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栢青書評】我們與餓的距離──羅珊‧蓋伊《飢餓:你只看見我的身體,沒看見我內心的痛》

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楊茜婷

飢餓的對面是什麼?是肥胖嗎?但人不一定為了餓而吃。事實是,飢餓的對面,還是飢餓,它沒有相反詞,只有同義詞。在羅珊‧蓋伊詮釋下,飢餓與傷害經常重疊,它們有一種感覺上的賦格關係。所以飢餓的對面還是飢餓,傷害的對面始終是傷害。

讓我告訴你一般人怎麼判斷Tinder、Skout還是Grindr這些交友軟體上的各種數字。看到對方輸入的年齡和體重,要在他提出的數字上面再加3才會逼近本人真實數據,身高與長度則要向下修正減3。而身高減體重後,得出數字大於110才是理想對象的標準數字。不要跟我說肌肉比脂肪重,所以你提供的體重數字看起來比較大,Hello,我數學不好,但我視力很好的好嗎?我看得到你的照片好嗎?你在那給我放縮肚子、雙手捧臉或從上往下拍仰角45度的奇蹟美照試試看!我不要你的照片是奇蹟,你本人約出來跟照片一模模一樣樣才真的是奇蹟。

《飢餓:你只看見我的身體,沒看見我內心的痛》,羅珊‧蓋伊Roxane Gay著,黃佳瑜譯,木馬文化出版

這一生我的對手就是我的體重。新一輪貿易戰就是我的體脂,怎樣精算幾番攻防最後總是以全面潰敗告終。我試過下午三點後什麼都不吃謂之MONK減肥法。我試過一整個月只吃肉不吃米飯麵類所謂戒斷澱粉減肥法,我試過晚上八點後只喝水,試過晚餐只吃蘋果,我早上都喝防彈咖啡,我試過生餇飲食法。我買的健身房教練課總金額已經超過自己九年一貫教育到高中大學研究所加總之學費。我的房間裡計有跑步機腳踏車機彈力繩啞鈴壺鈴健腹器伏地挺身把手,那讓別人來拜訪我都以為裝潢走少林十八銅人練功房風,我相信任何一種減肥秘方包括埋線與催眠。我試過催吐與灌腸,我詛咒任何在我面前說「討厭啦怎麼吃都不會胖」的人,並經常用念力試圖煮沸他們的胃酸希望他們每一天自溶一點點。2017年衛福部調查亞洲最胖國就是台灣,2015年經濟部工業局估計該年度美容健康服務產業產值達1229億元台幣,而至2025年將達2819億元,我想我一個人的存在就大幅拉高這些數據,我每次低頭看到我的腰和袒出來的肚子,就會原諒台北市政府換給財團那麼多容積移轉率,畢竟我其實也佔有世界這麼多。我現在說出這些幾乎就是在告解。是的神父,我有罪。如果我把「我有罪」改成「我很胖」,雜誌、大眾媒體和IG上每個路過的帳號還是會告訴我,對,那你就是有罪。

我以為我會在告解室碰到另一個告解者,那可能就是看這篇文章的你,別說你沒試過上面任何一種減肥法,別說你沒有試過上面沒有提到但你能想到的任何一種減肥法。但我遇到的卻是羅珊‧蓋伊,而後來我才發現,他所撰寫的《飢餓:你只看見我的身體,沒看見我內心的痛》,其實才是我輩聖經。那是關於肥胖,那是關於飢餓,其實是關於我們種種內在不可告人偏偏在身體上大白於世的人生。

