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專欄
2018.12.28 08:35

【影評】《新橋戀人》 有巴黎,就有愛情

文|但唐謨
《新橋戀人》裡的新橋正在整建,整個橋面上都是凌亂的水泥塊,形成一種無可言喻的浪漫與頹廢。(東昊提供)
《新橋戀人》裡的新橋正在整建,整個橋面上都是凌亂的水泥塊,形成一種無可言喻的浪漫與頹廢。(東昊提供)

在遙遠的1990年代,台灣社會剛剛脫離戒嚴,文青覺青廢青彷彿脫韁野馬,瘋狂吞嚥手邊所有可以觸摸到的資訊:音樂,電影,文學, 性別,劇場等等.....好像在演喪屍電影。在那個網路還沒有腐蝕人心的年代,大家共同的記憶可能有:奇士勞斯基的三色愛情故事、賈曼的同志電影、以及......李歐卡霍的《新橋戀人》(1991)。

李歐卡霍和王家衛差不多同一個世代,兩者對台灣文青/文化的影響也不相上下;但是李歐卡霍在台灣比王家衛早「出道」;台灣文青瘋狂愛上王家衛之前,最瘋狂愛的就是李歐卡霍;當時大家都覺得他們的電影很有「MTV風格」(就是Music Video,80年代開始的一種「東西」),簡單說就是:吵吵的音樂配上有點亂亂的畫面。那根本是手機就可以做出來的東西,但是當時可是「嚇死了一堆人」。

《新橋戀人》在台灣,就是在如此背景下,變成了永恆的記憶。這部片出現之前,沒什麼人知道「新橋」是什麼:而多年前我第一次拜訪巴黎時,第二想去的的地方就是「新橋」(第一個是去巴黎公墓看Jim Morrison,如果你想知道)。這座橋是塞納河上最古老的橋,聯繫河的兩岸,厚重的橋墩古意盎然。

《新橋戀人》雖然是一段發生在橋上的愛情,卻有個非常意外的設定。這並不是一個燈光柔美的橋,故事發生的時候,這座橋正在整建,人車禁止進入,整個橋面上都是凌亂的水泥塊;對比著橋外的巴黎,形成一種無可言喻的浪漫與頹廢,彷彿一個被世界拋棄的三不管地帶。而這塊空間,也最適合留給那些被世界拋棄的人——也就是這部片的男女主角。

以新橋為家的遊民亞力克是個爛成一團的年輕男孩,我們不知道他發生過什麼事,只看到他每天喝酒,需要藥物睡眠(可見他有痛苦的過去)。他醉醺醺地在醉倒在巴黎街頭,被一輛車子輾過腳;而另一個獨眼女孩米雪,則把他畫了下來。然後這兩人,就在新橋相遇了......

兩個失落的靈魂在《新橋戀人》毫無懸念地大愛一場。(東昊提供)
兩個失落的靈魂在《新橋戀人》毫無懸念地大愛一場。(東昊提供)

《新橋戀人》是一個「極度」浪漫的愛情故事。有人說,只有最有錢的人跟最窮困的人才會真的擁有愛情,因為這兩種人才真的可以毫無懸念地去大愛一場(但是我很懷疑前者)。這部電影的愛情,比瓊瑤電影還要「不食人間煙火」。一無所有的亞力根本就是一天過一天混;獨眼的米雪有一隻貓,還有畫筆畫紙可以畫畫;她可能有過比較風光的日子,但是卻選擇了自我放逐(顯然也有痛苦的過去),變成流浪女。這對男生女生,什麼都沒有,既然nothing to lose,兩個失落的靈魂就可以好好大愛一場啦!

兩個一窮二白的人要愛到死去活來,還是很困難,除非.....他們在巴黎。巴黎很適合談戀愛誰都知道,但是李歐卡霍的巴黎,卻是另一個讓人讚嘆的愛情空間。這兩人不用去餐廳吃燭光晚餐,不用穿得很漂亮,他們就在巴黎到處遊走,偷了一艘船飽遊塞納河,玩水上滑行;巴黎上空出現突然爆裂出來的煙火,變成他們愛情的背景,也幾乎是有史以來最壯觀最讓人心動的愛情背景。熱愛藝術的米雪,半夜潛進博物館細看一幅林布蘭的名畫。他們自由自在地擺佈巴黎、擁有巴黎、利用巴黎來談愛。李歐卡霍以另外一種方式讚美巴黎,愛情不需要花錢,只要有巴黎。

茱麗葉畢諾許飾演的米雪屬於藝術、優雅的上層世界,她的流放只是暫時的。(東昊提供)
茱麗葉畢諾許飾演的米雪屬於藝術、優雅的上層世界,她的流放只是暫時的。(東昊提供)

然而一個愛情故事還是得遭遇衝突(否則這部片會很難看),這段愛情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一無所有,因為一但「有」了什麼,就表示有人得離開新橋了。亞力希望永遠把米雪留在新橋的唯一辦法,就是讓她永遠一無所有,永遠只有一隻眼睛,永遠無法回到她原本的生活。這兩人可以在巴黎盡情耍廢,但是他們本質上是不同階級的,米雪屬於藝術、優雅的上層世界,她的流放只是暫時的;亞力卻是真正一無所有,永遠地放逐在新橋上。但是他沒有想到:破破爛爛的新橋只是暫時的,新橋終究會整修好,他總有一天還是得離開新橋。

這裡我們看到了一個也是極度浪漫的愛情角色——亞力。亞力很年輕,剃頭髮,長相怪怪的,有點陰沉,但是笑起來也有點可愛,他全身都是撿來的衣服(服裝設計很棒),夏天不穿上衣,身體很性感,沒有腹肌。他有時候會很浪漫地用紙條來示愛;但是為了得到愛情,他會使出一切激烈的手段,傷人放火傷害自己,把整個隧道的牆面燃燒成他愛情的見證。這種不顧一切,狂野熱烈愛才是真正純粹的愛,因為他生命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愛情!(好想被這種人愛一次。)

本片的男女主角都跟台灣有點緣分,茱麗葉畢諾許是文青女神,後來演了侯孝賢的《紅氣球》;男主角丹尼拉馮到了中年也參與了蔡明亮的《西遊》演出。對於遙遠世代的台灣文青們,這部片幾乎滿足了當時所有的想像:那種匱乏失落的傷感,滿足了文青們自以為是的憂鬱;一無所有中誕生的愛情,反映了我們的皮夾也都很薄;而且,台灣文青們都對歐洲/巴黎普遍有著過度浪漫的想像(例如:左岸咖啡)。李歐卡霍《新橋戀人》所呈現的歐洲「奇觀」,頹廢/叛逆/反社會/不食人間煙火的巴黎,完完全全戳中了文青的點。這部片不愧是文青史上難忘的回憶之一。

更新時間|2018.12.28 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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