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18.12.10 10:58

【一鏡到底】當俠士為劍所傷 詹順貴

文|曾芷筠    攝影|林煒凱 賴智揚 楊子磊    影音|何懿原 陳岳威
辭職1週後,詹順貴在家裡接受訪問,陷入深沉思考的模樣。
辭職1週後,詹順貴在家裡接受訪問,陷入深沉思考的模樣。

法律是劍,詹順貴是擊劍而出的俠士,他身為律師,替不會說話的環境發聲,替弱勢者爭取公平正義。此時,政府是他面對的敵人。然而當他進入體制,擔任環保署副署長,法律變成了必須謹守的界線。彼時,那把劍被迫收起,甚至可能向內傷了自己。

理念和體制的衝突是為官2年的主軸。今年3月深澳燃煤電廠環差案,主席詹順貴的關鍵一票,讓環差案修正後通過;10月,觀塘三接環差案大會前,他辭職力抗政治力介入。連番戲劇性轉折間,他在思考些什麼?

詹順貴的家座落在山林中,寬闊敞亮的玻璃窗盛滿綠意,平時往外可以看到十多種鳥。即使是擔任環保署副署長期間,他捨棄北市承德路四段的官舍不住,不要免費的水電、網路、家具、電器,寧可住在月租20,000元、位在新店山上的租屋處,每天搭捷運上班。他說:「這裡比較親近大自然,運氣好時還可以看到穿山甲、飛鼠、螢火蟲。」

 

最愛 夜行猛禽 貓頭鷹

屋裡隨處可見各種貓頭鷹造型飾品,連冰箱磁鐵都是,房屋一隅懸掛著歷年參與過的反核、拆美麗灣等抗議標語布條,牆上貼滿當事人寄來的感謝卡,可謂戰功彪炳。書架上的鳥類圖鑑多達上百本,身上穿的T恤也是鳥類圖案。為什麼這麼喜歡貓頭鷹?他語氣溫和如白開水:「牠象徵冷靜、睿智,在原住民神話裡面很常出現。」貓頭鷹是夜行性猛禽,打獵時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大概也跟詹順貴在法庭上的樣子很像,一旦咬住便會戰到最後。

55歲了,他還保有青春期發育不良似的的清臞體態,黑色細框眼鏡背後是斯文書生模樣,笑起來露出稚氣的一顆虎牙,模樣憨厚。

詹順貴家中掛著歷年參與過的抗爭布條,手機殼、水壺也都貼了標語貼紙。
詹順貴家中掛著歷年參與過的抗爭布條,手機殼、水壺也都貼了標語貼紙。
詹順貴酷愛蒐集貓頭鷹造型的各種擺飾,總數約上百個。
詹順貴酷愛蒐集貓頭鷹造型的各種擺飾,總數約上百個。

10月8日,中油觀塘三接環差案在閣揆賴清德授意「力拚通過」前,詹順貴辭去環保署副署長職位,被外界視為明志負責。一週後,我們來到他家採訪。

這不是第一次辭職明志了。2007年他擔任環評委員,中科三期、台塑煉鋼廠、國光石化在時任閣揆蘇貞昌要求「限期辦理」下試圖強行闖關,同時台電彰工火力發電廠在送環評大會前硬是撤回專案小組做出的認定不應開發結論,他憤而辭職,頭綁「環評已死」布條在環保署前靜坐抗議一天。

2016年隨著蔡英文政府上台,他應時任閣揆的林全之邀入閣,肩負的任務就是要改革《環境影響評估法》。1995年《環評法》實施以來,無論蓋工廠、飯店、捷運、醫院、高爾夫球場…,只要開發對環境生態可能有不良影響的,就要做環評。環評可決定一個開發案的生死,往往成為政治各派人馬角力場,但到了決策程序跑到中游、國發會已經框列預算後才做,時間太晚,又因為受影響的居民只有在環評這個縫隙中才能擠進來表達意見,往往費時冗長,此法頓時成為開發者眼中的絆腳石。

