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19.04.29 18:28

【鏡相人間】樹頂就是伊甸園 爬樹的女人陳雅得

文|陳又津    攝影|王漢順 林俊耀    影音|梁莉苓 鄒雯涵 吳明曄
這天,陳雅得到新北市泰山辭修公園攀樹,這是攀樹同好進行技巧切磋的地方。
這天,陳雅得到新北市泰山辭修公園攀樹,這是攀樹同好進行技巧切磋的地方。

離地數十公尺的樹冠層,是許多生物的伊甸園。陳雅得帶著繩索攀野樹,親眼見過飛鼠滿天飛、長臂猿大合唱、碎鑽般的飛蛾…然而蜂螫、暴風雨、濃霧等風險如影隨形,一不留神就可能喪命。

「最難的不是技術,是孤寂。」陳雅得曾經歷人際關係的困擾,沉默的大樹陪伴她走過低潮,也在她無預警的狀況死去。原來腐朽的大樹早已百病纏身,還要面對天災侵襲,但努力存活的姿態帶給她勇氣,也催促她為台灣闊葉林留下記錄。

戴著頭盔、穿著破爛軍靴與袖套的陳雅得張開雙手時,掌丘都是厚厚的死繭,手指也像樹皮布滿傷痕。她架好繩索,帶我們攀登十多公尺的樟樹前,隨口問了句:「你們吃過了嗎?」時近中午,我們答沒有,她立刻露出笑容:「很好,不然可能會吐。」接著我們就像蜘蛛,搖搖晃晃地沿著一條繩索上升了10公尺,逐漸接觸到頭頂的生態系─樹冠層,一個生物不受人類打擾的伊甸園。

遇見蜘蛛在毬果間結網(圖)、夜中初生的小蜘蛛、休息的青蛙…是爬樹時意外的樂趣。(陳雅得提供)
遇見蜘蛛在毬果間結網(圖)、夜中初生的小蜘蛛、休息的青蛙…是爬樹時意外的樂趣。(陳雅得提供)
遇見蜘蛛在毬果間結網、夜中初生的小蜘蛛(圖)、休息的青蛙…是爬樹時意外的樂趣。(陳雅得提供)
遇見蜘蛛在毬果間結網、夜中初生的小蜘蛛(圖)、休息的青蛙…是爬樹時意外的樂趣。(陳雅得提供)
遇見蜘蛛在毬果間結網、夜中初生的小蜘蛛、休息的青蛙(圖)…是爬樹時意外的樂趣。(陳雅得提供)
遇見蜘蛛在毬果間結網、夜中初生的小蜘蛛、休息的青蛙(圖)…是爬樹時意外的樂趣。(陳雅得提供)

 

爬過神木級紅檜,卻還想著其他的大樹

這天我們攀登的是年輕的樟樹,大約30至50歲。陳雅得在陌生人面前話不多,但靠近樹木就變活潑,熱心指導我們繩子該怎麼拉。只是人上升到某個高度以後,智商會急速降低,我們連活結都忘了該怎麼打。她講話時總是慢慢的,但拖著冰攀受傷的右腳還是很矯捷。她指著樟木身上久遠的傷口,忍不住稱讚:「癒合得很好,可見生命力很強。」

陳雅得天生懼高,到了3公尺以上就會害怕。她說:「我不怕的方法就是專心。」因此會在地面設定好明確的目標、技術或路線。
陳雅得天生懼高,到了3公尺以上就會害怕。她說:「我不怕的方法就是專心。」因此會在地面設定好明確的目標、技術或路線。

陳雅得33歲,今年初從台大森林所畢業,2015年時獲Keep Walking夢想資助計畫,深入調查樹冠層,記錄台灣具代表性的24棵大樹,攀爬過五十多公尺神木等級的紅檜,足跡遍及鐵杉、白榕、茄苳、樟木、長尾栲等。但花了2年完成計畫之後,她說:「我一點都沒有完成的感覺,爬樹的過程會看到更多想爬的樹。」

父母都是高中老師,小時候的她在家人眼中是個書呆子,雖然是資優生,但「門鈴響了不開門」「電話響了不接」「會把布丁跟飯拌在一起吃」。妹妹陳怡歆記得大家在教會時,姊姊會一個人在旁邊讀書,好像不想跟人有交集。陳雅得也說她從小就很安靜,但正義感強烈,堅持「廁所要打掃乾淨」「午休要安靜」,所以同學都討厭她。高中住宿舍時,她也不懂室友為什麼要天天打電話回家,直到1個月後,媽媽叫她要跟家裡聯絡,她發覺自己跟家裡太疏離,才把打電話、回家排進行事曆。

 

