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19.01.07 10:58

【一鏡到底】我用日語笑 也用日語哭 温又柔

文|陳又津    攝影|王漢順
温又柔要證明,日語不只屬於「日本人」,她要用日文書寫跨越國境的故事。
温又柔要證明,日語不只屬於「日本人」,她要用日文書寫跨越國境的故事。

温又柔,一個好聽的名字,卻讓她在日本社會格格不入。3歲隨著台灣父母移居日本,從小只會說日語;上了大學,她隨口說出台式中文,卻被課堂老師毫不留情指正;留學時走在上海街道,也有歐吉桑教訓她,不能說自己是台灣人。

幸好在文學這條路上,她嘗試安置自己與他人,奪得隨筆作家俱樂部大獎。入圍芥川獎時,評審竟認為移民毫無書寫價值。温又柔卻要證明,日語不只屬於「日本人」,她自己就是用日語笑,也用日語哭,還要用日文書寫跨越國境的故事。

距離約好的晚餐還有半個小時,温又柔走在台北市長春路,抬頭望著路旁招牌,忽然不顧周遭川流的機車,在路口停下腳步,拿出手機,笑瞇瞇地按下快門說:「ふつうの台湾。」(普通的台灣)因為太普通了,我們看不出那家小吃店的特殊之處。她寫過一個人在熟悉的東京漫步時,因為看見「おいしいの餃子」(好吃的的水餃)、這種重複「的」的台日混合語法,忍不住想走進那家店的心情。

舉家赴日 定居東京

温又柔(右2)自3歲起,隨父母定居日本,常因放假或活動往返於台日之間,至今多達50餘次。(温又柔提供)
温又柔(右2)自3歲起,隨父母定居日本,常因放假或活動往返於台日之間,至今多達50餘次。(温又柔提供)

2018年10月下午,温又柔返台探親,提議在台北圓山飯店受訪。38歲的她個子小小的,穿著襯衫和西裝背心,一頭香菇般的短髮,像是喜宴的花童。她用不流利的中文說,小時候常住在這家飯店,也常和親戚來吃飯。等口譯就定位,温又柔瞬間擺脫限制,用日語飛快地說話,眼神亮了起來,手勢愉快地飛舞。她小小的手上戴著一枚大大的金屬材質戒指,那是她去年的結婚紀念日禮物。温又柔握起拳頭笑說:「這樣遇到奇怪的歐吉桑,就可以反擊了!」

温又柔在台北市出生,3歲時隨父親舉家前往日本,經營家族半導體產業,本打算一段時間就回台灣,不料後來定居東京。她記得7歲時,外公外婆來東京探親,外公雖然沒來過日本,但有許多朋友在東京,日語流利的他又是個急性子,看到電車要開了立馬快步向前,把外婆丟在後面,直接回家去了。

還好外婆想到女兒寫給她的信封上有住址,在路人的協助下順利回家。後來每次聚會,外婆常把這段插曲掛在嘴邊,母親也會誇張地稱讚日本人多親切。但温又柔說:「我在日本長大,知道日本人對跟大家都一樣的人很親切,但你跟別人不一樣的話,日本人不會這麼寬大。」

外國身分 求學路艱

「温又柔」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是父親為她取的。到了日本,這名字卻讓她吃盡苦頭,每回自我介紹,總要強調自己雖然是外國人,但日語能力沒問題。畫作得獎時,名字被貼在公布欄,有不認識的同學批評:「這種(外國)人為什麼可以得金賞?」到了高中,甚至有同學瞧不起她:「妳姓温,那妳會講日語嗎?」這時的温又柔已學會反駁:「我的日語比你好。」

温又柔童年時期返回台灣探親,常住在圓山飯店,或與親戚吃桌菜、喝沙士。
温又柔童年時期返回台灣探親,常住在圓山飯店,或與親戚吃桌菜、喝沙士。

「小時候不管父母講的是中文還是台語,我回的總是日語。」温又柔說,父母不曾逼她學中文,畢竟在日本生活就要講日語,「如果二種語言都只學一半,乾脆丟掉一種,把另外一種學到完美。」升大學時面臨沉重壓力,家人鼓勵她自由選擇科系,但在考試方式和程序的認知有出入,「我比爸媽了解在日本升學的方式,但他們又問真的是這樣嗎?為什麼不相信我呢?」不像其他同學的父母有這類常識,温又柔不但要一個人面對升學體制,還要釐清父母的誤解,她小聲地說:「我也需要爸媽的安撫,但我沒有這樣的環境。」當時她大發脾氣,媽媽沉默了很久,最後用發抖的日語說:「對不起,媽媽跟其他人的媽媽不一樣。」事隔多年,温又柔提到此事,依然覺得對不起母親。

