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明潔    攝影|林育緯

將南光化學製藥打造成點滴王國,總經理王玉杯一手建構大型輸注液產線,研發無塑化劑的非PVC材質,1996年引進亞洲首部全自動PP軟袋製袋充填設備,也是台灣首家外銷針劑產品到日本的藥廠。

因讀藥學系,王玉杯大學時被南光創辦人陳旗安欽點當媳婦,畢業即接班,青春全奉獻給藥廠。她將20人家庭工廠,擴張成年營收15億元的上櫃公司,卻悲慟失去陪伴母親的機會。幹練背後,她只想當平凡歐巴桑,自由生活,一天也好。

南光化學製藥工廠門口旗桿上,每日飄揚不同國旗,今天輪到日本國旗高掛飛舞,象徵歡迎該國客戶查廠。為了迎賓,總經理王玉杯身著亮黃刺繡蕾絲上衣,一頭小捲髮如常梳成優雅半屏山,她自豪介紹,2001年南光已是台灣首家將針劑外銷日本的藥廠,該國前二大學名藥廠都是客戶,「在日本業界只要提到注射液,一定想到南光。」輕微的台灣國語,很有親切感。

總經理王玉杯小檔案
  • 出生:1948年(70歲)
  • 家庭:已婚,育有4子1女
  • 現職:南光化學製藥總經理
  • 學歷:台北醫學大學藥學系
  • 經歷:中華民國製藥發展協會理事長、台灣藥物品質協會理事
  • 休閒:攝影、閱讀
  • 座右銘:突破困境、使命必達
  • 經營心法:誠信正直、聚焦本業、大膽創新

 

親訪日廠 力求合作

身為國內最大針劑製藥廠,南光也製作錠劑、膠囊、軟膏與顆粒等,以品牌學名藥為主,一般人熟悉的吉胃福適、台灣首家上市的威而鋼學名藥「美好挺」,及藝人大S曾在書中提及的美白針都出自南光,去年營收15億元。

1996年南光更領先亞洲各國,耗資上億元,自德國引進全自動PP(聚丙烯)軟袋製袋充填設備,主打不含塑化劑,製作一體成型、全程無菌,對人體與環境更安全,當時日本的軟袋只有較硬的PE(聚乙烯)材質,因此要求南光代工。

回憶合作過程,王玉杯直說不容易。十多年前,她親自拜訪日本三大學名藥廠,其中一家她去了5次,負責人才肯出面見她。且日商要求嚴格,舉凡印刷油墨暈開、外包裝紙箱8個直角未折90度,通通退貨。即便如此,王玉杯仍堅持合作,希望打出品牌形象。

王玉杯很早就知道要建構GMP認證,圖為她簡報GMP實施狀況。(南光提供)
王玉杯很早就知道要建構GMP認證,圖為她簡報GMP實施狀況。(南光提供)
王玉杯嫁進南光後,創辦人陳旗安只留給她一本手寫處方箋,便宣告退休。(南光提供)
王玉杯嫁進南光後,創辦人陳旗安只留給她一本手寫處方箋,便宣告退休。(南光提供)

王玉杯的四個兒子全進公司幫忙,分別負責廠務、研發和國外市場。大兒子陳本松擔任製造處處長,他形容媽媽是工作狂:「事情沒做完她睡不著。」王玉杯在臥室擺了張辦公桌,從未在客廳看過電視,「回家就進房工作,凌晨四點睡很平常。週末家庭日我才會坐在客廳一會兒,看孫子玩。」

儘管塗上口紅,身著亮色服飾,王玉杯靜默時,仍難掩疲倦。回望70年人生,她說三分之二充滿心酸苦澀,「我的人生很苦,所以苦的東西我都不吃。」總有喜歡的食物吧?她無奈搖頭,沒有答案:「活到這把年紀,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麼,一直忙工作,我們家食物都是董事長負責。」中午用餐時,董事長陳立賢負責點餐,偶爾夾菜給太太王玉杯,笑容格外溫暖。