今年3月的深澳電廠環差會議上,主席詹順貴宣布修正後通過。(翻攝自公視)
今年3月的深澳電廠環差會議上,主席詹順貴宣布修正後通過。(翻攝自公視)

「第一波只能修短期,包括老舊環評退場機制、擴充政策環評的功能,比如離岸風電做過政策環評之後,就可以授權給目的事業主管機關(經濟部),讓他們各自作環評,這個方式比較接近美國環評法的原型。」詹順貴解釋,這就像各部會要端出政策之初,就要先面對問題,逼他們落實責任政治,而不是把責任都丟給環評,造成過熱當機。「中期配合國土計畫,長期是一段時間後再看怎麼規劃。」辭職前,環保署已完成修法草案,但尚未立法通過。

 

入閣卻因 務實 跌了跤

環保人士對於長期投入環境運動的詹順貴入閣,本來抱以厚望,但他深知修法不是一蹴可及,務實的想逐步推動改革。沒想到,他的務實卻造成他此生最大一次跌跤。

時間回到今年3月14日,2006年就通過環評的深澳電廠重新提出環境差異分析報告,新技術、機組將汙染量降低1/3。那天下午2點開始大會,前面審了3、4個案件,深澳案在傍晚5點多才登場,當時詹順貴已全神貫注近6個小時,直到9點多才開始投票。「開票的時候我去上廁所,回來看到8比8平票,那一瞬間我知道,不管裁示哪一邊,都會引起軒然大波。」但主席馬上要做出決定,他說,進了廚房就不能怕熱,如果不通過,在法律上,台電可以按照舊有的開發方式,畢竟在現有框架下,沒有退場機制,前後比較還是新案比較好。但他心裡有底,一旦同意通過,四面八方射過來的箭,將令他成為環保團體口中的「支持燃煤」、「打手代言人」。他畢竟是法律人,即使是不夠完美的規則也要遵守,他終於投下贊成票。

詹順貴長年肩背登山背包,擔任環保署副署長前往立法院備詢時,也不例外。
詹順貴長年肩背登山背包,擔任環保署副署長前往立法院備詢時,也不例外。

當天晚上不會因此睡不好嗎?他說,沒特別睡不好,但其實當官後一直淺眠,一大早就要起床看新聞關注輿情,「如果要老奸巨猾一點,確實可以說這次不要裁決,下次大會再討論,不要承擔罵名、以拖待變,但我主持的經驗沒那麼嫻熟…。」他語氣慢了下來,臉色顯得有些疲憊,坦承自己不夠有政治手腕的缺失。在法律前負起責任的想法,高過一切。在他辭職5天後,行政院長賴清德隨即宣布深澳電廠不建了,詹順貴感嘆這是個遲來的決定。我們說:這樣你的前科可以註銷了。他訥訥地回答:「可是這個烙印會跟著我一輩子。」

詹順貴是台灣少數熟悉環境與土地相關法規的法律人,立委林淑芬說:「有理念價值的人非常多,但有環境政策法案規劃能力的人非常少。他很務實,比如制定《國土計畫法》時,設置國土復育基金補償土地被禁止開發的地主;制定《濕地法》時,也不是禁止開發,而是三階段:第一是迴避,第二是如果無法迴避,一定要採取衝擊最小的,第三如果必定有衝擊,要做人工濕地把功能補償回來。他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那種人,而是很務實去看問題。」

 

為官後 無法 講不服從

這也令人想起他過去參與過轟轟烈烈的運動,主要貢獻是在環境與土地爭議中開闢法律戰場,包括2005年替3位被林務局指控搬走風倒櫸木的司馬庫斯原住民辯護,他從傳統領域觀念下手,最後讓原住民獲判無罪;幫助杉原刺桐部落原住民阻擋美麗灣BOT開發案,最後二度撤銷環評,是台灣第一起公民訴訟勝訴的案例;為永春都更案不同意戶彭家向台北市政府打行政訴訟,去年北市府敗訴定讞;中科三期環評案,他為居民堅持施工前就必須完成健康風險評估,爭議近10年,最後被最高法院撤銷環評…。漫長纏訟期間勝負不只眼前,而是比氣長,資深環境記者林靜梅說他「很能長期抗戰,以耐力與續航力對抗當權者。」

