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19.02.25 08:35

【一鏡到底】愛情外的路人 姚謙

文|李桐豪    攝影|王漢順 楊子磊    影音|陳昱弼
58歲的姚謙穿著一件裸女針織衫受訪,笑說:「故意挑件比較挑釁的毛衣,適合貴刊的風格。」
58歲的姚謙穿著一件裸女針織衫受訪,笑說:「故意挑件比較挑釁的毛衣,適合貴刊的風格。」

姚謙2003年開始北京、台北二地住,他養成在北京看台灣新聞,在台灣關注北京的事物,說唯有置身事外,才能客觀看待世情。和世界保持距離的人是愛情外的路人,心熱眼冷,作品少有情到深處的甜蜜和深邃,皆為分手後的清醒和雲淡風輕,「雲淡風輕是說服自己,也是說服別人。因為身處文藝圈,不是煽情就是太煽動。」

寫了一輩子情歌,他說自己大概會孤獨終老。他住台北新店山中,年老種種狀況都設想過一遍,浴室防滑裝置、爬梯機都準備好了,他說真的不怕孤獨,也享受孤獨,「是否真的愛孤獨,也未必,我需要孤獨。」他需要孤獨,也需要他的畫,坐擁一屋子常玉、席德進、魯本斯,寂寞的人坐著看畫。

姚謙說,1989年,約莫是他進點將唱片第3年的尾牙,老闆桂鳴玉給他1張新台幣98萬元的支票,他一臉懵懂問這是什麼?「版稅啊。」老闆沒好氣地說。其時,他1個月薪水4、5萬元,以為寫歌是份內事,不知道還有錢拿。這麼大一筆錢不知如何是好,拿給住在台南的媽媽,媽媽說,你在台北工作,買房子好了。

 

我們都是有歌的人

他看中南京東路上1間小坪數的房子,2、300萬元,版稅拿去付頭期款。幾年以後房價大漲,他趁勢換殼,搬到內湖國宅,而他也從點將換到SONY,隨後維京、大國娛樂,台北北京二地來去,最後搬到新店山上120坪的別墅。他寫給江美琪的新歌〈我們都是有歌的人〉與新書同名,「我們都是有歌的人,平凡富有」,但是坐擁3、400張名畫,臥房掛著常玉、魯本斯真跡的人,富有的概念和我們這等小老百姓絕對是不一樣的。

姚謙90年代中期開始蒐藏名畫,最初因喜歡閲讀近代亞洲美術史,故將當代亞洲定為蒐藏重點,近5、6年到現在已包括西方的古典、印象派和當代作品。(姚謙提供)
姚謙90年代中期開始蒐藏名畫,最初因喜歡閲讀近代亞洲美術史,故將當代亞洲定為蒐藏重點,近5、6年到現在已包括西方的古典、印象派和當代作品。(姚謙提供)

人稱「謙哥」的他是當代華語樂壇極其重要的作詞人,作品達六百餘首,他給了辛曉琪最思念的〈味道〉,令王菲娓娓道出最深情的〈我願意〉,留給蔡健雅最刻骨銘心的〈紀念〉。然而流行樂教父坐在我們面前,氣喘吁吁,身上1件濕漉漉的衛生衣,才剛在SPACE YOGA上完瑜珈課(他亦是該瑜珈中心的股東),來到約定的訪問地點,他一進門就把外套脫了,58歲的人看上去像少年一樣清瘦,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如何將音樂帶進健身房。訪談正式開始,他又換上一件裸女圖案綠色針織衫,露出狡獪的微笑說:「因為要被你們採訪,特意穿一件比較挑釁的毛衣,適合貴刊的風格。」

姚謙是華語流行歌壇重要的創作者,他在點將時期,曾幫張清芳企劃過《加州陽光》《光芒》等多張百萬專輯。
姚謙是華語流行歌壇重要的創作者,他在點將時期,曾幫張清芳企劃過《加州陽光》《光芒》等多張百萬專輯。

準備了1張歌單,〈加州陽光〉〈藝界人生〉〈答案〉〈雙手的溫柔〉…歌聽完了,訪問也結束了。我們的話題從〈魯冰花〉開始,1989年,楊立國將鍾肇政小說《魯冰花》改編電影,原定主題曲陳揚作曲、吳念真作詞,但歌詞太過拗口,小朋友總學不會,楊立國向姚謙求助,他用2個小時填上新詞,又快又好,即興之作讓他拿下當年金馬獎最佳電影插曲,「我小時候寫作文還行,所謂作詞和作文一樣,就是用你的閱讀和你的寫作技巧來服務別人。」

 

