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8.09.16 22:59

【死刑辯護人番外篇】被辯護的死刑犯們(上)

文|陳昌遠    攝影|林俊耀    影音|梁莉苓
對於擔任這麼多重大刑案的辯護律師,黃致豪說:「跟你講個坦白的,這些案子如果來找我,大概都是已經碰壁,就是門通通都關起來了,也就是『最賽』的案件才來找我。」
對於擔任這麼多重大刑案的辯護律師,黃致豪說:「跟你講個坦白的,這些案子如果來找我,大概都是已經碰壁,就是門通通都關起來了,也就是『最賽』的案件才來找我。」

「你要怎麼評論我,是你的報導自由,但是談案件,我會擔心這些資訊造成影響。」採訪過程中,黃致豪談自己的成長時沒有保留。但一談案件細節,他便將自己切換成演講模式,以學術口吻談論。

為何願意為罪證確鑿的死刑犯辯護?他解釋,辯護律師的職責就是維持司法的公平、正直、誠信,即便辯護的對象,是犯下重大罪刑的殺人犯,也必須保障辯護對象的權益。「這類案件其實是測試一個國家民主化跟基本法治的底線。一個國家怎麼樣對待最底層、最弱勢的那些人,也可以說明這個國家的信念到什麼地方。如果你的法律程序有兩套標準,你對馬英九開庭特別禮遇,你對王景玉開庭特別機歪,那你是不是在說明這個國家對人是用階級來區分?生病的人、做工的人、酒癮的人,他們是可以被踐踏的,他的權利跟其他人不一樣,就像《動物農莊》講的:『人人生而平等,但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

生病的人,指的是龔重安、王景玉、蔡京京、翁仁賢。

王景玉自認是四川皇帝,認為自己若要傳宗接代,必須殺死一個女童,於是買刀,於國小旁隨機砍下女童的頭顱。王景玉會有這樣的妄想,來自於罹患思覺失調症。

黃致豪說:「我認為,不管是龔重安、王景玉,他們的背景很多時候可以類型化,例如,他們都來自於社會地位、經濟不佳、知識水準、教育水準都不太好的環境,那這兩點造成日後他們需要援助的時候,欠缺經濟資源,也無法建構『病識感』。」

何謂病識感?意思是這個人能不能發現自己生病了。思覺失調症(舊稱精神分裂症),一直不被社會大眾了解,甚至貼上標籤、汙名化,也造成即便患者(或家人)感受到異常,也不願承認,甚至會認為是撞邪、或是裝瘋賣傻。

隨著接手的案件越來越多,黃致豪生活越來越忙,壓力也大到需要打無差別格鬥來紓壓。
隨著接手的案件越來越多,黃致豪生活越來越忙,壓力也大到需要打無差別格鬥來紓壓。

龔重安也如此,他長期受思覺失調症造成的幻聽所影響,幾度嘗試自殺不成,最後選擇潛入國小廁所,隨機殺害一位女童,希望讓國家司法判他死刑,結束自己的生命。

黃致豪說:「以龔這個事件,你會看到他的社會背景、早期發病的痕跡、醫療記錄都有,他不是第一次就這樣子。證據顯示,他是在思覺失調症跟大量妄想症驅動的痛苦底下,幾次嘗試結束自己的生命。」

與龔重安的對話過程裡,黃致豪著重於他嘗試自殺的動機與過程。「以他舉過的例子,例如說他在士林的租屋處,隔壁有個大學生,他透過牆壁,會聽到那個大學生在批評他,說他這麼沒有用、沒有女人喜歡你、你的生活就是很爛,之類的。」龔重安的生活,是每天24小時裡,無時不刻聽見有第3個聲音在罵他。

「他一邊覺得很痛苦,一邊覺得對方怎麼可能聽到我心裡在想什麼?他怎麼可以這樣講我?所以他也曾經拿這件事情去對質過,那對方當然一頭霧水。例如說,我們也討論過,他聽到路邊小女孩回頭批評他,或者他當快遞員,停車在士林夜市,(他也覺得)在路邊的人,回頭罵他。」

黃致豪說,「這個情況對我們來說很難想像,但對他們來講,他們的世界是千真萬確的感受,也就是主觀跟客觀世界是完全脫離。在那段時間裡面,他自殺的慾望是很強烈的,但是試過中止,所以希望透過犯罪,讓國家把他們的性命帶走。」

龔重安自殺怕痛,但他沒有意識到他割了女童的喉嚨,女童也會痛嗎?「你講的是同理心,龔重安是嚴重的精神病患,他的同理心很有可能因為病理的原因,而受到遮蔽,或者淡化。」所以在痛苦中無法感受別人的痛?「我認為不容易感受,這個病對他造成的苦痛,已經超越其他事情了。」

鄭捷同樣想透過殺人,得到死刑,來結束自己的生命。「鄭捷的部分,以我後設的猜測,一開始行凶的時候,他感覺自己進入解離的狀態,意思是,他感覺自己從高處,在進行這樣的動作。其實這樣的情況,在很多犯罪的例子裡,我們都聽過類似的報告,這不是一種疾病,是心理歷程。這是人類在不能接受自己做的事情裡,他會想把自己抽離出來。但他不會否認犯罪。當你問他感受是什麼?這些人多半會茫然的看著你,他會說:『我不知道有什麼感受,當時的感受就是很遙遠。』」

「我們後來也想說,鄭捷他在板橋中學的經驗,可以複製到大學,不要那麼疏離的話,或許他不會這個樣子。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他自己其實也講:『我或許不會是這個樣子』。」

所以你感受到鄭捷的改變?「其實大概在一審後半,我就感到鄭捷改變了,那時候我們討論非常多次關於被害者的家屬,我告訴他,他是如何毀掉26個家庭。」

你也質疑他誓約的對象搞錯了?「關於這個部份我們還在探究,沒有一個很完美的解釋,因為我跟鄭捷探究的過程中,鄭捷也說,他沒辦法給你一個解釋,它(誓約殺人的對象)是怎麼移轉的,他沒辦法解釋,他就覺得他必須要這樣做,否則他的存在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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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8.09.13 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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