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無人知曉的悲傷 是枝裕和

文|黃文鉅    攝影|王漢順    影音|陳岳威
是枝裕和外表看似溫和,其實骨子裡勇於叛逆和突破,這跟他的電影風格很相像,看似一派平靜,底下卻是波濤洶湧。

拍片20多年獲獎無數,是枝裕和終於攀上導演生涯的巔峰,甫以《小偷家族》獲得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他的電影總關切寫實人間最平淡又最羞恥的情感,表面看似冷峻,其實暗伏暖流,幾乎所有的故事核心都在追問著:血濃於水與朝夕相處,何者重要?家族間的羈絆,是幸福抑或詛咒?

他說:「電影應盡量用不直接說出悲傷或寂寞的方式,來表現悲傷或寂寞。」家庭就是劇場,淚水與歡笑並存,某方面來說,他的電影也是他對自己家族命運的扣問。因為懂得,所以慈悲,他總靜靜凝視那些無人知曉的懺情與悲傷。

幾乎沒有人說過是枝裕和(これえだひろかず)的壞話。與他合作過的人,無不誇他平易近人。在媒體前,他愛穿素淨白衣,親和力十足,面對光怪陸離的提問,也總是不卑不亢。大導演聽完我描述,呵呵笑出聲說:「導演沒有溫順的,頂多是假裝。我乍看很和氣,不會擺出太露骨的表情,幾乎不怒吼,不會性騷擾也不會濫權,但那只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又說:「導演別太機車,工作人員才敢於表達意見,工作過程順暢,會讓作品更好,所以我選擇不當壞人。我是作品至上主義,罵人或被罵,揍人或被揍,都沒有好處。被大罵的人怎麼會給你好點子呢?我年輕時當電視台助導,被踢又被詛咒,心裡就算有再好的點子也絕不會跟導播講,只想著不要進入他的視線範圍以免又被罵。」

 

攀人生頂峰 受訪屢露疲態

今年5月,56歲的是枝裕和終於攀上人生的頂峰,以新片《小偷家族》榮獲本屆坎城影展金棕櫚獎,成為繼衣笠貞之助、黑澤明、今村昌平之後第4位榮獲此獎的日本導演。過去,他5度入圍坎城影展競賽項目,《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2004年)讓年僅14歲的柳樂優彌獲得最佳男主角獎;《我的意外爸爸》(2013年)獲得評審團大獎。這次更上層樓,他看似冷靜,致詞卻坦言雙腿一直發抖。

伴隨名聲在國際上愈來愈響亮,是枝裕和每天都忙得像是停不下來的迴轉壽司,受訪時, 幾度露出了疲態。

6月初,我們前去拜訪是枝裕和位在澀谷的工作室「分福」。工作人員連忙致歉,說導演這幾天去九州宣傳新片,正在飛回東京的路上,採訪恐將延遲。事實上,幾天前約定好的時間一改再改,我們真擔心白跑一趟。所幸最後他現身了。工作人員再三提醒:「一分鐘都不能超過哦,導演非常忙,這是盡量擠出的空檔。」

新片《小偷家族》將視野涉入社會議題,也延續了是枝裕和近年思考的命題:血緣對於家庭的必然性。(采昌國際多媒體提供)

受訪時,導演不時搓揉眉心,用雙手托住臉頰,疲累兮兮只差沒打呵欠。好幾度趁翻譯的幾秒,他閉上雙眼,眉頭揪著刀刻一般深的紋路,讓人忍不住想幫他撥平。眼袋浮腫泛黑,跟身上寬鬆的亞麻棉白襯衫形成強烈對比。與其說這是採訪,不如說像偵探片裡沒日沒夜逼問口供的場景。

《小偷家族》恰好有幾場警察逼供的橋段。故事敘述東京一個以偷竊維生的底層家族,在貧困中自給自足、相互慰藉,某天,一位來路不明的小女孩出現,漸漸讓全家不可告人的祕密浮上檯面。題材靈感源自社會新聞,同時扣問是枝裕和念茲在茲的命題:血濃於水與朝夕相處,何者重要?哪一邊才有資格叫「家族」?

