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專欄
2019.04.22 09:00

【馬欣專欄】《我們與惡的距離》 當我們在說罪惡時,其實我們在講遺憾

文|馬欣
《我們與惡的距離》中,賈靜雯飾演的電視新聞台主管宋喬安,經歷了兒子被無差別殺人凶手槍殺的悲劇。(公共電視提供)
《我們與惡的距離》中,賈靜雯飾演的電視新聞台主管宋喬安,經歷了兒子被無差別殺人凶手槍殺的悲劇。(公共電視提供)

從《我們與惡的距離》之後,台劇終於能拍出人物的悲劇性,讓故事有了溫暖人心的可能,也讓眾資深演員終於能演出了人生的無奈與狼狽,如此才知善的不易。其實拍這類題材最動人的不是善惡的辯證,而是人生皆有的遺憾,就因拍出了凡人的遺憾,人才可能有多一點善的可能,這是台劇迷航多年後,終於回到初衷的開始。

在《與惡》之前 善惡難分的題材原本在台灣行不通

在看《我們與惡的距離》時,我想起2006年改編自東野圭吾小說的電影《手紙》,儘管原著小說有一定知名度,主演演員山田孝之也是公認的實力派,但在這之前,台灣幾乎很少碰觸所謂加害者家屬的處境,這樣不討喜的題材,讓電影《手紙》在日本大賣,卻在台灣票房慘澹。

對日劇迷而言,這樣關於加害者家屬的描述,並不陌生,光是2011年備受好評,由日本王牌編劇坂元裕二執筆的日劇《儘管如此也要活下去》,其中傑出女優滿島光飾演的加害者家屬。由於哥哥少年時殺害了7歲幼童,使得家庭離散,滿島光飾演從小就習慣被歧視的雙葉,處境可以連結到《我們與惡的距離》裡的李大芝,都是腰都挺不起來的身影,只祈求著沒有人注意到他們活著。

日劇《儘管如此也要活下去》中,滿島光的哥哥殺害了7歲幼童,讓她從小受盡歧視。
日劇《儘管如此也要活下去》中,滿島光的哥哥殺害了7歲幼童,讓她從小受盡歧視。

滿島光的卓越演技不用贅述,沒有哭鬧的狗血,只是不理解為何對她那麼好的哥哥何以會犯下如此罪行。她一路不停搬家、轉校與換工作,父親的工作也因惡意告發毀於一旦,自身難保。雙葉從10歲開始,就開始體會到社會將她排除在外的處境,徹底被孤立的活在人間,與劇中飾演受害者母親的大竹忍對比,有著旗鼓相當的演技爆發。

呼應凡人與惡的距離 日韓有哪些經典?

在亞洲,若有人犯了重大刑案或有了黑歷史,家人難免被媒體與網民拖出來公審,因此我們看到韓劇《火星生活》幾個前科犯再犯罪,吐露社會無法接受更生人的絕望、《手紙》最後哥哥在台下見到去監獄表演漫才的弟弟,全程含淚雙手合十地祈求原諒、韓劇《我的大叔》中IU飾演的李知恩背負家庭黑歷史無法抬頭做人、電影《愚行錄》更是以家庭背景嘲笑了眾生與惡的近距離,這種種的家庭的糾葛對當事人是漫漫長夜,如日劇版《手紙》主管小日向文世對男主角在職場被歧視時給的誠懇建議:「這社會就是如此,難以改變,你只能以僅有的資源,將自己的人生重新開始。」

必須隨時準備重新開始,是以上角色共同背負的命運,也是《我們與惡的距離》中的李大芝與其父母、應思悅等人必須面對的拷問,如果家屬有重大的黑歷史,無論是婚姻還是工作,在亞洲社會中都必須備受考驗。

《愚行錄》中的妻夫木聰(右)飾演記者,在他追查滅門血案真相時,發現自己因虐兒案入獄的妹妹滿島光涉入其中。(絕色國際提供)
《愚行錄》中的妻夫木聰(右)飾演記者,在他追查滅門血案真相時,發現自己因虐兒案入獄的妹妹滿島光涉入其中。(絕色國際提供)

