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埃及的難民同志(中)出手相救的「穆斯林兄弟會」朋友

文|謝樹寬
2016年1月,埃及民眾在開羅的解放廣場慶祝阿拉伯之春民主運動五週年。(東方IC)

同志的身分被在埃及傳統社會視為異類,讓馬努經常感受來自陌生人的惡意。

但是,在多數人刻意避諱與排斥的同時,也有意識形態極度對立的人默默伸出的援手。

2012年初的一個晚上,馬努回公寓的路上一名年輕人跟他攀談。他自稱卡林姆,說他是個阿兵哥,因為和長官爭執所以無法回軍營。他開了一盒新的萬寶路請馬努抽菸。

這應該是個破綻。照理說阿兵哥應該抽不起昂貴的洋煙。不過馬努家就在附近,他也沒警覺到有麻煩事。卡林姆抱怨外頭很冷,於是馬努邀請他到家裡喝杯茶。

一進到公寓,卡林姆馬上變了臉。他說他知道馬努是個khawwal,揚言要揭發他的身分。馬努找了他的室友——一個大塊頭的奧地利人——來幫忙。他們把卡林姆趕出了公寓。馬努發覺不對勁想往外跑,不過已經來不及了。一群警察,包括卡林姆在內,已經將他包圍。

警察把馬努又帶回了公寓。他們沒收了他與外國記者工作用的筆記本,然後把他轉送到附近警察局的拘留所。兩名警察製作他的犯罪報告,並描述了卡林姆所指控的犯罪情況。

「他要我跟他睡覺。我跟他說不行。但是他的兩個朋友把我抓住了。」

犯罪報告宣稱他的外國籍室友涉及協助強暴,但是一名警官擔心把外國大使館扯進來,於是他刪掉了外國人的部分。其他的細節則是一邊編一邊改。報告完成後,現場指揮的警官交代:「帶他去醫院做肛門檢查」。

在埃及,並沒有關於同性戀犯罪的法律。不過男同志經常以「淫蕩行為」的罪名遭起訴。警察一旦查獲同性戀聚會,照例會強制他們接受肛門檢查。馬努被警察銬上手銬送到醫院,第一間醫院說他們沒有檢查設備;接著到第二家診所,則被醫師拒絕了;警察準備帶他到第三家醫院時,他們接到電話要到檢察官辦公室。

檢察官偵訊時,問他為什麼不是在街頭勾搭女人。「你為什麼找男的搭訕?」他說:「你這個死khawwal。」他口中不斷噴出這個字——khawwal, khawwal, khawwal——並告訴馬努,他將被控強暴未遂。但是,關鍵的「證人」卡林姆這時卻不知下落。

在等待的過程中,一個低階警員拿著馬努的手機出現。他笑著說:「你父親剛打過來。我們跟他說,你跟男人在一起。說你跟一個男人睡覺!」

不過警察接著把手機還給了他。他說:「找人來幫幫你吧。」他打給了塔利克,他穆斯林兄弟會的朋友。塔利克馬上帶了律師到警察局。在拘留了近24小時之後他終於被保釋,警方從沒有進行肛門檢查,卡林姆也沒現身。

警察局外頭,塔利克和其他幾個朋友在等著他。其中包括一個馬努的遠房親戚,他接到馬努父親的通知,等於證實了警方已經跟他父親揭露他的同志身分。馬努知道,他再也不能在薩伊德港露面了。

接下來幾個星期,律師跟馬努拿了約3000美元去打點官員。之後他的案子就沒人再追問,但也沒因此撤銷。馬努為了安全起見搬了家。

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有人設計要抓他。或許是某個鄰居懷疑他是同志告密?或者警察想藉由馬努來掌握和他工作的外國記者動向?但奇怪的是為何警方沒有後續動作?卡林姆費那麼大工夫設計他入罪,為什麼後來卻沒在檢察官前露面?為什麼警察要跟他父親揭露他的同志身分?在埃及這樣法制全憑人治的國家裡,都是無從解答的問題。

那一年,穆斯林兄弟會的領袖莫爾西投入埃及革命後第一次的總統直選。馬努的朋友塔利克忙碌於選戰,但也不忘常來探望馬努。對於自己的朋友是同志這件事他從沒說過半句話。

對穆斯林兄弟會來說,這問題應該清楚不過:它的組織明白宣示同性戀是違反伊斯蘭教義的罪。

赫斯勒說,在埃及,人們避談一些顯而易見的事。他們的行為,有時外人看來充滿矛盾。他無從判斷到底塔利克是否接受了馬努的性傾向,還是只是裝糊塗。這或許和埃及從宗教信仰、家庭觀念、到多年政治和經濟的失敗造成的多重社會壓力有關。所以,他認為像塔利克這樣對同性戀的態度言行不一的情況,或許是這種環境下的生存之道,同時也多少代表了某種人性上的「格調」(decency)。

極力遮掩的性傾向

馬努被警方設計逮捕,並導致同志身分曝光。不過這件也讓他明白,你無法預知性傾向被公開後他人的反應會如何。

另一方面,正由於同志的身分在埃及穆斯林社會是極度禁忌話題。遮掩、否認性傾向也成了同志常見的反應。

在馬努被捕後的隔天,他父親打電話來要他回薩伊德港。馬努拒絕了,因為他知道警方一定會用一些最難堪的字眼跟父親形容了他的性傾向。他父親對他非常嚴厲,自母親過世後父子關係始終未見改善。

不過他父親一再打電話來,並且說:「我沒有跟任何人說任何事。」最後馬努終於同意回去。父親給予他溫暖的迎接,但是從不提他被捕的事。

如今馬努的父親健康日益衰退,事業也不順,對待馬努卻異常溫和。甚至不再像其他家人一樣,催著馬努結婚。

幾個月後,父親過世了。讓馬努意外的是父親修改了遺囑的內容,把他自己的公寓單獨留給了馬努。父親沒說原因,但馬努理解他的心意。

馬努也學到了,你不可能預知,人們在得知你的性傾向之後會有何反應。他決定用更坦然的態度在開羅生活。

曾有鄰居拿刀威脅他,咒罵他是khawwal,讓他不得不搬家。在搬家過程中他找了他警校的朋友保護他安全。這群年輕的警校生知道原因但不以為意,友誼也不因他的「出櫃」而有影響。

對於自認是異性戀、卻有同性戀行為的埃及人而言,他們對同性戀自有一套定義。

馬努說,在同志出沒的卡斯爾橋,他常遇到堅稱自己是異性戀的男性。在埃及男女有別的保守文化裡,未婚男女難有機會獨處,他們似乎認為在卡斯爾橋跟男性約會是最好的替代選擇。

同樣地,所謂的khawwal的定義可能全憑個人。有些男性會堅持在性行為過程中自己扮演「攻方」,因為在他心目中,這樣就不算同性戀。

對同性戀定義也許個自不同,不過他們有的共同點是沉默。不管做了什麼,他們都儘可能避免討論。有時馬努的伴侶們可能罪惡感上身,對他辱罵甚至施加拳腳。有人甚至會洗劫他;過去這幾年他總共被偷了三部電腦和四支手機。馬努把它當成是在埃及這個充斥著恐同、同時又有頻繁男性接觸的社會裡,交往過程裡不可避免的風險。

「他們愛我。他們喜歡我。但是,他們內心存在的這些想法也讓他們厭惡我。」馬努說。

參考資料:The New Yorker

更新時間|2019.05.17 0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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