《小偷家族》題材近似《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你自認14年來有何變與不變?他把雙手架高到頭上,一副投降姿態,說:「好難回答啊。變的大概是我老了吧,沒變的應該不會特別意識到,很難用語言說明。」他累得不得了,十指插入灰白相間的髮絲抓呀抓,有點心不在焉。午後一點多了,我驚覺他還沒吃中飯。

 

職場遭霸凌 影響拍片風格

他告訴我,不論自己拍片或看別人拍的片,都很喜歡煮飯和用餐的場景。他最愛達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在《克拉瑪對克拉瑪》中,早上做法式吐司給小孩吃的那場戲,看幾遍都不膩。「煮飯和收拾的時候,角色間的互動及對話特別重要。你想想,媽媽站在流理台前面是不會聊料理的,都在聊其他事情,我很喜歡那種情境下切入痛處的發言,以及顧左右而言他的回覆。」

是枝裕和不論自己拍片或看別人拍的片,都很喜歡煮飯和用餐的場景,其中《橫山家之味》就有出現如此場景。(翻攝自網路)

我馬上想起《橫山家之味》。隼平原本要繼承父親當一名醫師,卻為了救溺水的芳雄而犧牲,隼平的母親(樹木希林飾)年復一年邀芳雄到家裡祭拜,為的就是要找一個人來恨,也向死去的隼平贖罪,「才10年就淡忘,太便宜他了,要是沒有一個痛苦的人,痛苦的人就是我們。」母親坐在流理台前的餐桌,雙手打著毛線,雲淡風輕訴說著。隼平的弟弟(阿部寬飾)聽了,忍不住皺眉:「妳真殘忍。」

提到殘忍,有人看完《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質疑是枝裕和沒有對片中棄養小孩的母親角色,做出道德性的批判。他不以為意:「電影不是用來審判人的,導演不是神也不是法官。」又說:「電影也應盡量用不直接說出悲傷或寂寞的方式,表現悲傷或寂寞。」

是個性吧?年輕時,他不擅人際溝通,進電視台第一年就遭遇職場霸凌。在上司眼中,他沒大沒小,容易與人摩擦。製作過幾集節目,卻被責備「不夠嚴謹」「在現場什麼都沒做」,最後他曠職抵制公司。有一回,被資深前輩飆罵:「所謂的導演是必須跟外部的工作人員、演員進行強力交涉的職業。像你這樣是無法成為導演的。」

玻璃心碎滿地的他,跑去拍攝各種紀錄片(愛滋病患、受歧視部落、日裔朝鮮人、殘障機構孩童、犯罪加害者遺族、醫療疏失、沙林毒氣事件等),一拍就是10年。這段經驗像是臍帶,連結一個鬱鬱不得志的青年與社會邊緣的弱勢,日後更成為他寫實風格電影的基礎。

是枝裕和入圍坎城影展5次,一次比一次更上層樓,今年終於成功摘下金棕櫚獎,再度讓日本電影站上國際舞台。(東方IC)

32歲,他以處女作《幻之光》摘下威尼斯影展導演新人獎。其後,每一部作品橫掃亞洲、歐洲影展各大小獎項,光是最佳導演項目,就征服了亞太影展(二度)、日本電影學院獎(二度)、藍絲帶獎、亞洲電影大獎。耀眼的成績,儼然給不青睞他的人一記回馬槍。

 

小孩和亡者 作品二大象徵

他的電影劇本深受向田邦子、山田太一與倉本聰的影響,專注觀察日常生活的細節,成功遊走在商業與藝術之間,不訴諸道德評判,情節看似稀鬆平常,卻棉裡藏針。影評人鄭秉泓形容是:「一派平靜底下的波濤洶湧。」影評人膝關節說:「是枝裕和擅於捕捉難以被人理解的情緒,特別是偽善,跟同世代的河瀨直美、黑澤清比起來,前者太深不好懂,後者雖相近但偏冷硬,是枝勝出之處在於通俗性高,冷酷底下飽含溫情,能給人性救贖。」

他也頗受侯孝賢啟發。「侯導片中所有角色都拍得相當細膩,沒有人是配合劇情需要在行動,風景與人物融合為一,也就是說,整個環境沒有任何要素可以被抽離,比如人物、風聲與雨水等萬物,都描述得很協調,我心想我也要拍出這種電影。」

