流出版公司總編輯,茉莉二手書店總監,《短篇小說》主編,現任職掃葉工房。以「編輯」立身,「書人」立心,間亦寫作,筆鋒多情而不失其識見,文章散見兩岸三地網路、報章雜誌。著有《生涯一蠹魚》《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天上大風》《書人行腳》《一心惟爾》等。

更新時間|2018.06.01 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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