為什麼胖子總是和世界格格不入

震撼彈:羅珊‧蓋伊前作《不良女性主義的告白》在2017年台灣極度暢銷,但直到讀了《飢餓》我才知道,羅珊‧蓋伊本人最重的時候,體重達260公斤。蓋伊自己說,他去醫院看病──任何的病都一樣──例如有一次因為喉嚨痛去看醫生,醫生會在病歷表上標記「咽喉炎」之前,先添上一行「病態肥胖」的診斷。肥胖在他身上是可見的疾病,肥胖在實質上造成他生命財產損失,讓他睡覺時足踝骨折斷裂,讓他血紅素過低,讓他總因為卡不進椅子或是門框而磕磕碰碰一身瘀青,他說有一次他去參加哈潑經典出版社的週年慶祝會,別的作家都猴一樣攀上舞台了,只有他老姊在台下怎樣跳怎麼踮腳,就是上不去,他知道全場讀者都在看,然後別的作家在舞台上拉啊踹的,他終於攀上去了,但結果呢,當他坐上主辦單位提供的椅子,喀滋,只有他聽見椅子的斷裂聲,於是他說那場座談,一整場,他都是屁股與大腿發功以半蹲之姿鼓盡洪荒之力只為了完成作者與讀者之間「純粹心靈的交流」。

《飢餓》有的是身體第一線血淚告白,但它不是小飛象的怪胎馬戲團,不是關於肥胖的奇觀展覽,《飢餓》跟你好好的聊肥胖這檔子事。它是親身見聞,它是自我的田野,是文化觀察,是當代社會批判,是告白,他用這個視覺上無比明顯的大身體,跟你談人群裡隱形的大象:我知道大家都說要愛你的身體,要接受這一切,那為什麼胖子總是和世界格格不入?

為什麼胖子搭火車,你會希望他別坐在你旁邊?

為什麼你聞到汗味,眼睛首先望向胖子?

為什麼肥胖給人骯髒感?

為什麼肥胖讓人聯想到軟弱?人們總是覺得胖子沒有意志力?

為什麼美容與瘦身產業這麼發達,而胖子並沒有減少,偏偏這些產業只有更發達?

為什麼身為一個胖子,周旁那些好心人兒總是能善體人意的說「沒關係,但你靈活啊。」、「沒關係,可是你善良」、「沒關係,你很溫柔。」好像胖子就不能同時擁有這些美好品質?

這個修補工程一開始就錯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本書管很寬,《飢餓》可以一直問,用「肥胖」戳穿社會價值觀上頭浮動的油脂,去探下面的筋肉。羅珊‧蓋伊談肥胖,能廣能博,覆蓋率極廣,什麼都能談,什麼都能連結,他似乎用袒出的肚子要去震盪這個時代。但這本書又很私密,他同時談的是傷害。那事關他個人,「我十二歲的時候,被喜歡的人帶進森林裡,我被一群男孩輪暴了。」這段經歷成為羅珊‧蓋伊人生地平線上遊盪的幽靈,它揮之不去,它纏著你。不,也許這件事情發生後,羅珊‧蓋伊才是幽靈。「身體已經死去了」、「身體消失了」,這句話不時出現全書中。身體在胖,靈魂的蕊心快速枯乾。此後人生的失控只會像火車一樣撞來,但那都與我無關了。因為十二歲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我們該注意的是,書名是《飢餓》,書裡頭大談特談卻是肥胖。所以,飢餓的對面是什麼?是肥胖嗎?但人不一定為了餓而吃。事實是,飢餓的對面,還是飢餓,它沒有相反詞,只有同義詞。在羅珊‧蓋伊詮釋下,飢餓與傷害經常重疊,它們有一種感覺上的賦格關係。所以飢餓的對面還是飢餓,傷害的對面始終是傷害,人被困在那裡面,因為受到傷害,所以渴求彌補,想要填滿。所以餓,所以吃。所以滿足。但又不希望自己這麼滿,這麼胖,所以只好讓自己挨餓,只是這一餓,就更餓了,於是只好吃更多,想要更多。餓會餓出餓,像傷害會傷出傷害,自憐總是讓自己更可憐。

