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專欄
2018.08.10 09:45

【馬欣專欄】《永遠愛妳,惠妮!》 一昧追求完美的毀滅

文|馬欣

「為什麼你們原本如此愛她,到後來卻把她看成一個笑話?」這句話在散場時仍迴盪在我心中,讓我想到片名《永遠愛妳,惠妮!》也很像是一句諷刺,固然有愛,但我們愛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她呢?還是只是在我們心中限定的「她」?

電影裡提到80年代最重要的2大巨星,麥可傑克森與惠妮休斯頓,在麥可整形手術失敗,被人無盡譏笑與遭人汙衊的性醜聞後,他仍在惠妮最潦倒無助,瘦到只剩皮包骨時,持續給予她友情的關懷,電影有一段說,有時麥可會打給惠妮,她會去飯店跟他一起坐著,一句話都沒說,但卻能懂彼此,他們是世上少數能理解那種情況的兩個人!

80年代最重要的2大巨星麥可傑克森(右)與惠妮休斯頓,只有他們能互相理解彼此的處境。(威視提供)
80年代最重要的2大巨星麥可傑克森(右)與惠妮休斯頓,只有他們能互相理解彼此的處境。(威視提供)

為何2個天之驕子,會成為這世上最寂寞的人?

人們曾有多麼愛他們,最後那份「愛」就把他們摔得多重,因為人們對他們的愛是有條件的,除非台上的你是像我心中冀望的那樣,不然馬上從皇座上跌到粉身碎骨。

電影一開始就讓我震撼,在戲院裡剛坐下時,惠妮一身金裝,光燦笑容、充滿歡樂的舞台,馬上畫面帶入的是惠妮生長的紐華克發生黑人與白人警察暴動,接著惠妮的父母拼命賺錢將女兒帶入富裕的社區,接受名媛教育,希望能讓惠妮成為「中產階級」的女兒。

擁有成功條件的人,真能逃離別人的期望?

開場的80年代讓我感到暈眩,回想到自己印象中「不成功便成仁」的80年代,那時社會瀰漫著上緊發條的氣氛。更何況是一切條件都更接近「成功」的惠妮更逃離不了。她等於是她全家能晉升為「中產階級」的指標,美貌加上無與倫比的歌聲,如同麥可傑克森父親對於兒子的嚴厲期許,他們都是父母要跨越階級的唯一指望。

電影裡最精湛的一句話是:「黑人在美國要成功,要往文化著手,妳要模仿美國白人的文化,不再是純然的黑人,於是妳得要有雙重意識。」戲久成真,惠妮既要扮演她家的榮耀,又要面對迎合白人文化。活在別人源源不絕的期許之中,永遠是努力不夠的,那自我懷疑與厭棄總是反撲到自己身上的。

惠妮在一段錄影中吐出真言:「當我是妮比(她小時候的小名)時,我可以隨時呼叫出惠妮(隨即露出啦啦隊長的專業燦笑),但當惠妮想要找回妮比時,卻時常找不到了。」在他人的予取予求下,正如她身旁工作人員說的:「感覺有一個真實的她困在自己身體裡出不去。

被架空了一樣,惠妮離開不了別人的想望,更何況頭一個想望她的母親渴望人生的補償。

惠妮(右)的母親西西(中)也是歌手,惠妮的女兒芭比(左)也有著悲劇性的人生。(威視提供)
惠妮(右)的母親西西(中)也是歌手,惠妮的女兒芭比(左)也有著悲劇性的人生。(威視提供)
她唱的是那時代的價值而大於她個人

熟悉惠妮早期音樂的樂迷,知道她擅長唱至善至美的歌詞,唱福音歌曲起家的她,歌聲有著強大的溫暖與渲染力,可以這麼歡愉,如同唱著當時美國的價值一般。雖然她的樂風被批不是這麼道地的黑人音樂,但當她在伊拉克戰爭爆發時,唱的那首〈星條旗永不落〉的確鼓舞了黑人報效國家的意願,人們說她是「黑人公主」,以為藉由她,種族融合的美國夢實現了,但沒人知道當時她已經出現極度倦怠。

她不僅成了家族進階的代表,也成為當時美國夢的代表,這樣光明的代言人,正是80年代成功至上的精神,連凱莉米洛當年出來也都要百分百清純。直到90年代,才有艾拉妮絲莫莉塞特、珠兒、Tori Amos等能誠實面對傷痕的歌手出現,某些女性歌迷才鬆了一口氣。再也不是瑪丹娜的叛逆與惠妮休斯頓的乖女兒拉鋸。

人說80年代是夢想起飛的好年代,但也讓惠妮無暇也不敢面對自己的真實。最後她躲在一間屋子裡,不開燈的想找回自己,但形容已枯槁。一個女孩,尤其是那麼美麗的,很容易跳進別人渴望妳的漩渦,接著人人從妳身上分點金光剩屑(包括她的家人也剝削惠妮),這掏空了她,於是人生如大片玻璃碎痕開始蔓延,終至碎裂為止。

惠妮從小仰望的父親,當她的經紀人卻中飽私囊,還控告女兒求取鉅額賠償。(威視提供)
惠妮從小仰望的父親,當她的經紀人卻中飽私囊,還控告女兒求取鉅額賠償。(威視提供)
一個正向代言人的悲劇

電影的前半段有一幕很真實,前後貫串了整部電影,惠妮問媽媽:「夢中老有東西追我。」母親西西回她說:「那是惡魔在追妳。」當時的惠妮有自信:「我不會被它追到的。」但中年後終於還是被它逮到了,這個藏在自己身體的迷路小女孩,想逃避所有罪惡,終被心魔把躲在暗處的女孩抓了出來,從此無力面對所有虛假人生,想要企圖振作時,卻功虧一簣。

這讓人想到庫柏力克導演的《鬼店》,人們當只是驚悚片。但同樣是一個成年人想否定過去傷痛,若無其事的困在人生假象裡,如同出不去的「美景飯店」。惠妮被形象與名氣,被家人需索無度困住、被美國夢代言人困住、被自己的同志傾向給困住、被幼年性侵給困住,那迷宮更大更遠,《惠妮》這部紀錄片是部真實的驚悚片,曾真實發生在我們認識的名人身上。

當時的男孩們還可以藉諷刺社會,如Prince、寵物店男孩來明志,女生光是一個瑪丹娜就要承擔多少勇氣。

於是妳幾乎不忍直視,一個擁有如此天賦的美麗女孩被當公主一樣被群眾的夢給認養,成為一個時代的祭品。80年代固然繁華,但再美好的人,誰都承受不起去榮耀它,當時無論惠妮還是王妃黛安娜都須承受這樣託夢般的人生而香消玉殞。女生很容易活進魔鏡裡,估量著別人的愛。這時的片名《永遠愛妳,惠妮!》取的巧,這份愛多到泡沫化,更顯如今的「惠妮」仍是一組散失的拼圖,人們愛的仍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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