2016年釜山影展上,是枝裕和(右)與侯孝賢(中)、韓國導演李滄東(左)3人難得同台留影。

比侯孝賢更厲害之處是,他特別會拍小孩。小孩在他鏡頭前,總能隨著劇情起伏活靈活現,為什麼呢?「二十幾歲時,我花了3年往返長野縣的小學拍紀錄片,學會怎麼跟小孩建立關係、用鏡頭捕捉小孩真實的表情,這對拍劇情片很有參考價值。跟小孩接觸很開心,很容易有新發現。我作品中最常出現小孩和亡者,算是二大象徵吧,他們代表了社會與生活以外的批判觀點,時時注視著我們。」

談及亡者,我問他如何看待父親?他的電影裡反覆出現疏離的父子關係,像是某種自我寫照。他把身體向後仰,嘆了口氣:「很糟糕的人啊…好難談論他,只能說他在我有能力理解他之前,就過世了。」

大學剛畢業,進入電視台不久的是枝裕和,為了拍攝紀錄片常跟一群小孩相處,久而久之竟也成了孩子王。(是枝裕和提供)

 

母親太戀兄 鬱悶覺得丟臉

是枝裕和(右)2歲時與母親(左)合影。(是枝裕和提供)

是枝裕和出生在東京,上面有2個姊姊,他排行老么。讀小學時,母親在不二家蛋糕店打工,下了班會帶水果蛋糕和奶油餐包的瑕疵品給他吃。母親因雙親早逝,被大哥一手拉拔長大,備受呵護。婚前在銀行上班,每個週末大哥帶她去銀座看電影,直到相親,邂逅了是枝裕和的父親。

1920年,祖父母為了逃離「同姓不婚」的風俗,遠從奄美大島渡海來台,在高雄生下了是枝裕和的父親。父親讀過嘉義小學校、台南中學校(南二中)及嘉義農校,畢業後,去中國旅順工科大學研究室當化學職員,不久被徵召入伍,在滿州國戰敗,遭強迫去西伯利亞勞改3年後,才第一次回到日本。戰後混亂期,吃了不少苦頭,經濟翻不了身,又不能回到故鄉(台灣),心情苦悶,只好沉溺酒精及賭博。

父親當年太窮,買不起車子,老被母親責怪,翻開是枝裕和的童年照片,多半是這一類硬湊上去別人家轎車留影的記憶,這個怪癖甚至維持到他成年以後。(是枝裕和提供)

「當時,全家面對不肯好好工作的父親都很冷淡。母親一直到死前還說:『認識他是我最大的失敗!』她講得很認真,我倒希望她顧慮一下兒子我的心情,她總是說:『真的太失敗了!』她非常愛她哥哥,用現代的話來說就是『戀兄情結』吧,她每次去哥哥家,雀躍的神情簡直像是去見情人,我身為兒子覺得丟臉,也很嘔她為何從沒用那種表情面對我父親。他們倆都過世了,講這些應該沒關係。她就是這種母親,對自己非常誠實。」

2007年母親病逝後,他曾形容她:「絕非溫和良善的人。講話很毒,很會取笑別人出糗,個性很獨特。」可不是嗎?嫁給不成材的丈夫,無人看見每日怨嗟,前途失光明,還有什麼比逞一時口舌來得痛快?

是枝裕和曾透露,至今仍有個怪癖,只要看到路邊很酷的車子,便會湊上前合影。「是枝家的人只要在外面拍照,絕對是站在陌生人的車子前面;當然從未徵求車主同意過,而且還拍得像是自家轎車。」翻開家族相簿,都是這類照片,「我猜想不出,一直被母親責怪沒有買車的父親,是在怎樣的心情下拍照的,但孩子們總是無牽無掛地笑得很開心。」

 

每每憶亡父 懊悔冷漠對待

2013年,是枝裕和以《我的意外爸爸》獲得坎城影展評審團獎,這部片彷彿是他透過作品來彌補父子間曾有的殘缺和遺憾。(翻攝自網路)