台灣雖然晚了日韓劇一步,但也因為《我們與惡的距離》有了第一步,我們在爽看報應不爽之外,終於有了故事照向不見容於社會的人的一絲光亮,雖然很稀微,但每個故事都是人的祈願,即使他被視為多麼不堪。

《與惡》的成功 是因與日韓拍法不同 收立竿見影之效

《我們與惡的距離》敘事的方式與其他亞洲劇不太一樣,之前提到的那些日韓劇在台灣都不是太熱門,觀眾多半表示感覺沉重,我們台劇蕭條這麼久後,如果要以《白夜行》《手紙》這種細水長流的手法,拍出一個年輕人背負著原生家庭擔子,在難以見光的路上,身影日漸稀微又駝不動的悲哀,幾乎就要消失在這世道中,這樣的緩而深長,是難以在收視與反應上很快見效的。也因此,我們台劇多年來主角不是命好到出奇,就是壞到見鬼,硬要拍出種種不可思議。

因此《與惡》聰明處在於,它前幾集就把「我們大眾」給拉進去,將我們一直感受的媒體亂象(媒體與鍵盤俠如附魔般有公審的亢奮)帶出了同理前奏,同時也將眾人對近年的隨機殺人案的餘悸帶出,人權律師的出面聲明等種種也與現實呼應,共鳴感較往年更深,然後到第3集後開始細細爬梳劇中受害者家屬的處境,如此更被大眾接受,而不是認為那只是少數個案而別開頭去,相信這是編導對台灣市場的嫻熟了解。

《我們與惡的距離》中,陳妤飾演殺人犯李曉明的妹妹,改名後在新聞台工作。(公共電視提供)
《我們與惡的距離》中,陳妤飾演殺人犯李曉明的妹妹,改名後在新聞台工作。(公共電視提供)

《與惡》懂得善用資深演員 終於讓故事有了景深

如同當年港片《法內情》的成功,若沒有了資深演員葉德嫻,我們怎可能理解小人物翻身不得的苦楚。我們台劇多年後,才再度重用資深演員。

以上這幾齣劇,包括《與惡》成功的原因,不是善惡與廢死的辯證,而是都拍出了遺憾,遺憾讓戲劇有了昇華性。《與惡》中用了不少資深演員,他們發揮了最大的功用是證明了人生的遺憾性。無論是賈靜雯這個無能為力的女強人,還是宏都拉斯到了中年才哭笑不得的新聞夢,抑或是飾演殺人犯李曉明父母的檢場與謝瓊煖都說明了中年人匍匐前進的狼狽身影;人生即使是用盡全力,仍然必須接受殘缺的遺憾,人們不會因為年長而更精明或更有智慧,更多的是能接受自己的力有不逮。這點與日劇《儘管如此也要活下去》中失去孩子的大竹忍一般,體會若要去追索善惡的源頭,先面對的終究是自己不停的自責。

《我們與惡的距離》重用資深演員,飾演殺人犯李曉明父母的檢場(左一)與謝瓊煖(左二)都說明了中年人匍匐前進的狼狽身影。(公共電視提供)
《我們與惡的距離》重用資深演員,飾演殺人犯李曉明父母的檢場(左一)與謝瓊煖(左二)都說明了中年人匍匐前進的狼狽身影。(公共電視提供)

這點在《與惡》中李曉明母親推車的背影,不用台詞就能清楚描述那已扛不動的人生身影,這是好演技最令人動容的部分,無論善惡,人性都說了話。推動了這點,善惡才有不被簡化的可能性。

《與惡》的歷史定位---有了悲劇力 戲劇圈才可能有健康發展

就因資深演員演出了生命的制約,才對比出新生代的掙扎,有了對善惡更想求一搏的力道,讓人生還沒定案前,願意對自己立場之外的善惡有多一點的了解,這些劇都不是要給人善惡正確答案,而是要人有更多一點善良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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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惡》讓台劇追求快意恩仇之外有了第一步,一向少見這樣題材的台灣,希望之後能有像《手紙》、《儘管如此也要活下去》的寬容力量,如此台灣的戲劇界才會慢慢有了悲劇力,以及悲劇在戲劇界裡所獨有的昇華境界。

更新時間|2019.04.23 0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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