《不良女性主義的告白:我不完美、我混亂、我不怕被討厭,我擁抱女性主義標籤》,羅珊.蓋伊著,婁美蓮譯,木馬文化出版

這就是《飢餓》這本書之所以厚的原因。加入個人生命史的縱深,還有挖掘「強暴」、「社會總是檢討受害者」所造成的生命餘震──而這不也正是《不良女性主義的告白》所涉及的議題嗎?兩本書便可以連著讀──從這裡理解「肥胖」,就會有與單純批判「減肥」或「社會如何面對肥胖」完全不同的意義誕生。這本書講的是復原或是尋求修補──這可以是針對「十二歲森林裡那個女孩」,以及肥胖──但這個修補工程一開始就錯了,他自述自己的成長經歷,名作家成名前的上半生就是爛帳,讓你以為看的是玫瑰瞳鈴眼,羅珊不說,羅珊假裝正常人。結果人生全毀。他努力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一路上了耶魯,某一天蹺蹺板不能再平衡載重了,水壩破裂了,他逃離學校,放棄人生,暴飲暴食,去色情電話公司打工。一個州換過一個州流浪。他交爛男友,喜歡所謂「戲劇化的感情」,他希望男友懲罰他,「他讓我感覺越糟,那就讓我感覺越好,因為終於有人願意對我說出我早就該知道關於我自己的真相」。而顯示於體型上,他吃,他感覺內在被填滿,他覺得得到彌補,同時這也帶著一種「破壞身體」的快感,但身體的劇烈改變和膨大只有招惹更多異樣的目光,並讓生活處處碰壁。這迫使羅珊要和自己的身體作戰。肥胖不是一切的結果,反而成為一切的原因。就像傷害不是結果,而是之後眾多折磨的原因。越不想怎樣,越會怎樣。生活只是往下,身體只是朝旁邊長。

比百分之七十的小說都讓人震動

如果要我舉一個例子說明《飢餓》裡頭傷害與肥胖的賦格,那無疑就是書中「胖子去刺青」這件事情。羅珊‧蓋伊一本正經分析這件事情的弔詭之處,「刺青會讓人被其他人注意」,「但胖子總想讓自己隱身」,那為何羅珊這麼熱衷於刺青呢?他自我剖析:「刺青很痛,而且這個痛是一種長時間的連續」、「在這個痛裡面,你必須允許自己承受這樣的痛苦,你選擇受苦,到了最後你的身體將有所不同,或許,你的身體會變得更屬於你。」我不知道你看出來了沒,正因為減肥是痛苦的。我們經常避開,於是我們選擇另一種激烈的痛──在羅珊的案例裡是刺青,在那「長時間的連續」地痛苦中,你會覺得自己做出的犧牲讓身體變成你想要的樣子,以此替代你在減肥中的逃避。這樣說來,「讓自己肥胖」與「面對十二歲那場生命的大風暴」的關係可不正是如此?

要我說,這本被建議歸類在「性別研究」的書,卻比台灣百分之九十的散文集好看多了,也比百分之七十的小說都讓人震動。它動用的是文學修辭,講的是真人真事,而肥胖在這裡頭不是譬喻或是象徵,它真真切切是你人生的總和。是那首《破壞球》Wrecking Ball,只是這次你甩不開破壞球,因為人甩不開他自己,所有你試圖振作努力的只會加速破壞這一切。你要說這本書勵志嗎?我倒覺得喪志,而且慘烈,把書攤開,把自己剖開,不是油,都是血。

那麼細微,又那麼坦白,不教條,可謂靈動,如何同時達到這樣的要求?羅珊的技術首先在於矛盾。這本書沒有那種硬梆梆的論述,都是生命經驗。而這些經驗並不單一,反而歧異,甚至互為矛盾,它同時揭露多種狀態,就是在這樣的矛盾下,ㄉㄨㄞㄉㄨㄞ活靈活現在眼前彈動的,不只是白花花的脂肪,還有所謂「形而上的肥胖」亦即那本該難以體現的當代生活狀態:

例如,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作為一名高知識分子,理智上你同意身體是自己的,這本該無關美醜,一切都是社會的枷鎖,但感情上你還是希望自己變瘦,你對自己有要求。

欲望是關於完整,我才是不完整

例如,你想要讓生活無拘無束,包括無拘無束的吃,但又覺得限制自己可以帶來苗條,而很苗條,就意味著你可以無拘無束的吃。

例如,你被鼓勵應該大方展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但同時發現,自己如果過胖了便會佔據太多的世界,這反而要你想縮小自我。

例如,你擁有絕對的自由,你可以吃你想吃的任何東西,但很快你會發現,過度臃腫的身體變成一個囚牢,那表示,你被你的自由關住了。

又例如,你最大的希望就是關於「如果有一天自己能瘦下來」,而你想像一切你沒能完成的、沒有獲得的,都可以因為變瘦變苗條而獲得實現的機會。可事實是,你永遠瘦不下來,於是在肥胖裡的你,其實永遠處在希望之中,這個最大的希望同時象徵最大的絕望……

你瞧,諸如此,羅珊多會,他發掘各種狀態與情緒,他不怕展示脆弱,他讓體重直達上限,感覺和舉例盡量秀下限。「你越龐大,你的世界就變得越小」,這句話貫穿了全書,是警句,也是寫作背後的槓桿體現,一切都是悖論,而他正是故意讓這一切擺不平,他要讓一切搖晃,包括你以為堅不可動搖的固有認知。

要我說,這是關於慾望的一本書。現在我知道如何描繪欲望了。欲望是關於完整,我才是不完整。因為世界要求我變得跟他們一樣,要符合時尚雜誌上的修辭符合BMI指數符合Tinder上加減公式。而慾望是大塊的,是未經裁割的,是一整包洋芋片,是一整塊還沒切的蛋糕,是499吃到飽。是一句我愛你而沒有其他但書。是「讓一切停在這一刻就好,別再往下了。」

飢餓讓你想要,但又不全然滿足你

要我說,這是關於羞恥的一本書。我羞恥,在於為何我受到傷害了而竟然是我感覺羞恥。在於我受到傷害了,而我所有努力的,只有讓我二度三度四度受傷。一個人如何同時表現慾望又感覺羞恥?但我以為就是這樣,才真正表現出一個現代人的精神狀態。而這才是飢餓的源頭。

「我的生命故事,就是不斷嚮往與渴望我無法擁有的,以及我不敢允許自己擁有的一切。」羅珊・蓋伊這樣說。

所以啊,所謂的飢餓,不是一直要。一直要,給了也就是了。飢餓所以磨人,是因為它讓你想要,但又不全然滿足你。它讓你矛盾。讓你心中有火在燒。

很多人筆下寫想吃,他只是寫出饞。很多人寫大吃,那是寫放縱,很多人就只是一直吃,那是任性。可所謂的飢餓是,想填滿,但有人攔,別人不攔你,你自己攔呢。還賭藍。是同時慾望,又為慾望羞恥。是羞恥了,但竟慾望更多羞恥。《飢餓》把這些都寫了,寫到人心坎裡,還寫進胃裡。

如果我在這裡繼續跟你哭夭我很胖,那我他媽不只是胖子,還是個矯情的胖子。我其實不胖,我真正想要的,只是討拍,是一句「其實你沒有很胖,你很胖那我怎麼辦?」,然後我就會繼續徒勞的減肥,只為了喊自己胖。小浪蹄子總是越扶越醉,終究,誰都可以在這本書裡找到自己的位置,豈止是肥胖,而是因為傷害,而是因為這本書點出了,我們經常都處在一種飢餓的飽足狀態,對這種虛假的滿足感到餓,又想要讓這樣的餓得到更多滿足。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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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04 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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