樹幹密密包著蘭花和蕨類,就像空中花園

2008年,自台大外文系畢業後,陳雅得到俄羅斯聖彼得堡大學就讀社會人類學3年,喜歡歷史的她常去拜訪古戰場、博物館。有一天她參觀戰爭博物館,「看著那些歷史人物的臉,倒映訪客的倒影,我忽然覺得活著真好,還是多做點跟活人有關的事好了。」

24歲那年夏天,她到貝加爾湖的國家公園打工換宿,將近1個月,放假時跟朋友走進風景如畫的森林,但森林裡面沒有路徑,氣氛有點緊繃,陳雅得近視1,000度的眼睛閃閃發光:「我們一起找路,感覺被大樹和小草徹底包圍。」那時她想著:以後要在森林工作。

無論在山上或山下,陳雅得隨身攜帶急救包,裝了隱形眼鏡、紙筆以及抗組織胺、抗生素等常用藥品。
無論在山上或山下,陳雅得隨身攜帶急救包,裝了隱形眼鏡、紙筆以及抗組織胺、抗生素等常用藥品。

陳雅得回台後,第一份工作是在花蓮擔任戶外指導員,她趁機學習溯溪、攀岩、獨木舟和攀樹,也從此離不開爬樹。只是人在森林風險多,可能會碰到虎頭蜂,面臨暴風雨、雷電、瘧疾、寄生蟲、樹枝斷裂、在霧中迷路、被野生動物攻擊。27歲時,她成為福山植物園的森林調查員,觀察樹木生長狀態。假日時,就一個人背著所有裝備、開車上山爬野樹。

「我第一棵完整爬完的大香楠,樹幹上密密麻麻,全都包著蘭花和蕨類,一路上就像在空中花園。」不斷上升的過程中,平常只能仰頭遠觀的生物,完全不懂得怕人。其實地球上絕大多數的昆蟲都生活在樹冠層。陳雅得初闖入,「我上去一層,哇!看呆了;又上去一層,哇!又看呆。」

 

獨自攀樹,最難的不是技術,而是孤寂

為了跟樹有更深的連結,她有時會去樹上睡一晚,至今睡了5、6回。2015年,她在竹東挑了第1棵蓮霧樹過夜,高度約10公尺,白天架好了吊床,晚上10點上樹,待到清晨6點。許多生物為了避開天敵,會在這段時間覓食。「但真的睡在樹上,根本沒有與樹合為一體,都在輾轉反側。」陳雅得說身上有攀爬腰帶,無法翻身,加上月亮很亮,根本睡不著覺。

吊床架在樹上,平常就像一塊繃緊的布,人睡在上面才會張開。(陳雅得提供)
吊床架在樹上,平常就像一塊繃緊的布,人睡在上面才會張開。(陳雅得提供)
陳雅得接觸攀岩之後,才接觸攀樹。陳雅得認為兩者的差別主要在於,岩石變化的速度太緩慢,樹木的變化比較容易觀察。(陳雅得提供)
陳雅得接觸攀岩之後,才接觸攀樹。陳雅得認為兩者的差別主要在於,岩石變化的速度太緩慢,樹木的變化比較容易觀察。(陳雅得提供)

她在馬來西亞看過成群神出鬼沒的長臂猿,在清晨大合唱;也看過飛鼠滿天飛;還有許多蜘蛛、螞蟻和青蛙。有時為了找一棵適合的樹,要在深山裡走上2、3天,最後一天才會搭起吊床。光是登山已經很疲勞,人在高空也沒有安全感,睡睡醒醒,只覺得夜晚很漫長。但她說:「我喜歡這種睡得很淺、對周遭高度敏感的感覺。」

有朋友能在樹上連續待72小時,把爐頭貼在樹幹煮食,吃喝拉撒都在樹上,只要有腰帶確保、脫下腿環和褲子就可以上廁所。但她認為獨自攀樹「最難的不是技術,是孤寂。」因此盡量選擇結伴上山,讓朋友在樹下紮營,而她在樹上過夜。

枯木堆中常有青竹絲,觀察前若清理環境,可避免被咬。(陳雅得提供)
枯木堆中常有青竹絲,觀察前若清理環境,可避免被咬。(陳雅得提供)
台灣山區氣候潮濕,適合菇類生長。(陳雅得提供)
台灣山區氣候潮濕,適合菇類生長。(陳雅得提供)

入夜之後,動物有時比白天還多,她看過山羌、山羊、飛鼠、麝香貓。昆蟲有趨光性,只要拿頭燈往樹上或地面一掃,蛾類的眼睛就像是碎鑽,散落在空中。「有時候在山裡,我覺得被凝視著,跟牠(動物)對望之後,我覺得我跟山的連結、對人生的熱情和動力又回來了。」

 

