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人物
2018.12.25 02:55

【頭家開講】塑膠博士 敗部復活 宗瑋工業董事長林健祥

文|王筱君    攝影|王均峰 吳貞慧
林健祥25年前放棄美國千萬年薪,接手家族塑膠射出工廠,靠一站式客製化服務讓宗瑋工業轉虧為盈,拚到年收7億元。
林健祥25年前放棄美國千萬年薪,接手家族塑膠射出工廠,靠一站式客製化服務讓宗瑋工業轉虧為盈,拚到年收7億元。

留美博士林健祥,25年前放棄千萬年薪,返台管理家族塑膠射出工廠,卻被誤認是搶家產,遭手足孤立,厭惡台廠應酬、收回扣陋習的他,9個月飛美國4趟,鍥而不捨爭取國際訂單。

靠一站式客製化服務,接手隔年轉虧為盈,2年前引進6千萬元金屬3D列印機,縮短1/3製程,毛利直追台積電;年收7億元卻不獨攬,他贊助員工購屋、儲蓄險,凝聚向心力。

把一手爛牌變好牌,正義暖男不卑不亢,為已逝父親爭一口氣。

隱身新北市新莊工業區的宗瑋工業,顛覆傳統塑膠廠的老舊印象,綠色建築外牆是從荷蘭引進的節能玻璃,操作員機台落實無紙化,取而代之的平板顯示器,可由主機操控切換多國語言,方便各國外勞了解作業指令。不論是辦公區或作業現場,所有人工作都全神貫注, 「我規定上班不能用手機,容易分心出錯,第一次警告,再犯就開除!」治軍嚴謹的宗瑋工業董事長林健祥毫無妥協地說。

林健祥小檔案
  • 出生:1956年(62歲)
  • 家庭:已婚,育有2子1女
  • 現職:宗瑋工業董事長
  • 學歷:淡江文理學院化學系、美國麻州大學羅爾分校聚合物科學暨塑膠工程計畫化學組博士
  • 重要經歷:專案研究經理
  • 休閒:旅行、看電影 
  • 座右銘:生要能盡歡,死要能無憾
  • 經營心法:說到做到,做到說到

 

全台唯二 金屬3D列印

擁有高分子塑膠工程博士學位,林健祥斥資1.3億元添購分析儀器,打造國家級實驗室,強化大數據分析能力,為工業4.0布局。近期最讓他著迷的祕密武器,是從日本添購的金屬3D列印機,2台要價6千萬元。他得意地說:「這機器精密到可拿來做國防武器,要通過日本保安廳審核,光從下訂到確認能出貨就要等9個月。」目前全台只有宗瑋工業和鴻海科技集團成功引進。

林健祥砸六千萬元購入二台金屬3D列印機開模,送技師赴日受訓,可節省三分之一製程時間,更環保省電。
林健祥砸六千萬元購入二台金屬3D列印機開模,送技師赴日受訓,可節省三分之一製程時間,更環保省電。

把可做國防武器的金屬3D列印機用來做塑膠開模,豈不是拿大砲打小鳥?林健祥不諱言:「說實話我們買得很大膽!目前只有1成產品會用到,但我是看未來,它可解決塑膠變形問題,縮短1/3製程。」外國客戶重視省電環保,已經有2組歐美客人專程飛來,參觀後指名用此機台開發產品。

林健祥對產品品質要求高,工廠良率控制在九八.八%,平均產品生命週期長達六至十年。
林健祥對產品品質要求高,工廠良率控制在九八.八%,平均產品生命週期長達六至十年。

宗瑋工業以塑膠射出製品、機構設計、模具開發等代工生產起家,靠著少量多樣、一站式客製化服務站穩市場,8成訂單不超過1千套,共累計4千項產品、2千種材料,良率維持在98.8%,旗下客戶包括美國腳踏車品牌SPECIALIZED、工具機Snap-on、全球工業電腦龍頭研華等。

