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9.02.12 00:30

【朱天心專欄】歲末懷人2──葉力森

文、聲音|朱天心 繪圖|張秋鴻 

我們終於可以在冬陽的午後悠閒聊聊各自除動保之外的其他興趣和關切之物事,那,才是完整的我們不是?

朱天心專欄〈歲末懷人2──葉力森〉全文朗讀

朱天心專欄〈歲末懷人2──葉力森〉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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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取中...

一年半前我接此專欄時,負責我的編輯文珮問我大約的專欄主題,我答「那貓那人那城」。

這一篇,我再加入一個元素,那時。

那應是四十多年前時,城南的辛亥隧道開通,我們搬離人、貓、狗已經住不下的內湖眷村,遷居到辛亥隧道南口山坡的普通二樓連棟的新家,看中的是後院門一打開就是荒山、尋常的一些相思林和雜樹林的台北盆地淺山區樣貌,對我們家近二十隻狗狗來說,卻是樂園一座,白天,牠們在山裡遊蕩,晚飯時我媽敲敲鍋,牠們立即返家,夜晚,天冷睡沙發、天熱便客廳倒睡一地。

當時的台北,浪犬遍地(也才會有我們家的始終十幾隻吧),不少城內人開車將老狗病狗或不再可愛像絨毛玩具的大狗……全都丟在隧道口外再揚長回城。

那被丟下的狗狗們,害怕又長又車聲迴盪似雷聲的隧道不敢逐風狂追,遂當場成了流浪喪家之犬。

喪家犬的樣態是非常叫人不忍的,牠不吃不喝、夾著尾、悲傷的眼眸、癡等在牠被棄處、凝神屏息聽與牠曾經主人的同款引擎聲……

於是我們家暴增到二十多隻狗狗。

我很快明白他們為何不捨得放棄牠

吃喝不是問題,我媽總有辦法餵飽牠們,家裡始終有兩個15人份的大同電鍋備著,一給人一給狗,有那月底沒飯錢的父親學生錯過用餐時間進門,我媽總問「還有狗飯要不要吃?」實是一模一樣的米下鍋,只讓不知情的人聽了暗驚。

吃喝不是問題,但後山陸續被剷平開發後,空間大成問題。

便在那時,八零年代初,有幾名台大獸醫系的學生尋上門來,表示他們能否寄養一隻因故半癱的德國狼犬在我們家,因牠主人打算放棄並安樂死,但正在實習並醫治牠的他們幾個不忍心放棄。

習慣幫忙學生的我父母親立即答應,只我冷冷的心底怪怨他們,難道沒見我們窄迫的家屋已擠爆二十多隻狗嗎、還來添亂!

德國狼犬靈性極高(我可以跳過三十多年後仍讓我眼熱的回憶嗎?),我很快明白他們為何不捨得放棄牠,便一起為牠取名「站站」,期待有一日牠能重新站起來。

我們為站站做了一個陽春擔架,每天像抬酋長似的抬進抬出讓牠曬太陽、讓牠看看其他狗狗們的奔逐追戲以激發牠求生意志。

學生們共三四人,果如他們一開始承諾的,天天來診治復健,其中始終表情酷酷不言笑的叫葉力森,其他幾人我其實也記得名字,只後來些年再沒見過。

我們的情誼並沒因站站的離去戛然而止

如此大半年,他們說在院內找到了可讓站站住院的地方,便接站站回去。

站站回去後的某清晨,被發現曾掙扎起身倒臥在幾步路遠的水溝,口鼻在溝水中窒息而去。

但我們的情誼並沒因站站的離去戛然而止。

那時的台大動物醫院,仍在舟山路,在舟山路少有車行的年代,我媽每每帶這隻那隻狗去看病、而回程等上半天等不到半輛計程車時,總有葉力森隔窗見了趁個看診的空檔、匆匆開車前來送人狗回家;施打疫苗或植晶片時,葉力森知道對家裡十多隻狗的我們是件大工程,便隻身前來一次搞定。