陳立賢有三個弟弟,身為長子,被父親陳旗安點名接下藥廠家業,其他弟弟則創立其他事業。父親告訴他:「人要吃飯,也會生病,這行業絕不會消失。」日治時期,陳旗安在台南存仁藥房從學徒做起,了解不少藥品成分,1963年創立南光化學製藥,初期主打動物注射藥劑,人用藥劑占少數,例如抗生素和綜合維他命。

 

嫁入豪門 身兼數職

由於陳旗安很信風水命理,一位算命師告誡,他的好運只到47歲,於是他著急替兒子安排相親,想找懂藥的媳婦幫忙工廠,讓兒子專攻業務。遇到就讀北醫藥學系大三的王玉杯,陳旗安相當滿意,相親一結束,王玉杯和母親前腳剛到家,媒人後腳就到王家提親,單純的王玉杯不知如何回應,默不出聲,婚事因此被定下來。

南光董事長陳立賢身為家中長子,40多年前被父親點名扛下家業,負責業務與行銷。
南光董事長陳立賢身為家中長子,40多年前被父親點名扛下家業,負責業務與行銷。

「我週一相親,週六就訂婚,媽媽安排好我就做,沒有多餘思考。」王玉杯說得雲淡風輕,人生趕進度其實只為遵從母命。父親是中醫師,母親做裁縫,王玉杯兒時家境並不富裕,家中沒有桌子和廁所,她和姊姊只能在大腿上寫功課。

想改善家中經濟,王玉杯的生活只有讀書考試,希望考取藥師執照。她的母親為讓女兒學以致用,答應與南光結親,嫁妝送上要價3萬多元電子天平,方便女兒秤藥,王玉杯回憶:「我一畢業就嫁進來,公公馬上退休,交給我一本手寫的處方箋,然後向所有親朋好友說,工廠由我接管。」許多人羨慕她嫁入豪門,但她連度蜜月都沒時間,婚紗照也只有一張黑白照。婚後第三天開始,她每天早上五點半準時進調劑室,先生陳立賢負責業務,時常忙到半夜。

1970年,藥劑仍以手工調製,步驟繁瑣又耗時,掌握配方的王玉杯必須親自秤藥、投藥、攪拌、溶解,有時還得幫忙包裝,一人身兼五份工。當時她體重40公斤,一桶藥劑原料重達50公斤,「沒有電梯啊,就在樓梯上慢慢滾。」她常常忙到用餐時間過了,員工全吃完,桌上僅剩魚骨頭,碗裡白飯只能配湯汁和鹹鹹的眼淚。

電視廣告強打的吉胃福適,也是由南光製造。
電視廣告強打的吉胃福適,也是由南光製造。
早期點滴為玻璃瓶裝,至今南光仍有少量藥劑須裝入玻璃瓶(右1),之後漸漸演變成塑膠瓶(右2)、軟袋(左)。
早期點滴為玻璃瓶裝,至今南光仍有少量藥劑須裝入玻璃瓶(右1),之後漸漸演變成塑膠瓶(右2)、軟袋(左)。

為何不請人手幫忙?王玉杯低調地說,工廠雖由她負責,財務與人事卻完全沒權力插手,身為大家族長媳的身不由己,她點到為止。既然受命管理南光,她全力以赴,將產品聚焦在大型輸注液,「點滴吊在那兒就看得見品牌,很有宣傳效果,且醫院的使用量很大,大針賣出去,可以做帶路雞,小針就能跟在後面走出去。」針劑廠的投資成本和技術門檻特別高,因此台灣藥廠僅3成主打針劑,其餘皆以口服藥為主。

 

依靠娘家 委屈無奈

早期點滴以玻璃瓶裝,南光市占率超過一半,被稱點滴王國,王玉杯率領20個員工,規模等同家庭工廠,每月營業額卻能做到200萬元。直到四個兒子陸續出生,王玉杯家庭事業兩頭燒,得了嚴重偏頭痛,「先生腸胃不好,小孩半夜哭要喝奶,我趕快抱起來,很怕吵醒他,幾乎整夜沒睡。」