魯冰花

「當青春剩下日記,烏絲就要變成白髮,不變的只有那首歌,在心中來回地唱」,〈魯冰花〉中他寫異鄉遊子懷念故鄉的歌,不免好奇他童年都聽什麼歌呢?「我小時候住台南後甲眷村,父親是職業軍人,退役後考上稅捐處,很多阿兵哥是單身嘛,我媽媽就幫人裁縫衣服,我爸爸拼裝了1個電晶體收音機和單音大喇叭,我媽一邊工作一邊聽歌,要不聽電台,要不放唱片,放最多是陳芬蘭〈孤女的願望〉。」

其時,他叫做姚歸主,雙親是虔誠基督徒,將這個長子的榮耀歸於主。後來,小他7歲的弟弟姚誠出生,父親順便把他名字改了,「我爸爸不希望我太驕傲,要我謙虛一點,但我其實不是驕傲,而是當人沒辦法溝通,我就選擇不跟你溝通。」

不溝通的人退到自己的世界自得其樂,「我從小就知道只要把老師、父母按捺好就好了,和同學也不親近,一個人看書、聽音樂、看電影。讀袁瓊瓊、朱天文,還有皇冠出版的經典名著,週三下午固定去全美戲院報到,台南的唱片行我熟到買唱片可以賒帳,什麼都聽,那時候有所謂西洋金曲排行榜,盜版的,二面15首歌,1個禮拜聽到滾瓜爛熟,因為下禮拜又會出新的了。」

 

你喜歡我的歌嗎

他念台南崑山工專(現崑山科技大學),畢業後去賣車當業務,因為可以優游於自己的藝想世界,他是他,世界是世界,學非致用這件事並不重要,若非賣車那段時間天天應酬,吃出胃潰瘍,他的日子大概也就這樣安安穩穩過下去,「生病在家靜養半年多,每天看1到2捲錄影帶,那段期間才想明白,人要選擇自己喜歡的工作。」

1985年,他寄了一堆履歷到出版社、唱片公司和電影公司,卻不見回音,但還是隻身北上,先求有,再求好。先在西餐廳當美工,半年後在海麗唱片找到1份宣傳的工作,2年後進點將唱片,當時的分工不如現在精細,他企劃要做,宣傳也要跑,「那時張清芳在點將發片,一炮而紅,想跳槽,和公司關係很緊張,冷戰1年。點將跟海麗同樓層,有次電梯碰到桂姐(桂鳴玉),她問我要不要來點將,因為他們想找一個可以同時面對張清芳,又面對公司的人,桂姐想來想去好像只有我最適合,因為我見人就笑,當時在業界有笑面虎的稱呼,個性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大概覺得永遠只有笑可以解決問題。」

姚謙(左3)1990年赴德國參加音樂人鄭華娟(右2)婚禮。(姚謙提供)
姚謙(左3)1990年赴德國參加音樂人鄭華娟(右2)婚禮。(姚謙提供)

那是股市上萬點,台灣最富裕的年代,唱片動不動就破百萬張,他在點將的日子,江蕙、江淑娜、蔡琴、張清芳、林慧萍等大歌星一字排開,加老闆桂鳴玉,號稱十四女英豪。他笑說今天知道哪個女歌手要進公司,門口海報排序就得調動。張小燕說:「姚謙是最懂女人心的人。」他說,他是跟張清芳共事,才知道EQ是怎麼一回事。

他開車載張清芳跑通告,2人車上閒聊,他喜孜孜地跟張清芳推薦最近聽了什麼好聽的歌,她可以唱,張清芳聞畢,喜惡不形於色,只淡淡客觀分析道理,是他見過最客觀冷靜之人。周旋於眾女明星的生存之道為何?「多聽少說,不要急著做判斷,藝術家表演性格都很強,讓他們徹底發表意見之後,再做判斷。」歌手江美琪回憶,當年在維京共事,選歌會議大家各持己見,互不相讓,有人嗓門難免大,姚謙是總經理,但還是笑笑的,聽完大家的意見,再做仲裁。

1999年,姚謙任維京音樂總經理,第1張專輯為江美琪《我愛王菲》,師徒日前在誠品「我們都是有歌的人」講唱會追憶往事。
1999年,姚謙任維京音樂總經理,第1張專輯為江美琪《我愛王菲》,師徒日前在誠品「我們都是有歌的人」講唱會追憶往事。

 

我愛夏卡爾

他真是愛他的工作,90年代中葉,美國5大唱片進軍台灣,SONY高層馬修(Matthew Allison)來挖角,他說他待得好好的,幹嘛要走?馬修說點將被EMI買走啦,要他回去問老闆,「我不信,回去問桂姐。桂姐愣了一下,說沒有啊,但我不知道她是簽了保密條款不能說,後來知道點將果真被併購,我回家哭,因為覺得家被買走了。」馬修再度找他談,他答應了,進了國際唱片公司,擁有更多的資金、更大的視野,SONY 4年,加後來維京6年,他打造了李玟、王力宏、蕭亞軒、江美琪等歌手,有「樂壇伯樂」的美名。

