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8.12.18 14:30

盛壯而精銳盡出的隊伍──鏡文化「2018年度好書」決審報告

文|陳栢青    攝影|賴智揚
鏡週刊創意總監董成瑜(中)主持鏡文化2018年度好書決審會議。
鏡週刊創意總監董成瑜(中)主持鏡文化2018年度好書決審會議。

鏡文化「年度選書」以「文學」與「人文」類書籍為主,凡於2017年10月底至2018年11月所出版之相關書籍均為可選擇對象。運作方式為:每個月由4位選書人各自選出一本書進行評論,而以3個月為一季,又各列出至少3本書作為本季遺珠;如此運作12個月,每本入選的書均擁有2,500字以上的書評,縱然列名遺珠,也會有300到千字的短評。這些書便組成「年度好書」的初選陣容,選書人於這份初選書單上圈選出複審書籍之後,在決審會議中選出2018年的年度好書。本文為書評委員陳栢青所執筆的對這一年書籍出版與閱讀的觀察和評審會議側記。

「閱讀」被視為什麼?是一種休閒?或是一種目的?閱讀仍然具有「翻轉階級」、「改變生活」的可能嗎?這一年,我們依然能看到台灣出版的努力──從鏡文化年度好書的評選便可以看出端倪。

鏡文化「年度選書」邁入堂堂第2年了。決審會議上,決審委員針對2018年書市提出各自的觀察,其中共同的交集點便是,出版不停在滾動,但相較於市場上書籍出版數量之多,討論卻非常的冷。很多書並沒有進入讀者視野裡,出版即沉默。在如今分眾明顯的市場裡,滿足主要受眾,又該如何突破同溫層?這不只事關銷售,也和書評的生成切身相關,這現象指出的是,書評於此際擔負的責任是什麼?一方面是,「好」書的「好」所指為何?另一方面,如何透過書評作為中介,讓讀者看到書,製造討論空間,俾能讓書更接近讀者?

在這樣的前提下,2018年並不是頂糟的一年,但過往累積至今種種現象在今年依然可見,例如獨立書店陸續關門了。對應於此,這些書店業者並非不經營,反而是非常努力辦活動,而作者也勤跑基層,上山下海,來往全台書店,出入學校與圖書館,豈止電台與電視,直播都上了。肩負起宣傳與銷售的重責大任。黃宗潔指出,活動過多,消耗的不只是作者和書店經營者的動能,地方書店因為讀者群較固定,也容易有活動疲乏的狀況。傅月庵謂之「無力感」,黃宗潔以為「無止境的淡季。真實生活沒有冬天,產業裡沒有夏天 。」而盧郁佳則歸納為「閱讀產銷系統的崩壞」,陳栢青稱此為「宇宙之熵」,一切能趨疲。

鏡文化書評委員:黃宗潔(左)、傅月庵(右)。
鏡文化書評委員:黃宗潔(左)、傅月庵(右)。
鏡文化書評委員:盧郁佳(左)、陳栢青(右)。
鏡文化書評委員:盧郁佳(左)、陳栢青(右)。

此外,黃宗潔就台灣民眾實際購書行為談及,去年國民平均購書金額是1,113元,而前年是九百多。但去年金額增加其實是因為書價貴了,平均國民購買冊數沒有提昇,閱讀人口也沒有起來。這背後一個議題是,「書的精品化」,以及更深入的,「閱讀」被視為什麼?是一種休閒?或是一種目的?他仍然具有「翻轉階級」、「改變生活」的可能嗎?

但我們依然能看到台灣出版的努力。從今年鏡年度選書便可以看出端倪。

陳栢青提及這次決審書籍中幾個大型企劃如《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字母會》,或年底出版的《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一種集體書寫起來了,彷彿電腦叢集透過多個超級晶片的連結去運算「宇宙模擬」,處理更大的問題,這背後當然要仰賴出版社的雄心與推動。而與此相應,是孤苗獨長,育成與發現「一個巨星的誕生」,秀逸的腦袋例如李奕樵《遊戲自黑暗》,或是洪明道《等路》都是2018年台灣文壇的驚喜,那就是書評與出版的工作,去發現新星的位置,指認他們的名字。

傅月庵則提及書評作為「終身成就」的肯定之必要,超越單一書籍之外,也鼓勵作者對於特定領域和文類的持續耕耘,如這次入圍決審書籍的陳昭如鯨向海,他們值得更多掌聲。

而借用盧郁佳的歸納,他以為閱讀的使命是「破除幻象」:「現今的媒體不停遮蔽讀者目光,假新聞、虛假詮釋層出不窮,他們在把台灣往回拉。從愛家公投可以通過到反智候選人竟能當選,這都是一種警訊。」、「但台灣編輯在版權和內容搜尋上了不起,出版能與社會緊密互動。例如今年書市我們引入日本法官談廢死、南韓談課綱、談世越號等書籍,這讓我們看到其他國家於民主化過程發生什麼問題,台灣可以以之借鑑。」、「此外,在尋找國外版權的同時,有多少空間和資源做本土的書?於是出現《圈外編輯》這樣的書,讓我們重新省思理想與實作的差距」。