林健祥是游泳好手,高中時曾在野溪邊救了3個溺水的人。(宗瑋工業提供)
林健祥是游泳好手,高中時曾在野溪邊救了3個溺水的人。(宗瑋工業提供)

今年62歲的林健祥雙耳佩戴助聽器,「高中時我在溪邊救了3個溺水者,我在下方推他們,結果耳朵被踢到受傷。」他在家排行老三,從小會玩又會念書,大學熱衷救國團活動, 留學期間任學生會要職,只花4年就完成博士論文,卻被指導教授央求多留2年,帶領實驗室數名博士後研究員,奠定紮實領導與管理能力。

畢業後決定留在美國發展,林健祥透露:「我這輩子只花2星期找工作,跑7個州面試5家公司,全都錄取!」1987年他進入紐約上市、排名前500大的特殊材料研發公司(註:簽保密條款不便透露公司名)擔任專案研究經理,月薪達80萬元,可供妻小過上優渥生活。

林健祥(中)是家族中唯一的留美博士,父母親專程飛到美國參加他的畢業典禮。(宗瑋工業提供)
林健祥(中)是家族中唯一的留美博士,父母親專程飛到美國參加他的畢業典禮。(宗瑋工業提供)

華人在美國免不了遭受歧視,林健祥曾被麻省理工白人碩士指著鼻子嗆聲:「你英文這麼爛,薪水卻這麼高,公司憑什麼對你這麼好?」他用研究實力讓對方心服口服,主動為粗魯行為道歉。「一般在美國公司他們都會說『I』,假設有功勞,專案領導都歸給自己,不管別人死活,但我都會講『we』,美國同事都非常喜歡我!」許多和他共事的夥伴也因此加薪升遷。

 

臨危受命 棄高薪接家業

短短4年,林健祥的能力備受認可,公司願付費供他念哈佛EMBA,條件是簽約成為接班人之一。正當受到重用之際,他卻接到父親的求救電話,「嚴格來說公司是我哥起的頭,但資金上父親有幫忙,公司成立4年賠掉400萬元、半個股本,我爸希望我能回來一起想想辦法。」臨危受命的他不得不放棄千萬年薪,返台協助父兄管理公司。

「老實說,剛回來時我真的搞不清楚公司在幹嘛,一天到晚有人退貨,我哥、我爸或我姊誰聲音大,員工就聽誰的。」更讓林健祥感到崩潰的是台灣廠商做生意的模式,「採購時間一到就會到公司拿回扣,白天不談生意,晚上就到台北中山北路三條通,客戶叫小姐我們要買單,前半年我三度醉倒在那裡。」自認這不是人幹的工作,他本想拍拍屁股回美國,卻被父親用激將法留下。

林健祥花2個月替SPECIALIZED水壺蓋解決滲漏問題,進而拿到單筆200萬個訂單,雙方合作長達24年。
林健祥花2個月替SPECIALIZED水壺蓋解決滲漏問題,進而拿到單筆200萬個訂單,雙方合作長達24年。

為找尋活路,林健祥透過昔日人脈牽線,9個月飛美國4趟爭取客戶,「對方剛開始可能是可憐我,覺得一個博士不可能這麼鍥而不捨,但我確實花了2個月幫他們解決很大的問題!」當時SPECIALIZED水壺蓋有滲漏瑕疵,林健祥重新開模,花3天3夜趕製200個樣品全數過關,進而拿到200萬個水壺蓋訂單,雙方就此合作長達24年。

 

費心改革 卻遭手足誤解

旁人看林健祥好似落難博士,但他卻說:「能拿學位最厲害的就是找尋解決問題的方法,快速找到資源!」不懂財務管理的他報名短期課程惡補,白天忙改善產品與製程,晚上和外國客人聯繫業務,專精材料卻不懂模具開發,他放下身段四處請益同業,「有些老師傅只覺得怎麼是個博士,卻好像什麼都不太懂,但我學得快,2個月就抓到要訣。」太多業務需費心整頓,他平均1天只睡4小時,最後乾脆住在工廠裡。