王玉杯母親看不下去,幫她帶孩子,還自掏腰包買奶粉、尿布。想起母親的疼愛,王玉杯皺了下眉,眼裡蓄滿虧欠淚水,「很心酸,我透早做到透暗,和先生的薪水才3000元,沒賺一毛錢給媽媽。」委屈語氣裡,充滿無能為力的感慨。

1974年,南光產量漸增,王玉杯擴建工廠,300多萬元買地費用也是母親借來的錢,「我媽媽人際關係很好,一些安平布商都肯借她錢。」當時王玉杯個性軟弱,母親總是慷慨相助。

土地錢有了,為了向中華開發信託借貸蓋新廠,27歲的她和會計抱著厚厚幾本家庭記帳簿,搭自強號長途跋涉上台北。她記得財務長的辦公室位在地下一樓,那條陌生的樓梯好寬大,二個小女孩才踏上第一階,對方就大喊:「你們要幹嘛?」她們嚇得倒退好幾步,還被反問:「這種公司要借什麼錢?」二人只好洩氣回家。

 

母親失明 休克驟逝

王玉杯不得不邀對方到台南參觀工廠,壯膽說明:「我們不是沒錢蓋廠,只是對外說資金來自銀行,比較好聽。」終於中華開發借她1200萬元,原本分5年還款,王玉杯提前二年還完,「我很捨不得利息。」曾是凡事依賴母親的膽小女兒,她不得不為環境堅強。

能力漸漸強大,王玉杯內心仍有一處憂傷深不見底,靜止在媽媽過世那一刻,「我一輩子欠我媽媽,她因為幫我帶小孩身體才不好,曾經血壓高到醫生以為機器壞掉。」後來母親失明,王玉杯懷第五個孩子時每天以淚洗面,也因工作忙,都由姊姊帶母親就診。1979年王玉杯女兒出生不到幾個月,母親過世了,原因不詳。

王玉杯的母親(右)很疼愛女兒,幫她帶孩子,還補貼她奶粉、尿布,從不向她拿一毛錢。(南光提供)
王玉杯的母親(右)很疼愛女兒,幫她帶孩子,還補貼她奶粉、尿布,從不向她拿一毛錢。(南光提供)

她手中拭淚的衛生紙,已捏得縐糊碎裂,如當時心情。強忍顫抖聲音,王玉杯說,和先生探完病,剛到家就接獲父親通知母親休克,趕到醫院,只見電擊搶救無效,父親在旁呼天搶地,「我們整個癱軟掉,我先生很氣,抓著醫生說,一定是他們用錯藥,想辦記者會,又捨不得媽媽被解剖。」自責的聲音愈發沙啞,學藥的她,若能全程陪母親看病,也許可阻止憾事。

 

耗時研發 積極轉型

身為中醫師的父親救活過不少休克病患,卻救不了太太,此後他收起中醫診所,不再幫人看病。母親生前一直想和她一起出國,王玉杯趁暑假前辦好護照,卻等不到出發那天,「所以我把媽媽的護照,放在她的靈堂上。」歉疚淚水升起滾熱高溫,在心口燙下難癒的焦痂。

王玉杯(右)的4個兒子皆已進入南光工作,大兒子陳本松(左)負責製造處,形容媽媽是超級工作狂。
王玉杯(右)的4個兒子皆已進入南光工作,大兒子陳本松(左)負責製造處,形容媽媽是超級工作狂。

為了走出喪母之痛,王玉杯用工作清創壞死的自己,忙著蓋新廠,建構GMP認證,南光的建廠規模和製造技術遠遠走在同業前端。「台灣法規指引還沒出來時,我已經請美國微生物專家教cGMP的確效作業,一天學費要6萬元,每次上課好幾天,還得上很多次。」

強調自己是技術本位,而非行銷市場派,王玉杯舉例,當時代進步,點滴從玻璃瓶裝,演變成塑膠瓶,再到塑膠軟袋,市面上產品都是PVC(聚氯乙烯)材質,但王玉杯拒絕使用,「PVC軟袋黃黃黏黏的,很像尿袋,塑化劑不只有環保問題,還會損害肝與腎功能,我投資就是要一步到位,不要為了市場隨便生產,更浪費時間和成本。」