找路時不會想太多,簡單的路反而想很多

提起在山上摸黑趕路的經驗,她有時會關掉頭燈,擺脫燈光的侷限,藉著月光,視野反而更開闊。她說:「人在找路的時候不會想太多,反正就是要活下去。但簡單的路,反而會想很多。」想什麼呢?關於自己不擅與人相處。

結伴爬樹時,陳雅得多半會挑選較高的樹木,讓夥伴有成就感。(陳雅得提供)
結伴爬樹時,陳雅得多半會挑選較高的樹木,讓夥伴有成就感。(陳雅得提供)

「我說話很直接,容易得罪人。」陳雅得有回跟夥伴登山,但夥伴只帶GPS,沒帶地圖,她不留情面就跟夥伴槓上。但每個人對風險評估的標準不同,沒有絕對的對錯,所有人都平安下山,但陳雅得還是跟對方絕交。在福山植物園工作時,曾有同事不按實填班表,她認為做人該光明磊落,於是爆發衝突。但如今回想,應該有更好的處理方式。「這也告訴我,我不是自己以為那麼好的人。」那段時期,她每天走在森林中,一段之字型的陡坡,難度明明不高,走起來卻很累,後來她再走到同一段山路,總會想起當時的心情,「但同時,我又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那時候覺得天快塌下了,但過了幾年,人生原來還是很寬廣。」

陳雅得爬樹總使用繩索攀樹法,減少摩擦樹木,但也等於把生命託付於一條繩索,必須儘快上升,找到第2個確保點才能放心。從事攀樹的女性約僅占2成,陳雅得的風格強悍,有位男性朋友就說她的體能比他認識的9成男性還好,「根本就是戰鬥民族,不怕痛、不怕苦。」她遇到有刺的藤蔓,還會用手刀來開路。母親本以為陳雅得回國就是做教授、公務員,森林工作卻是沒錢又危險,也心疼她全身是傷。陳雅得無奈地說:「有1、2次光是因為她看我傷痕,我就很生氣。」母女衝突不斷,但她漸漸理解母親的憂慮,「雖然淋雨、背重物、被螞蝗吸血會讓她擔心,但是我自己選擇做這些事。」

 

漂泊過後,渴望有地方扎根停下來

28歲時,她跟初戀男友結婚,先生是軍事迷,2人會聊軍事,也會一起跑救護工作,但不會一起去爬樹。先生明白她需要自由和空間,就連3月她到日本錫杖岳冰攀,導致腳受傷,都不想讓他護理傷口、提供復健的建議。從俄國求學至今,她一直有很深的漂泊感,工作和婚姻都無法成為她唯一的重心,她不排斥日後或許會生孩子,「我渴望有地方扎根,可以停下來。」

4年前,陳雅得開始接觸攀冰,常和朋友組成2至4人小隊,前往日本攀冰。(陳雅得提供)
4年前,陳雅得開始接觸攀冰,常和朋友組成2至4人小隊,前往日本攀冰。(陳雅得提供)
今年3月初,陳雅得前往日本攀冰,遭遇小型雪崩,造成右腿內側副韌帶拉傷。
今年3月初,陳雅得前往日本攀冰,遭遇小型雪崩,造成右腿內側副韌帶拉傷。

爬樹或許也是她扎根的方式。當別人追求最高、最老的記錄時,她卻在乎福山植物園後山那些陪她走過生命低潮的闊葉樹。她記得,爬完那棵大香楠1年多後,重返林地,竟看見樹頂變得光禿禿,樹身轉為白色。她說:「當時爬樹時看到的裂痕代表它百病纏身,只是我沒想到,這麼快就看見它死去。」

陳雅得碩士論文研究主題是腐朽菌,她說腐朽菌吃掉樹木,可以幫樹木減輕重量,鬆散的木材也會成為黏菌、節肢動物或菇類的養分,腐朽不見得是壞事。在懸崖邊生長的樹,根系無處可長,如果不斷長粗長壯,很可能被自己壓垮,不如和腐朽菌共生共存。森林裡很少有完整無缺的樹,因為面臨颱風侵襲,頂部會折斷。但腐朽、折斷的樹木特別讓她感受到頑強的生命力,「它們都蠻努力要活下來。」

不用到深山,都市的樹木也常能見到鳥巢以及豐富的附生植物。
不用到深山,都市的樹木也常能見到鳥巢以及豐富的附生植物。

「樹不等人啊,趁著還能記錄,我想盡量去看。」陳雅得拿著相機,在樹上四處走動、拍攝,呼喊各種生物的名字,甚至用力搖動樹枝,確認哪些樹葉屬於我們腳下的樹,哪些是隔壁延伸過來的。「我想看看它們怎麼協調。」陳雅得仰望著樹木,遠端的樹葉也紛紛抖動,像是在回應她的呼喚。

更新時間|2019.04.26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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