林健祥大刀闊斧改革,看在大哥眼中,以為優秀弟弟要回來搶家產,央求父親分家。當時林家另有一間賺錢的電子廠,「所有人都搶著要分電子廠,既然這樣公司我就自己搞,在分配持股時,我也要求切割乾淨。」分家後大姊、小弟拒當共同保人,最後是2位員工同意簽字,替公司背書,孤立無援的林健祥,接手初期曾二度瀕臨資金缺口,也是員工自發性湊錢,幫老闆度過難關。

 

獨門技術 塑膠界台積電

1999年,電子廠因父兄不擅管理,宣布倒閉,父親林忠義打拚一輩子的5億元積蓄燒光,宣告破產,林健祥直言:「出事時銀行有來找我,但資金缺口達4億多元,我能幫的有限!」部分被倒帳的親戚股東跑到林家討債,他拿出千萬元存款幫忙,父母晚年也靠他奉養。

林健祥幫美國工具機大廠Snap-on用熱可塑橡膠開發軟硬料結合的工具機手把,耐磨不脫屑。
林健祥幫美國工具機大廠Snap-on用熱可塑橡膠開發軟硬料結合的工具機手把,耐磨不脫屑。

2000年林健祥幫Snap-on用熱可塑橡膠開發軟硬料結合的工具機手把,「早期很多人想偷我們的技術,但料商自己都不懂,給錯資訊方向。我做出來的握把,保證用再久都不會剝落脫屑。」能解決他人無法克服的材料限制,加上產品生命週期長,宗瑋工業平均毛利達45%,直追台積電47%高毛利。

有別於傳統中小型塑膠廠缺乏自行接單能力,宗瑋工業靠提供小量多樣、一站式客製化服務,打入歐美市場,毛利平均可達45%。
有別於傳統中小型塑膠廠缺乏自行接單能力,宗瑋工業靠提供小量多樣、一站式客製化服務,打入歐美市場,毛利平均可達45%。

林健祥隻身在台拚事業,妻小都在美國,不擅長說肉麻話的他坦言:「初期公司周轉不靈,我會打電話請太太匯錢回來,她要養小孩還要幫我籌錢,確實辛苦。」甚至連產品出包,也是妻子幫忙收拾殘局。採購經理王淑賢透露:「那一次我記得很清楚,是我們疏失沒做好,老闆有會議走不開,夫人帶著大兒子到客戶那邊幫忙重整,坦白說,這種情況下人家也不會給她好臉色,真是太對不起老闆娘了!」

 

堅毅果決 遭叛自斬孽緣

在美國的職業訓練養成林健祥不卑不亢、剛正不阿的處世原則,「我的報價很穩定,不會仗著客人不懂就惡意欺負人,這種事我不幹!」2012年,他幫Speck開發軟硬料結合的防摔防震iPhone手機殼,1天出貨3萬個,營收創新高達14億元, 過程中Speck曾遇周轉不靈,他同意對方分2年支付1.5億元貨款,但對方竟為了拚價格,把技術拿到中國大陸供同業抄襲,遇到困難還厚臉皮回頭請教。

Speck iPhone手機殼一度占宗瑋工業3成營收,卻因違反誠信被終止合作關係。
Speck iPhone手機殼一度占宗瑋工業3成營收,卻因違反誠信被終止合作關係。

「簡直忘恩負義,去年我決定把它開除!」林健祥氣得低聲咒罵。然而全盛時期,Speck占宗瑋工業3成營收,此舉豈不是自宮?林健祥直言:「3C產品玩到最後就是殺價拚量,我們今年營收確實不如往年,但利用這段空窗期布局醫材、汽車客戶,明年會有爆發性成長。」商場競爭難免爾虞我詐,林健祥堅持公平、公正、公開,也常告誡員工做生意不一定要低聲下氣,遇到客人不合理的要求,若溝通無效,寧可不做。