寧願少賺錢,王玉杯耗時5年,和美國廠商共同開發醫藥用PP軟袋,1996年從德國進口全自動PP軟袋製袋充填設備。個性追求完美,卻讓南光丟失點滴王國的寶座,「因為這個產品,我慢了永豐化學五年,他們已經打出品牌形象,我們的要賣就困難了。而且這個材質成本高,健保價卻一樣,點滴市占率就沒那麼高了。」

為了打造全台首座PP輸注液軟袋廠房,王玉杯耗資上億元,也因此慢了競爭對手5年,丟失點滴王國的寶座。
為了打造全台首座PP輸注液軟袋廠房,王玉杯耗資上億元,也因此慢了競爭對手5年,丟失點滴王國的寶座。
注重新產品的研發,王玉杯(右)說現在盡量不接耗時又高成本的ODM(委託設計製造)代工。
注重新產品的研發,王玉杯(右)說現在盡量不接耗時又高成本的ODM(委託設計製造)代工。

 

小辭典:學名藥

原廠開發的專利藥通常擁有10年以上專利期,當專利權到期,其他藥廠根據專利藥的成分製成的藥被稱為「學名藥」;「品牌學名藥」則是改變專利藥的劑型,如藥效從短效型變長效型,或是變化包裝,從注射劑小瓶改為預先混合的即用型注射液。

 

事必躬親 渴望自由

不想削價競爭,近幾年王玉杯力求轉型,建造癌症無菌針劑產線,且研發預充填注射劑與預混式輸注液。王玉杯介紹,這種即用型針劑不只縮短抽藥調製混合的時間,也降低醫療疏失風險,「現在重心會放在急重症用藥和抗衰老,不衝業績,衝毛利。」四個兒子皆曾在國外留學,目前積極開拓國外市場,尤其全世界藥品市場中,美國占3成,很有開發潛力。

與先生共用辦公室,上下班也同進出,下班時間一到,王玉杯準備搭上先生專車返家,她忍不住哀怨:「上班同空間已經沒有祕密,被監控啦,下班去哪裡還要他載,配合他的時間,我很沒自由,這是我公公高明之處啦,怕我們吵架後,我開車離開。」公公過世前不准她開車,王玉杯考到駕照後,請來業務談買車,每次都被公公趕走,久而久之喪失開車技能。陳立賢在旁大笑緩頰:「我父親為她安全著想,她想到那邊去。」

王玉杯(右)與先生陳立賢(左)的辦公室是同一間,她搞笑說,自己被先生監控。
王玉杯(右)與先生陳立賢(左)的辦公室是同一間,她搞笑說,自己被先生監控。

如果擁有時間和自由,王玉杯也能愜意畫幾幅喜歡的國畫,或隨興走進市場,像個平凡歐巴桑,拎著菜籃逛上1、2小時,向攤商殺價買菜,「想做什麼就做的生活,我真的好羨慕。」

她的心願像根小火柴,輕輕一劃便燃起短暫溫暖。但公事仍堆積如山,她依然是事必躬親的長男媳婦,帶著工作,她吹熄火苗,上車回到另個辦公的地方。

近幾年南光也研發保養品,銷售到醫美診所。
近幾年南光也研發保養品,銷售到醫美診所。
南光首創預充式針筒,不需抽藥,可於靜脈幫浦直接使用,精密掌控流速,適用於急救或重症治療。
南光首創預充式針筒,不需抽藥,可於靜脈幫浦直接使用,精密掌控流速,適用於急救或重症治療。

 

後記:再強也想被寵

受訪時,王玉杯偶爾吐槽先生陳立賢,他都笑笑的,是位溫和的好好先生。王玉杯規定週末是家庭日,且每個孩子的家庭要攜帶一道菜,用意鼓勵大家煮菜,結果陳立賢常先買了一堆,讓他們可以空手而來。她忍不住吃味說,先生太寵媳婦,還會幫她們洗碗。上週他買很多香蕉回家,「我想吃的時候,沒留一根給我,你看這樣有沒有超過!」其實女強人再厲害幹練,回家也只想被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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