「我們也尊敬帶來問題的人。例如日本人在《洋風和魂:日本如何在戰後歷史與文化交流中保存了美國時尚風格》時,台灣正在《驟雨之島》,這是同一個問題的一體兩面。無論《驟雨之島》、《廢墟少年》,它讓我們看到一時代小型代工怎麼玩垮的。如今我們又來到一個產業轉型的轉捩點上,這些作品揭露傷口,要我們正視問題。再如《奴工島》、《如此人生》,是直球正面與社會問題對決。這些書都負起破除幻象的責任。作為書評人,則有必要把這些書帶給更多讀者。」

選書範圍與方式

鏡文化「年度選書」以「文學」與「人文」類書籍為主,凡於2017年10月底至2018年11月所出版之相關書籍均為可選擇對象。運作方式為每個月由四名選書人各自選出一本書進行評論,而以3個月為一季,又各列出至少3本書作為本季遺珠。如此運作12個月,每本入選的書均擁有2,500字以上的書評,縱然列名遺珠,也會有300到千字的短評。這些書便組成「年度好書」的初選陣容,選書人於複審時於這份初選書單上圈選,而後於決審會議上進行最後交鋒。

【華文創作類】年度好書決審過程

對年度好書初選名單的一個觀察是,中國作家今年度收穫甚豐。雙雪濤、路內、李娟、葛亮、走走、金宇澄、劉仲敬皆入圍複選,佔整體初選名單三分之一。路內甚至入選兩本,形成「自己打自己」的情況。那是一個盛壯而精銳盡出的隊伍,後續效應如何值得觀察。

另一個觀察是,華文選書在議題性、藝術性、整體審美和書寫成就之外,整個名單其實緊扣「與台灣對話」,無論《驟雨之島》以紡織切入中小企業產業結構鏈,《診間裡的女人》看見豈止身體,《幽黯國度》不只是性,《廢墟少年》立足當下台灣社會,《一個木匠和他的台灣博覽會》、《終戰那一天》從歷史的彼端返回,《匡超人》的「西遊」是變形的中國之於西方,《中國窪地》則「你是我的眼」望向另一邊由內亞而望向東亞。如果說《最低的水果摘完之後》是藉由時事對台灣當下揮水果刀,《情非得體》就是藉由流行元素對集體記憶落手術刀,這份華文創作選單其實就是「菩薩凝視的島嶼」──這些書寫者凝視這座島,或金剛怒目,或觀音低眉,或沉思,或悲切,法器並出,千手千眼,我BLUE地獄誰入地獄,而一切皆與我們有關。

決審過程中,《驟雨之島》、《廢墟少年》在首輪皆高票入選。

第二輪投票中,陳栢青積極為《等路》拉票:「那種靜謐的書寫,無事之事,小城俗人,小說之為小,背後底蘊與歷史意涵之為大,讓小說成為一個造鎮、甚至造史的記憶工程。它背後有一個更巨大的什麼,讓我們為之低首肅穆。」黃宗潔也稱此書作者「老練」。

盧郁佳則為「木匠」請命,談《一個木匠和他的台灣博覽會》:「印章帶來一種切身感。例如此際流行手帳上蓋滿旅遊印章。陳柔縉把百年觀光休憩產業疊影圖像之上,將歷史透過戳印帶到今天。陳柔縉過去著力於寫人,此刻轉往物,似輕實重,這皆是過去功力累積。」

再有黃宗潔盛讚《診間裡的女人》:「回應整個七零年代台灣對性教育、身體教育的匱乏。」傅月庵則認為《花街往事》是路內成熟之作。很能寫。在第二輪投票中,這些書皆成功入選。

第三輪投票中又添入《記一忘三二》、《終戰那一天:臺灣戰爭世代的故事》、《每天都在膨脹》、與《妖姬.特務.梅花鹿:白虹的影海人生》,「華文創作類」十本好書拍板定案。

相關選書理由可見於本年度各篇書評與評審短評,但我以為,與好書擦身而過的作品討論更精彩。茲摘錄之,例如黃宗潔為《幽黯國度》拉票:「以今年度公投結果來看,《幽黯國度》多敢於衝撞主流,陳昭如筆下寫手天使、性義工,寫身心障礙者的性與慾望。無論文筆或是投入功夫皆值得肯定。」