台腔中文 不被認同

過去希望自己有個普通的媽媽,但現在温又柔覺得媽媽的語言相當了不起。像是媽媽總把「不要迷路了」,說成「迷子しないでね」(不要做迷路的孩子),而非正確的說法「迷子にならないでね」(不要變成迷路的孩子)。日語中,迷路的人不知不覺「變成」迷路的狀態,但媽媽的說法,反而像是一個人主動脫離常軌。温又柔把困擾她許久的語言,變成一種遊戲,以幽默筆調在書中寫道:「不覺得『迷路』突然變成一件很有魅力的事情嗎?」

儘管對語言有興趣,但她大學刻意不選「國語系」(日語系),而是就讀法政大學「國際文化學部」,選擇中文為第二外語,想對父母的母語有更深的理解。一次,温又柔在中文課上,自然地說出「好可愛」,竟被「北京至上主義」的日籍中文老師糾正發音,「不客氣」應該說「不謝」,「計程車」應該說「出租車」,「那次以後,我開始害怕說中文。」如今温又柔隔了一段時空,「這是很象徵性的事。中文被叫作『普通話』,應該是很一般的語言,但我從小就有一種恐懼,很怕跟人家不一樣。」沒想到學了中文,她跟同學還是不一樣。

20歲到上海讀書,温又柔(右2)夾在日、中、台的認同困惑裡,特地去染金髮,也變得沉默寡言。(温又柔提供)
20歲到上海讀書,温又柔(右2)夾在日、中、台的認同困惑裡,特地去染金髮,也變得沉默寡言。(温又柔提供)

2000年,温又柔20歲,她跟同學到上海研習半年,過著上午上課,下午到魯迅公園散步的生活。向她攀談的歐吉桑問她為什麼中文說得這麼好?「我說我是日本人,但爸爸媽媽是台灣人。對方生氣地說:『妳要說自己是中國人,不是台灣人。』」歐吉桑也說了台灣是大陸的一部分之類的話,但她的中文程度不足以應付,只學到不能說「台灣人」這三個字,改口說從台灣來就好。無論她說什麼語言,到了什麼地方,身分認同的問題不斷困擾著她。温又柔決定去染整頭金髮,「那時候中國人不染髮,我頭髮是金色的,講的是台灣腔,大家都覺得我很奇怪,可是我自己反而覺得很舒服。」遇到計程車司機問她從哪裡來,她乾脆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

走入文學 書寫傷痕

幸好讀了津島佑子、中山健次、李良枝等人的作品,温又柔發覺作家可以創造許多角色,不受制於社會既有的規則,因此開始寫作。她說:「文學提供了一個場所,讓人發現你有另外一條舒服的路。」

29歲時,〈好去好來歌〉獲得純文學雜誌舉辦的昴文學獎。小說行文混合了日文、中文及拼音的閩南語,描寫一位在台灣出生、日本成長的少女楊緣珠,在中文課堂認識了戀人田中。小說中的中文老師「大林」相當嚴厲,如實描寫温又柔的求學經驗。現實中的老師知道她得獎時,單純為學生的成就感到驕傲,温又柔卻開心不起來,因為她用盡全力寫的小說,竟沒能讓老師理解他造成的陰影。老師過世之後,温又柔有股強烈的失落感,「同學覺得(陰影)是過去的事,對我來說沒有那麼簡單,我跟老師的抗爭好像還沒結束。」說到激動處,她無視眼前的玻璃杯,雙手幾度掃到吸管,也不移開杯子。問她如果老師還在世、看了小說大發脾氣,是不是會好一點呢?温又柔苦笑:「我可能還會開心一點吧。」