對外不吝展現強勢的一面,對內,林健祥鼓勵員工自我提升,曾送技術員到大學、國外進修,也給予員工將功贖罪的機會。負責管理金屬3D列印機的工程師,曾因粗心超載使用延長線,引發火災,修復機台加上停工損失超過百萬元,林健祥未說過一句重話,「他主動承認錯誤,我要求下次不能再犯,所以他滿拚命的。」

產線採小量多樣模式,6成訂單不超過1,000套,作業員必須全神貫注,避免出錯。
產線採小量多樣模式,6成訂單不超過1,000套,作業員必須全神貫注,避免出錯。

「老闆是跟著員工一起苦過來,不是只靠員工賺錢!」在公司服務24年的王淑賢回憶,早期人手不足,趕貨時女工封箱、林健祥疊貨櫃,員工忙不過來,也會請他幫忙跑客戶,「以前完成一個案子、客人要走的前一晚,他會揪大家吃飯,所有參與的作業員通通出席,把功勞歸給大家。」

 

體恤員工 退休金加碼送

自認公司是所有人一同打拚的成果,林健祥對員工十分大方,年資超過10年買房由公司負擔頭期款,已有逾40人申請;曾有員工罹重症,治療期間公司支付全薪;日前有離婚外配在家昏倒、命懸一線,也是公司察覺有異,報警破門救人,當時在美國洽公的林健祥只交代「不論花多少錢,能救一定要救!」事後還出機票錢,讓員工家屬從越南飛來探親。

正在興建的三廠,林健祥幽默命名「博士廠」,紀念自己的辛苦打拚。
正在興建的三廠,林健祥幽默命名「博士廠」,紀念自己的辛苦打拚。

除此之外,林健祥還替表現好的資深員工啟動留財計畫,由他出資購買儲蓄險,額度從每年10萬到100萬元不等,6年期滿後送給員工當額外退休補貼,福利好到連中鋼員工都詢問是否有缺額,員工流動率不到2%。偌大事業原想慫恿兒子接班,林健祥不惜開出10億元利誘,「他跟我說明年想攻讀博士,他的志向是研究地震預測,目標提早1分半偵測,可大幅減少損傷,我聽完後很震撼,反而變成我全力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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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手爛牌變好牌,飲水思源的林健祥,2010年購入第2廠房,以父母之名命名,去年再斥資8億元打造第三廠房,取名「博士廠」,上梁儀式上還被貴賓新北市長朱立倫虧:「我也是博士,都不敢這樣自稱!」林健祥笑說:「一路走來太辛苦,當然要紀念一下自己!人百年後只能留下回憶,什麼都帶不走,何不活得快樂一點?」爽朗笑聲不絕於耳。

林健祥家中收藏大量琉璃、水晶藝品,儼然是座博物館。
林健祥家中收藏大量琉璃、水晶藝品,儼然是座博物館。
後記:移情琉璃 家成博物館

身為塑膠博士,林健祥十分著迷塑料加工過程中,因內應力作用所形成肉眼可見的彩色光環。為追尋那道絢麗斑斕的光,他移情愛上琉璃,每完成一個案子,就買件藝品犒賞自己,累計斥資逾億元,「你剛經過的那條走廊,價值超過千萬元!有沒有腿軟的感覺?」他故作戲謔地說。

「走!給妳個bonus。」秀不過癮,他像老頑童迫不及待分享心愛寶貝,邀我參觀住家,只見大門、前庭、玄關、書房和交誼廳多到滿出來的大小水晶、琉璃擺設,簡直就像博物館。夕陽西沉,林健祥獨賞一屋子藝品,本就安靜的家,竟顯得有些寂寥。

更新時間|2018.12.23 0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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