出現在他電影中的父親們,清一色無能失格。現實中的父親,也唯有颱風來襲前,才挺起胸膛,用繩索綁牢屋頂,拿鐵皮釘緊窗戶。《我的意外爸爸》裡的良多(福山雅治飾)是罕見的菁英父親,不願接受兒子太過愚笨,妻子(尾野真千子飾)冷不防酸他:「沒失敗過的傢伙,是不會理解別人的心情的。」多像是枝裕和的父親借屍還魂說出口的話。

父親2000年過世,幾年後他寫下散文悼念:「守靈那個晚上,弔唁的客人都回去了,我在安靜的寺院裡,陪著許久未曾單獨相處的父親。打開棺木上的小窗戶,看見嘴巴張開的父親好像在打鼾,心想這樣的容貌出現在告別式上實在不好,便將毛巾擰成一團、塞在他的顎下,手背碰到長長的鬍渣,當下便喚醒了30年前的懷念記憶,我開始哭了起來,直到清晨都還淚流不止。」

記憶中跟父親的肢體接觸,是他2歲,坐在父親腿上看電視,臉頰被長長的鬍渣磨蹭著。上小學,父子仍會一起去球場看巨人隊打棒球,步入青春期,連話都搭不上。2人漸行漸遠,久久碰一次面,父親有意無意找話題:「今年巨人隊的成績會怎樣啊?」他卻彆扭得能躲就躲。父親死後他每每回想,都抱持悔意,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冷漠的兒子。

3歲時,是枝裕和(前)與父親(後)在百貨公司樓上合影。(是枝裕和提供)

童年時期,一家人的娛樂是收看古裝劇《水戶黃門》《錢形平次》,偶爾也看NHK播放的好萊塢黑白老片,或洋片劇場。母親總會一邊看、一邊劇透誰誰誰會死,讓他很傻眼,殊不知這習慣啟蒙了他對電影的興趣。

《比海還深》有句話說:「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自己理想的大人。」是枝裕和對父親想必曾經孺慕過,卻又矛盾意識到,父親不是理想的大人。日後他成為家喻戶曉的大導演,除了替自己爭氣,算不算替父親扳回一城?可惜幾個重要的個人獎項,都在父母過世後才獲得。

如今,他是個11歲女兒的父親。父女間有沒有深刻的交流?他心虛地說:「其實我跟女兒相處時間非常少。我認為讓小孩看到父親每天開心去工作的樣子,就是父親的職責,這點我有好好辦到。她的興趣是兒童音樂劇團,無論再多功課要寫,都無怨無尤去排練,我勉勵她多加油,『把興趣變成職業正是爸爸的寫照,每天會很開心哦。』」

訪問隔天是是枝裕和的生日,但他有一個國際記者會要開,無暇慶生。名聲愈大,時間愈繃,他將啟程去巴黎跟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合拍新片,行前忙得像停不下來的迴轉壽司。

 

沒分擔家務 暗揶揄台灣人

一味埋頭工作,老婆沒有怨言?他幽幽苦笑:「對不起,我承認我完全沒有分擔家務,她已經放棄唸我了。這樣講對台灣人可能很失禮,但你們很多男人其實也很懶吧?如果不是這樣就很抱歉,但我隱約有這種感覺。我不是批判喔,因為自己也做不到,我只有努力不要把這些當作理所當然,常常說謝謝、對不起。」台灣人躺著也中槍。大導演不是省油的燈,嘴上功夫盡得母親真傳。

是枝裕和背上了我們特地送給他的書包。南二中是父親當年就讀過的中學,背上了背包,父子彷彿也連上了不可分割的臍帶。

我特地帶了南二中的書包送給他當伴手禮,他伸手摩挲帆布,墜入回憶的漩渦:「父親有一段認真工作的時期,也有完全放棄工作的時期。有工作時,每天下班回家,會邊喝酒邊吃花生米,喝醉了自顧自分享他住在高雄和台南那段時光有多幸福,不過我們根本沒人聽他說話。後來想想,在台灣也許是他人生中唯一稱得上幸福的時光,他可以說是被歷史洪流搗亂人生的一代吧。」導演在電影裡不是神,父親在現實裡只是個人,即便軟弱無用,也改變不了血濃於水的糾纏。父後18年,人死樓空,再也無所謂原不原諒。更多的潛台詞是悲傷,不過無人知曉罷了。

更新時間|2018.06.27 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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