乃至有一隻橘紅毛的流浪母狗流浪到我們山坡,我媽穩定餵食牠打算熟了可送去醫治並絕育,牠有非常嚴重的菜花性病,可能因此人見人趕人打,牠近乎精神失常的日夜狂吠無法安定下來接受人的照料,牠追逐每一個路人和車,連累了周遭馴良的其他浪犬。

我媽在鄰人頻頻投訴清潔隊來捕捉之際,與葉力森嚴肅討論並現場評估牠身心的病況後,決定結束牠的病痛折磨。

次日,葉力森帶了麻醉吹箭來,一上午耐心徘徊周旋於不近人的紅毛,任務達成。

我媽總在最感困難無解時尋他幫忙

期間,葉力森和妻子瑪琍曾赴加州大學訪問學者和做研究,歸國前,我父親曾接到他來信,說他研究告一階段,曾考慮繼續留下研究甚至定居執業,但只要一想起自己的國家的動物處境仍如此糟糕,便仍選擇返國。

回台後的葉力森,立即投入教學、行醫和動物福利的教育宣導至今。

儘管他如此忙碌,並沒少幫我們,我媽總在最感困難無解時尋他幫忙。世紀初,家後的山坡正式蓋滿十五層的社區大樓,建築工人們離開後便將幫他們守工地、吃便當廚餘的狗狗丟下,家中霎時又超過二十隻流浪狗。一日,家門口有人放了一紙箱可愛極了的黑白小狗,我們無力再收,便向瑪琍求援。

瑪琍立即來接手,也同時說明清楚,她會把牠們帶在身邊,若半年期限到了沒認養出去,會讓牠們「長眠」,但務必會讓牠們在世的每一天一定是快樂無慮的。

我沒有再問過那四隻小狗的下落,但瑪琍那堅定理性清明但溫暖地母的神態和言說,讓我記憶深刻極了。

力森和瑪琍見我們屋內屋外貓狗愈顧愈多,也幫忙我們介紹並調理了所需的動物醫院,例如第一線野戰醫院也似的家醫、對在照護收容流浪動物者收費低廉、省時省錢;重大疾病傷殘則送到某某醫院……

零七年,力森接任台大臨床動物醫學研究所的首任所長。

擁抱的當下,是當年那少年友人啊

一三年夏,我們家最後一隻老狗在歷經兩次切除口腔腫瘤後又復發嚴重時,力森接受我媽的求援,我記得,他穿著白袍、匆匆趁手術空檔搭計程車前來、幫忙做了安樂。力森臨上車前,第一次洩露感情的說「啊、從此朱媽媽家沒有狗狗了。」

我需要談他在公共領域的更多更大的持續貢獻嗎?他的不放過大小事的為動物發聲並對學生和社會的教育宣導……

儘管我與他對流浪動物的觀點和實踐不盡相同,但總遠遠的看著他的從沒鬆手過對動物的關注和實踐。

前年春我媽病逝,我們趕她最愛的弟弟、我們的小舅劉家正神父得回澳門前,匆匆在她做禮拜從不缺席的教堂辦了告別式。並沒通知任何人的,我在教堂的長列致意人群中見到他和瑪琍,多年不見的我們都已灰白了頭,但擁抱的當下,是當年那少年友人啊。

日前,力森來訪,贈以重物,我們終於可以在冬陽的午後悠閒聊聊各自除動保之外的其他興趣和關切之物事,那,才是完整的我們不是?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死生契闊,與子成說……,真心以為詩經的這句子不是描述愛情,而說的是戰友、是袍澤。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朱天心(朱天心提供)

作者小傳─朱天心

山東臨胊人,1958年生於高雄鳳山。台灣大學歷史系畢業。曾主編《三三集刊》,並多次榮獲時報文學獎及聯合報小說獎,現專事寫作。著有《方舟上的日子》《擊壤歌》《昨日當我年輕時》《未了》《時移事往》《我記得……》《想我眷村的兄弟們》《小說家的政治周記》《學飛的盟盟》《古都》《漫遊者》《二十二歲之前》《初夏荷花時期的愛情》《獵人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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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04 0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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