陳栢青堅決捍衛駱以軍《匡超人》,「這本書把當代中國偷拐搶騙、台灣暴亂(飛彈誤射、電信詐騙、鄭捷、小燈泡、小粉紅逼戴立忍道歉)和歷史層次(歷朝政變血流漂杵、人肉磨坊、大戰役、歷史卷宗暗處的勾心鬥角)全壓縮在一起,技術上由小見大;碎片看見全局……那是一種高度的技術性爆破,也是思想爆破。2018年被他『一聲震得人慌恐,回首相看已成灰』。」此外,他也盛讚《情非得體》,以為是書乍看是奶油刀,其實是刺刀一樣的寫作,藉由女明星和流行事件「咻」地滑近時代集體意識裡。他有一個漂亮的槓桿原理,以輕馭重。由個體進入集體 。

遊蕩的廓線:是說旅行是說人》一度也形成拉鋸,「旅行文學之難寫,」黃宗潔以為《遊蕩的廓線》是示範之作,是書「體現為精緻的小品。靈光閃動,無論人與地方的互動,人與人的邂逅。旅行文學發展至今,能經營的都經營了。但《遊蕩的廓線》另闢蹊徑,一面和世界對話,讓讀者走出去,一面又和內在的自我對話,帶我們走進來。」

鏡文化2018年度好書【華文創作類】
鏡文化2018年度好書【華文創作類】

 

翻譯類年度好書決審過程

今年選書出現一個現象是,漫畫特別多。進入翻譯類複選名單的便有《歡樂之家》、《少爺的時代》、《夜巡貓》等,2018書評中也有傅月庵推薦《漫畫昭和史》。這批漫畫質與量均備,有的具備文學性,有的側重歷史而有所創造。也有走撫慰人心路線,這除了標示鏡文化選書的多元,其實也代表為了進入人們內心,創造者有多少嘗試,不只文字,更包圖像,這便是書的可能性。

此外便是韓國文學的崛起。《少年來了》進入決選名單中,其他諸如以世越號為題材的《那些美好的人啊》、金英夏《我有破壞自己的權利》、《殺人者的記憶法》、趙南柱《82年生的金智英》等於市場上造成討論,一年前絕對難以料想,評審以為我們絕無法忽視這一波韓國文學的潮流,必須在選書中反應。

決選會議裡,《離婚季節》、《昆蟲誌 :人類學家觀看蟲蟲的26種方式 》、《路:行跡的探索》皆於第一輪投票中高票入選。

這份名單中,安東尼‧杜爾一人便以《拾貝人》、《羅馬四季》進入複選。黃宗潔特別為《羅馬四季》拉票,以為翻譯類散文本來就少,關注和討論又常被小說瓜分,《羅馬四季》誠然是珠玉之作,而施清真翻譯也功不可沒。

此外,雪莉‧特克去年曾獲得鏡週刊十大好書,今年又以《重新與人對話:迎接數位時代的人際考驗,修補親密關係的對話療法》入榜。但評審認為「此刻的我們依然需要重新與人對話」,不能因為去年得過而成為今年放棄的理由。

決選過程中,陳栢青針對《橡皮擦計畫》裡出現誤譯提出質疑,也好奇出版社於再版中修正了沒有?而主要的拉鋸發生在《跳舞的熊》,評審為此來回攻防便達30分鐘。有評審認為本書處理的終究是「疼痛的人」,而非「疼痛的熊」,換言之,雖然全書一半的篇幅在寫熊的遭遇,但熊其實並非主體,甚至這個描述「被工具化的熊」的作品本身可能也落入了再次將熊工具化的處境。「因為在策略上,作者其實是有立場的,但他用看似客觀紀實訪談的方式來呈現帶有偏見的動保人『一切以熊優先』的口號時,這裡面會有一種隱微的操作造成『動保被偏見化』。」而支持評審認同《跳舞的熊》在寫作策略上可能造成動保讀者對該書期待的劇烈落差。但也讚揚這本書提供多元的視野,來回在不同視角之間切換。所以書中吉普賽人、動保團體等視角都是必要的,由此才能說出這個「不可能被說出的故事」。

而第三輪投票中,《夜巡貓》以其療癒性勝出。並加上《少年來了》與《冰平線》,翻譯類十大好書由此定案。

鏡文化2018年度好書【翻譯類】
鏡文化2018年度好書【翻譯類】

 

「鏡文化2018年度好書」入圍書籍名單

華文創作類(共22本)

(以上10本為【華文創作類】年度好書)

(以上12本為【華文創作類】入圍好書)

翻譯類(共25本)

(以上10本為【翻譯類】年度好書)

(以上15本為【翻譯類】入圍好書)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更新時間|2018.12.18 15: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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