詹順貴就讀台大法律系時期的斯文模樣。(詹順貴提供)
詹順貴就讀台大法律系時期的斯文模樣。(詹順貴提供)

詹順貴看似溫順的外表下有種固執,像根錐子,隨時會突刺而出。「律師的劍就是法律,劍殺出來,像徵收、汙染、弱勢居民,就可以用嫻熟的法律工具討一些該有的正義回來。」然而入閣後,被迫收起的劍也有可能向內,甚至刺傷自己。2種角色的轉換,也是理念與體制的衝突。「以前是相對活躍的社運分子,思維比較跳脫,想的都是如何凸顯體制的不合理。進入體制最大的差別,就是自己變成一個有公權力的政務官,沒有資格講『公民不服從』,一定要在法律的框架內做事情,即使法律不合理還是要遵守,唯一的方式只能透過修法。公民團體認為我過去對抗政府講得聲嘶力竭有條有理,但當我變成(環保署)副署長的時候,確實不可以想怎樣就怎樣,否則會變成獨裁的溫床。」他在環評會議室牆上掛壓克力板,提醒與會者民主素養:「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發言的權利。」

台東美麗灣度假村是詹順貴參與過的重要一役。圖為他在杉原海灘上演說。(詹順貴提供)
台東美麗灣度假村是詹順貴參與過的重要一役。圖為他在杉原海灘上演說。(詹順貴提供)

 

不當法官 只為 想挑案

辭職了,終於卸下肩上重任。這天,詹順貴開車載我們到烏來賞鳥,聽見鳥聲啁啾,他放慢車速側耳傾聽,馬上辨認出樹叢中有藍鵲、樹鵲正在吵架爭領域。他還帶我們現場勘察,過去宛若電影《大河戀》般的寬闊河灣,如今被颱風後堆滿的砂石擠得寬度不到一半。

他開的是一台十多年的二手Nissan休旅車,雖不名貴但可跑戶外遠途,座椅套著「強盜政府」抗爭服,擋光板綁上「圈地惡法立即停止」布條,顯露衝組本色。我們對律師的印象往往是收入豐厚,但詹順貴不僅仍租房,自嘲「沒錢買房也沒錢出國玩」,台大法律系畢業的,大概沒幾個像他過著這樣清簡的生活,他說:「物質欲望降低還是可以過得很好,有時候開同學會或是在路上碰到同學,可以從衣著、代步的工具、手錶、皮鞋知道彼此財力不同。」

怕我們把他想得太清高了,他解釋自己不是只接義務辯護案,「當你想保護森林、濕地,不可能有對象可以收費,環團也是苦哈哈,像這個可以義務。土地徵收、都市更新的案件,還是會收費,只是水準比較低。以前還是有接一些商務案件,大概2/3到一半,不然誰付我薪水?要喝西北風嗎?呵呵。」

這天詹順貴帶我們去烏來賞鳥,他曾擔任台北野鳥學會解說員。
這天詹順貴帶我們去烏來賞鳥,他曾擔任台北野鳥學會解說員。

29歲剛當律師時,接案、打官司的日子十分忙碌,為了沉澱緊繃的心情,他利用閒暇到心路基金會當志工,陪伴智能不足的孩童,「因為有反差,當律師好像一定要能言善道,跟他們相處很放鬆,不必多說什麼。我記得陪一個小朋友1年多,他學習用筷子吃飯要3個月,碗裡一半的飯粒會掉到桌上,脫鞋子也要3個禮拜才能脫得比較順利,但是一旦學會了,他們很希望自己來,跟正常小孩完全相反,好像被束縛的自由意志想要破繭而出的感覺。」

其實他曾有機會轉任法官,「但我沒有考慮,因為法官很難挑想要辦的案件,頂多只能選刑事或民事。我篤定當律師,就是想挑自己喜歡的案件,就像醫生可以培養自己的專業。」他專為環境、土地徵收相關案件辯護,自承是受了愛看武俠小說和《史記》〈遊俠列傳〉的影響,擊劍為任俠,為理想而戰。

