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8.07.23 22:09

【吳耀東番外篇】張立曄:「吳耀東見證辜國瑭的故事,像是註定好的。」

文|黃文鉅
1993年12月,張立曄(左)舉辦第一次個展,辜國瑭(右)前來捧場加油。
1993年12月,張立曄(左)舉辦第一次個展,辜國瑭(右)前來捧場加油。

藝術家張立曄是辜國瑭的多年死黨,從他還是一個陽光男孩的青春期就認識了,後來辜國瑭逐步自我毀滅,張立曄也同步見證,卻難以將他從泥淖中拉拔出來。張立曄也跟吳耀東有過往來,吳耀東拍攝紀錄片的過程,也親自去拜訪過張立曄。

底下是張立曄的說法:

我跟辜國瑭國中就認識了。他小我一屆,那時候他成績很好,表現很傑出,是全校模範生。模範生要去每個班級拉票,一個班選一個,再全校競選。他長得很可愛,口才很好,就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小孩,白白淨淨,人緣又好。

到了嘉義高中,我們也是同校,他當校刊社社長,不僅功課好,文學上也有很多展現,是學校裡面的風雲人物。我記得他常在走廊邊走邊跳,身體很輕盈,看起來很開心的陽光男孩,國、高中的印象都是這樣,他什麼都好就對了。

一直到大學,我唸東吳社會系,他唸台大外文系,才變得不太一樣。他的臉型、身體都開始改變,他變高、變瘦,臉變寬、變方,但依然非常充滿活力。去參加學運,也是風雲人物,依然很精彩。可是精彩背後,開始有些陰影跑出來,頻率愈來愈高。

一開始,我也不了解他的狀態,他有些奇怪的行為,比如會騎摩托車來外雙溪找我,一直抽菸,一根接一根,不曉得怎麼回事,問他,他也不說。我說你不要這樣抽,很可怕。他變得沒那麼陽光,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跟他在師大路吃晚飯,吃一吃他開始喝悶酒,就一直喝,我沒有喝,我只記得他喝了很多酒之後,氣氛不是很開心,感覺有心事,吃這種飯挺難受的,然後他突然站起來,說要走了,我發現他在哭,哭得很傷心,在流眼淚,我說怎麼回事?他不說話,站起來要走,回頭說:「我對不起我媽媽」,然後就走了。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呈現情緒,表達很含糊。那時候我感覺到他開始朝向我無法理解的狀態,他不想講我也不問太多。我們同時當兵,那時候通了很多信,他就告訴我他的性傾向。他先說他高中的時候被強暴的事情,我覺得很震撼。我們都念嘉中,我住家裡,他在嘉義市租房子,沒有住家裡,他說他被強暴,很恨那個男生,然後他說後來他發現自己在想念這個男生,想念這一型,比較粗獷、野性的那型。

我們退伍後互動比較多,我住板橋,他住公館,通信很多,他跟我講很多事情,我感覺他有很強烈罪惡感,應該是身為同志的身分。那個時候算是比較早期的同志處境,他對於這樣的身份有很強烈的罪惡感,覺得對不起爸媽,知道自己可能不會結婚,不符合爸媽的期望。他沒辦法接受自己是同志,很強烈的掙扎,他大學的時候離開家鄉到台北,有更多機會認識自己,意識到自己的同志傾向,但內在有更大的撕裂。

我才發現他一方面有罪惡感,一方面又很放縱,來處理他內在的衝突。像他去日本是為了尋歡,他去有一群男同志的空間,有很多男人可以無限跟人家玩,我想說天哪你這樣太放縱了吧?後來他喝酒的頻率也變高,有時候晚上接到他的電話,醉醺醺的,背景音很吵,我說你在PUB嗎?有一、二次他跟我借錢,我對他這種行徑有點不太高興,覺得怎麼喝酒喝成這樣?

他退伍後在《新新聞》當記者,文筆很好,還採訪過伍佰,沒待多久,後來就常常在割腕。印象最深刻是有一次接到電話,他在療養院。後來他去淡水海邊躺在那邊,整個人被曬到脫皮,我去看他的時候整個人紅通通的,看起來有點可怕。我看到他爸媽從朴子上來看他,心裡很不忍心。他們鄉下家庭很傳統,媽媽腳又不好,爸爸扶著媽媽來看他,應該是那時他知道自己得愛滋病,或是他失戀要殉情吧。

沒多久,他就跟我說他有愛滋病,我聽了簡直不能喘過氣來,愛滋病是那時候的瘟疫、現在的癌症。我知道的時候,覺得他沒救了。但沒多久,雞尾酒療法就出來了,國瑭就開始吃藥,他跟我說有些副作用,比如大便會失禁,他還是繼續吃藥,但也沒有比較乖,還是有在喝酒。

後來他去念南藝大,有很多次住精神病院的經驗,我常常接到電話就要去看他。那時候我住三峽山上,他找過我幾次,也很奇怪,比如整個晚上一直在轉電視,心裡還是很不安寧。他妹妹有時候會打電話給我,擔心他哥哥,我們都很無可奈何,改變不了他,他就我行我素,我們也很痛苦。有一次接到電話說他在成大醫院,我跑下去看他,那次他在醫院裡面跳舞,比一些手勢,好像在發功,我很氣他,覺得他真的是神經病。

我沒有跟他絕交,還是繼續跟他當朋友。我結婚後互動變得比較少,我印象中他有時候變得更怪。後來他父母相繼過世,他回去住在朴子老家,我感覺他還是沒有改變,繼續喝酒,我說你這樣不好吧?但沒有用。爸媽死掉之後,我對國瑭更不能接受,因為他依然故我,我覺得他怎麼走鐘成這樣?朴子是小地方,鄰居都知道你家是怎樣,父母可能因此承受很大的壓力,我對他很不能諒解。

我對他的情緒其實是很生氣,不知道在搞什麼,好像變成在享樂,有罪惡感不彌補,只會喝酒享樂,還嫌錢不夠多,我那時不太想跟他講太多,有一次他打電話來說親戚把他送到高雄的療養院,他說很想逃走,我不知道怎麼回應,也不想去看他,勸他也沒用,看他愈來愈奇怪,親戚也受不了,後來我也不太想管他,對我來說都使不上力,擔心也沒用,浪費力氣。有時候打電話來也想要趕快結束,我記得最後一次是2013年左右,他打來跟我借錢,我說沒錢借他,借他是在害他,後來他就沒有再打電話來,直到有人通知我他過世。

阿東(吳耀東)來採訪我,我才知道國瑭是在阿東去找他那天晚上過世,我看了紀錄片,知道他應該沒什麼朋友。我覺得他是被寵壞的小孩,在原生家庭裡面,他是長孫,父親是長子,阿公、阿嬤寄望很高,在很好的環境下長大,他要的家裡就會給他,所以他沒辦法延緩他的需要,要的時候就要,比如他要喝酒就喝,他妹妹也常被叫去付酒錢,他要讓自己爽,要讓自己開心,就要喝到很醉的程度才過癮,沒有錢也還是要喝,他不去考量現實,而是叫朋友、妹妹來擦屁股。

我想最大意義是那天國瑭就過世了,等於是他留下來一個任務。阿東(吳耀東)拍過國瑭的紀錄片,這在國瑭的生命當中,等於是很正式地被人凝視,替他的生命作紀錄。他的生命已經被烙印了,因為是朋友,所以有感情,這可能對國瑭而言也蠻重要的,阿東(吳耀東)幫助他被更多人看見。阿東(吳耀東)見證了國瑭的故事,從他的生到死,我覺得這是註定好的,這樣才會畫上一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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