1996年,李玟(左)加盟SONY,在姚謙(右)的打造下推出《DI DA DI》《好心情》等百萬專輯。(姚謙提供)
1996年,李玟(左)加盟SONY,在姚謙(右)的打造下推出《DI DA DI》《好心情》等百萬專輯。(姚謙提供)

這段時間他經濟狀況更為穩定,不想買車,也沒有投資概念,有錢無處花。1996年某天,跟朋友約在誠品書店,朋友開會耽擱,他跑去誠品樓下逛畫廊,看見有人賣席德進,他才知道原來放在美術館的畫都是可以買賣的,他花了十幾萬元買了1張劉其偉,此後便墮進「永不超生的十八層地獄」,藏畫全為無心插柳,是「一個縱容自己的喜好」。

他的收藏以「亞洲20世紀西畫史」為主題,包括常玉、劉野、林風眠、席德進、奈良美智等人,收畫不考慮投資的價值,純以喜好和感情共鳴為依據,沒想到某年籌辦劉若英演唱會,初期現金不夠,賣了1張劉小東,誰知1張畫翻身漲20倍,那金額居然可以應付種種開銷,故他笑說是「賣了劉小東,救了劉若英。」

他收藏畫,寫歌也像作畫,Google「藍天白雲」和「姚謙」,跑出六百多筆資料,「雲很淡,才顯得天那麼藍,因為愛沒有答案,才會在心中餘波盪漾」,「也許是那朵白雲,天空才藍得美麗,因為短暫,因為無意,卻難忘記」,歌詞始終是藍天白雲,始終是窗外天氣,畫面感很強,他解釋早年讀朱天文、張愛玲的小說,發現女作家寫作,總是寫先環境,再寫動作,然後是內心狀態。於是他歌詞也這樣寫。

他寫歌少有情到深處的甜蜜和深邃,皆為分手後的清醒和雲淡風輕,「雲淡風輕是說服自己,也是說服別人。因為身處文藝圈,不是煽情就是太煽動,」他說:「甜蜜太矯情,戀人間聊天很愉快,但如果回過頭要描述那種甜蜜愉快,某種做作就出來了。」晚期寫詞,他會大聲念出來,如果聽起來太肉麻,就一直修飾到很口語。

姚謙愛用「藍天白雲」入詞,說那是自己偶爾在街上走著走著,就會停下來仰望天空的習慣。
姚謙愛用「藍天白雲」入詞,說那是自己偶爾在街上走著走著,就會停下來仰望天空的習慣。

 

那年的情書

中國當代畫家劉小東也曾幫姚謙畫過肖像畫。(姚謙提供)
中國當代畫家劉小東也曾幫姚謙畫過肖像畫。(姚謙提供)

這樣大動作地保持理智簡直近乎歇斯底里了,問他何以如此自苦?「因為我就是感性的人啊,崑山工專畢業那個晚上會哭,1本好看的小說快看完會覺得難受,因為吃過感性的苦頭,就要減少讓自己有太多難受的機會,」他若無其事地說:「我在SONY後期談了一場比較長的戀愛,其實已經不是處男了,但那時候才初嘗性的滋味,才知道原來性要取悅對方,2人有穩定關係,對方有輕微憂鬱症,但在我身邊睡著,呼吸淺淺的、甜甜的,覺得很美好。可是那段時間工作壓力很大,脾氣會發在對方身上,對方就離開了。人離開了,又捨不得,想要寫情書挽回。寫草稿,然後謄寫一次,像是寫歌詞一樣。寄了2、3封,對方沒有回應,又繼續寫,攢了好大一疊。寫了這麼多情歌,遇到感情還是沒有辦法。經歷過那一段事情我才知道我有失控的potential(潛力),我還是不要太濫情。」〈答案〉〈紀念〉〈窗外的天氣〉和〈那年的情書〉都是憑弔同一段感情,他自嘲地說:「2年感情賺足成本寫了許多歌,夠了。」

 

一個人的收藏

寫詞人自我分析,情感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他幫曾淑勤寫的〈愛情外的路人〉成了自己的寫照,「我曾經從愛情裡面看著世界的變化,傻得相信愛能把生命都照亮,如今我從愛情外面看著朋友們的聚散,才知道愛只是瞬息火光。」他置身愛情事外,也和世界保持著距離,2003年,因製作音樂劇《琥珀》,北京台北二地住,在北京看台灣新聞,在台灣關注北京的事物,他說唯有這樣才能客觀看待世情。