 

為追 流氓婆 啥案都接

詹順貴出生於台中豐原,祖父是佃農,三七五減租時分到四分地,父親是造紙廠學徒,母親是家庭主婦,「小時候的印象就是放暑假回阿公家,田裡水一放,有很多泥鰍、魚、蝦、青蛙,生態很豐富,鄉村給我留下美好的印象,所以後來政府不斷圈地、徵收,把農地變成住宅區、商業區,我很不以為然。」

他是長子,從小聰明會讀書,原本想念中文或歷史系,但聽了家中唯一念五專的阿姨的勸,改念「以後比較好找工作」的法律。他並不是什麼憤青,他說自己的政治覺醒是從登山賞鳥、關心環境才開始。1990年代台灣經濟發展將至頂峰,股票第一次站上萬點,很多有錢人開始蓋高爾夫球場、鏟平整座山丘,喜愛賞鳥的他從鳥況變差觀察到棲息地遭到破壞和不當開發,進而開始參與環境運動。

林子淩(右)喜歡逗弄丈夫詹順貴(左),詹拘謹的樣子立刻鬆懈下來。
林子淩(右)喜歡逗弄丈夫詹順貴(左),詹拘謹的樣子立刻鬆懈下來。

36歲結婚,對象是妹妹的同學,婚後育有1子,但妻子抱怨他不夠會賺錢,假日還跑去台北野鳥學會當志工帶隊,44歲便離婚了。後來他積極投入許多環境案件,都是現任妻子林子淩幫忙介紹的。我們訪問林子淩,她邊說邊笑:「那時候他為了追我,叫他做什麼案子都說好…詹大!難道你要否認嗎?」詹順貴微笑默認。她性格豪爽,在社運圈有「流氓婆」的綽號,這與說起話來溫和秀氣的詹順貴,可說是2個極端。

詹順貴習慣在打環境訴訟時,親身到現場體驗。圖為林子淩將樹葉圈在他的眼鏡上。(詹順貴提供)
詹順貴習慣在打環境訴訟時,親身到現場體驗。圖為林子淩將樹葉圈在他的眼鏡上。(詹順貴提供)

「那時我在蠻野心足協會當祕書長,試圖以法律為主軸招募新的律師,請他來培訓。第一印象是這個人瘦又嘸板(沒份量),一副死法律人的樣子,細皮嫩肉,行動力跟我天差地遠,不像我那麼草莽。」2人的合作相輔相成,林子淩負責蒐集資料、操作策略,把看到的問題抓出來,詹順貴再從法律面切入,聯手的環境訴訟案成功率高達8成。2013年,他們合作推動的《濕地法》立法通過,2人結婚。林子凌說:「我也要付很大的責任,讓他從一般律師變成環保律師,環保律師是很窮的!」

 

中年失業 安之 不擔憂

詹順貴重理念,輕物質,婚姻生活也奉行此道。除了環境議題,他也關心動物權、獨立媒體,當官時無法身體力行,便將1個月1萬多元的特支費,都捐給運動團體。

辭職後的這幾週,詹順貴都在家裡當宅男,才剛看完調查報導《躁動的新疆,不安的維吾爾》,立刻接著看小說《新俠女圖》,還把以前錄製的美國影集《反恐24小時》拿出來重溫。「反正就是安之若素。中年失業,但是做了20年的律師還算上手,不會餓死。」過去與他並肩作戰的年輕律師如今都四散各地,他尚未決定要回去原本的事務所抑或另起爐灶,但總會重新磨光那把法律的劍,等待下一個擊劍而出的時刻。

詹順貴小檔案
  • 出生:1963年生於台中豐原
  • 學歷:台灣大學法律系
  • 經歷:曾任環評委員、國家公園計畫委員、內政部區域計畫委員、環保署副署長,推動海岸法、濕地法、國土計畫法、環境損害賠償法立法通過

更新時間|2018.12.06 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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