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專欄
2018.11.01 22:20

【導演手記】《誰先愛上他的》 我螺絲都鎖得特別仔細

文|徐譽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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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先愛上他的》入圍8項金馬獎,是今年台灣電影的領頭羊,也讓邱澤(右)、謝盈萱雙雙入圍男女主角。(華納提供)
《誰先愛上他的》入圍8項金馬獎,是今年台灣電影的領頭羊,也讓邱澤(右)、謝盈萱雙雙入圍男女主角。(華納提供)

那時候國修老師告訴我:「學編導可能會餓死,你來屏風上班吧,行政工作也是學習編導很棒的功課。」。

於是我學到了——任何一件行政事務的規劃都有章法、邏輯,用創意做行政工作,就一點也不會煩!再加上執行的不斷修正、調整,漸漸的我成為劇場行政上的能手,綽號「表格公主」。但後來我跟老師吵了一架離開屏風,輾轉步入了專職編劇的人生,才真的應證了:老師沒騙我!我的清晰邏輯和永不拖稿的兩個好口碑,都是因為國修老師的鍛鍊。

在自己的第一部電影《誰先愛上他的》工作環節裡,我其實角色多元:媽媽、表演指導、剪接助理、行銷企劃……每一個環節都讓我快樂,也都源自老師的啟發。

他說他有一次看到一個電視工廠在組裝過程的影像,女工們在為液晶電視的背板上螺絲,老師就想到一段情節:後來女工結婚了,新家要買新電視,她和丈夫一起逛電器行,每一台電視她都只顧著檢查著背板,後來她指著一台說:「買這台吧!是我裝的,我螺絲都鎖得特別仔細!」

一段短短的情節卻讓我學到了好多,除了認真工作很幸福,以及,這是一個美麗愛情故事——丈夫付錢的時候,握住了女工的手,因為有一種說不出的欣慰與淡淡的心疼的混合感觸,塞滿了胸腔——我替老師的故事收了尾。

 

好編劇的要件

大家都問我「好編劇」的要件,我說其中一個就是觀察力,大家又問我觀察力該怎麼訓練?

一雙銳利的眼睛和順風的耳朵是訓練不出好的觀察力的,真正要訓練的是你的「心」,如果不是你的心對身邊萬事萬物真正的關懷,你觀察到的只會是表象,腦容量的存檔也不敷使用,只有心能感同身受的記住一切!

我尤其喜歡去觀察那些與我相背的靈魂,非要得到對他的真正理解,我才能放心,所以,也正因理解了,我的筆下無法出現「全然的壞人」,也沒有全然的「好人」,誰敢說自己沒有在某些剎那裡貪、嗔、痴過?

唯有洞悉了自己,才能洞悉人性。唯有願意對所有靈魂理解,才能在筆下立體呈現那些人、與那些事。

所以,要成為一個好編劇還有一個重要的條件:善解人情世故。

入圍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的黃聖球(右)原本想從「小王」邱澤身上要回爸爸的保險金,卻慢慢發現小王不是他心中所想的壞人。(華納提供)
入圍金馬獎最佳新演員的黃聖球(右)原本想從「小王」邱澤身上要回爸爸的保險金,卻慢慢發現小王不是他心中所想的壞人。(華納提供)

 

如何自己救自己?

那天一個新導演問我「剪接要怎麼修改?」,我猜他是看了很多關於我力挽狂瀾的報導,才發此問。但這問題真的太大、太慌亂了,每一個作品的初衷、遭遇、產生的問題都不一樣,哪來的標準答案?

很多事情都是,創作尤其。

但有一個公式是可以共用的:謙虛、理智、面對、自己救自己!

《誰先愛上他的》的初剪版本並不理想,重新剪接後宛如新生。(華納提供)
《誰先愛上他的》的初剪版本並不理想,重新剪接後宛如新生。(華納提供)

誰都在別人給予作品意見的時候難免會發出捍衛的內心OS,但你應該先記住一個道理:真正要害你的人才不會跟你說真話。但首先你還要學會一件事,找對給你意見的人!

我的每一個劇本都要經過我工作室裡所有伙伴的檢視,尤其最在意的是我的會計的意見,因為她代表了「真正的」觀眾,沒有任何專業的情緒。但她往往只會跟我說:不好看、不喜歡、好看、我哭了……這類的意見,你覺得這樣的意見我該怎麼變成我的修改方針?

所以往往我會一邊生氣一邊耐著性子一點一點的追問、推問,等我整個把劇本翻案、重寫、結構重組之後,她經常跟我說:「你好像都沒改耶,但我覺得現在很好看。」。

另一方面我當然很在意「極度專業」的意見,但首先,你要信服那個人的判斷,否則,何必?

可是再專業的意見,也只是提出問題,沒有人有義務給你答案。所以以上的過程,涵蓋了謙虛、理智、面對,至於最後的「自己救自己」,是創作者最寂寞的部分。到底我正走向更固執?還是走向混亂?抑或是撥雲見日呢?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答案,只能自己又驚慌、又無助的前行著。

徐譽庭慣於用表格解決問題,把宣傳素材與行程也製作成詳盡的表格。(親愛的工作室提供)
徐譽庭慣於用表格解決問題,把宣傳素材與行程也製作成詳盡的表格。(親愛的工作室提供)

那段修改剪接的暗黑時期,我製作了無數表格,把蒐集來的「不好看」、「不喜歡」,分門別類的歸納為結構問題、節奏問題、表演問題,然後再另製無數個改善方案、重組結構的等等表格。

「把表格設計的一目了然,也是鍛鍊編導能力的好方法。」我的老師李國修,這樣告訴我。

徐譽庭(左)在拍攝現場與飾演一對戀人的邱澤(中)與陳如山溝通。(親愛的工作室提供)
徐譽庭(左)在拍攝現場與飾演一對戀人的邱澤(中)與陳如山溝通。(親愛的工作室提供)
徐譽庭

1966年12月31日生,曾任劇場編導,屏風表演班劇團經理,後轉戰電視戲劇編劇。以電視劇《光陰的故事》漸漸家喻戶曉,憑藉《我可能不會愛你》奪下第47屆金鐘獎最佳戲劇節目編劇。與許智彥共同導演《誰先愛上他的》,拿到第20屆台北電影節5項獎座,並獲第55屆金馬獎8項提名。

更新時間|2018.11.01 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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