姚謙珍藏日本雕塑大師舟越桂作品,一次地震,他扶著2米高的作品站了半小時,事後才發現,上面沾了他緊急中撞傷的血跡。後來作品送到日本展覽,「上面還有我的血。」
姚謙珍藏日本雕塑大師舟越桂作品,一次地震,他扶著2米高的作品站了半小時,事後才發現,上面沾了他緊急中撞傷的血跡。後來作品送到日本展覽,「上面還有我的血。」

因父親酷愛旅行,四處趴趴走,他將各處住家鑰匙留給父親。住在北京某一夜,他起床上廁所,模模糊糊看到父親站在他面前,他喊:「爸你怎麼來了?」一轉念發現站在一面鏡子前,旋即清醒,簡直驚醒,「我永遠都沒有想過會到心目中父親的那個年紀,我先坐在沙發上,想著想著,然後就失眠了。」

因為這件事,正值盛年的姚謙覺得自己老了,50歲淡出唱片圈,不做管理階層,後來寫歌都是出來交朋友,寫身體健康的,寶貴的時間拿來規劃長期旅行,或拍紀錄片。2015年,他用當年購買藝術品的年度預算投資拍紀錄片《一個人的收藏》,整合手邊的資源來培養年輕人,如歌手陳粒、導演徐浩軒等人,「那年購買藝術品的年度預算多少錢啊?」他口氣淡淡的:「20萬美元,但沒花完。」

姚謙的臥房擺著心愛的常玉、莫蘭迪、布魯蓋爾、郭柏川,除非美術館借展,否則幾乎不換。 (姚謙提供)
姚謙的臥房擺著心愛的常玉、莫蘭迪、布魯蓋爾、郭柏川,除非美術館借展,否則幾乎不換。 (姚謙提供)

他拍藝術紀錄片,住家打造成美術館,他原本住台北牯嶺街的元大欽品,後來周杰倫搬進來,日日夜夜被狗仔騷擾;2015年,他遷居新店山中,120坪的房子,四面採光,一屋子掛滿魯本斯、常玉真跡,「一個老頭,一屋子的畫,朋友來過都說簡直是電影《寂寞拍賣師》。」可我們更訝異他在《寂寞拍賣師》的場景中安置了《天外奇蹟》的爬梯機,他的浴室都設置防滑扶手,所有獨居老人即將面臨的種種狀況,他都想過一遍了,他等於要在這個大房子安養天年了。

真的不怕孤獨嗎?「真的不怕,享受也算。那至於是否真的愛孤獨,也未必,我需要孤獨。我以前會很埋怨,情感沒著落。但後來發現還好我沒耽誤別人,我需要這麼多時間獨處閱讀。」

 

答案

他曾為電影《美少年之戀》寫了〈答案〉,問他寫了一輩子的情歌,愛情的答案是什麼?「愛情沒有答案,那段時間被喜歡的人拒絕嘛,或多或少會想不明白這件事,直到〈紀念〉又更明白一點點(了解愛不過是人所渴望的投射面),誰應該屬於誰,都是被教出來的,後來不寫這樣的情歌是怕我會影響別人,」寫了一輩子情歌的人喃喃說道:「我應該會孤獨終老吧,所有該做的準備都要做好,遺產也做好規劃了,晚年最後一個階段應該還是住安養院,盡量不要麻煩到別人。」

文章未完 往下繼續閱讀

寫了遺書,做好遺產規劃,但說起下個月要去墨西哥玩還是一臉喜色,穿著螢光綠色裸女針織衫的中年人說起來年的計畫,眉飛色舞,他得意地說他看NETFLIX、聽Apple Music不看官網的推薦,還是喜歡自己探索。他永遠在探索,還是那個少年,但世界是世界,他還是他,但外面的世界繞了一圈,寫情歌的人最終還是得回到一個人的大房子,一階一階退回小小的閣樓,一張單人床,腳邊放著心愛的常玉、席德進,獨自醒來,寂寞的人坐著看畫。

姚謙小檔案
  • 1961:出生宜蘭礁溪,5歲隨父親搬到台南後甲
  • 1985:北上工作
  • 1987:進點將唱片
  • 1988:〈魯冰花〉獲金馬獎最佳歌曲
  • 1995:入SONY唱片,簽下王力宏,李玟等歌手
  • 1999:入維京音樂,任總經理,監製蕭亞軒、江美琪等歌手
  • 2002:科藝百代唱片(EMI)暨維京音樂(VMC)總經理
  • 2005:任大國大熊星國際多媒體總經理至今

更新時間|2019.02.25 08:34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相關關鍵字:

喜歡這篇文章嗎?
歡迎灌溉支持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