2008年,温又柔(中)舉辦婚禮,由左至右分別為父親、丈夫、母親和妹妹。(温又柔提供)
2008年,温又柔(中)舉辦婚禮,由左至右分別為父親、丈夫、母親和妹妹。(温又柔提供)

「是他告訴我,我的中文不是普通、標準的中文,才開始讓我思考什麼是標準的日語?」老師是她創作的起點,她想過如果她不在日本長大,也不是使用日語,「比方在紐約或舊金山,我可以用英文溝通,前往其他使用英文的地方。但我只會日語,使用日語的地方就只有日本這個國家,這讓我覺得無處可逃。」

移民題材 入圍大賞

無論在日本還是台灣,分享會後總有讀者問她,孩子在家不說母語怎麼辦?温又柔就一遍一遍地說,這不是我們所能選擇的,這不是父母、也不是小孩的錯,而是其他人不對。有的日本顧客面對便利商店打工的外國人,會覺得這人不努力,為什麼沒辦法跟日本人講得一樣好?但面對温又柔這樣嫻熟日語的人,又質疑她身為外國人,憑什麼把日語說得這麼好?說得好,說不好,都擺脫不了外國人的身分。

2009年,温又柔(中)獲得昴文學獎佳作,還特地穿上訂製的旗袍去領獎。(温又柔提供)
2009年,温又柔(中)獲得昴文學獎佳作,還特地穿上訂製的旗袍去領獎。(温又柔提供)

36歲時,《我住在日語》得了隨筆作家俱樂部大賞,這個獎項在日本散文界擁有崇高地位,得主可以葬於專屬墓地,顯現日本開始重視移民議題。台灣先前有陳舜臣、邱永漢、東山彰良獲得大眾取向的直木獎,但2017年6月,純文學的芥川獎入圍名單出爐,温又柔成為第一位也是唯一入圍的台灣人。小說《中間的孩子們》書寫戰後移民第二代的處境,台灣人在日本與中國的多種認同,讓許多在日外國人深感共鳴;評審宮本輝卻評論:「在日本讀者看來只是隔岸觀火,很難產生共鳴。頂多是看著他人不停嘮叨,讓人不耐。」看似敞開心胸接納温又柔的文學領域,又說她的存在毫無價值,「這樣的說法,表示他(宮本輝)完全把日本、日語都當作只屬於自己等於日本人的所有物了。」温又柔毫不猶豫地在推特以日文反擊,也有評論者質疑宮本輝擔任評審的資格。

 

跨越國境 創作不輟

「雖然拿的是中華民國的護照,但我是用日語生長、用日語開心、用日語難過。」温又柔曾在受訪時如此說道。她早有資格取得日本國籍,卻遲遲不去辦理,她擔心「歸化之後,我跟台灣的連結會越來越薄弱,維持台灣護照,至少還有書面的連結。」大學時因為中文說不好,温又柔接受了只能說日語的自己,也持續以日文創作,正面迎戰評審的否定,不斷書寫跨越國境的題材。她形容自己是迷路的孩子,露出大大的笑容說:「我有一個家可以回去,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

跟祖父母輩對話時,温又柔意外發現他們的日語程度很好,但有種奇異的時代落差,她說:「第一次聽到舅公說出『支那』這個詞時,我還以為是太宰治時代才會出現的日語。」
跟祖父母輩對話時,温又柔意外發現他們的日語程度很好,但有種奇異的時代落差,她說:「第一次聽到舅公說出『支那』這個詞時,我還以為是太宰治時代才會出現的日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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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結束後,温又柔走進捷運站,抬頭望著路線圖,確定要到西門轉車,她問西門是西門町嗎?此時忽然換我們懷疑,「西門町」不知是中文還是日語了。車門打開時,温又柔跟她當年在東京的外公一樣,邁開步伐往對向月台換乘淡水線去了。替她安心的同時,車門關上,黑暗車窗倒映著擁擠的乘客。這才發現,因為一直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我搭錯車了。

温又柔小檔案

1980年生於台北市,3歲隨家人定居東京。在台出版有《來福之家》《我住在日語》《中間的孩子們》。曾獲昴文學獎、隨筆作家俱樂部獎、芥川獎候補。

更新時間|2019.01.06 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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