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栢青書評】世紀科幻黃麗群──《我與貍奴不出門》

文、聲音|陳栢青 繪圖|欒昀茜

她打的是室內光,卻照進萬物,裹足,卻非不前,她讓詞彙錯開,讓意義滲透,藉由概念的延異,詩的跳躍,令譬喻延伸譬喻,讓感覺再去感覺,一點一點的遠,一步一步的遙。

黃麗群的散文極有辨識度。但黃麗群不是拿來給你隨便認識的,沒有一個規格可以安放她。她自己是一個尺度。她的魅力在於難捉模。她有點像是房間裡的大象,不,大明星。你說人嘛見面三分情,說好話,做好事,一來一往,舉止有度,進退有據的。偏她一個不受控,她冷著臉抿著唇,她斜裡殺出來,她專斷你的話,破你的梗。做給她的球她就不打,你快聽牌就要湊把十三么她偏截你的胡。在她的散文集《我與貍奴不出門》裡,俯拾是這樣的樂趣。她的起手式不是「反」,卻也不是「是」,而是世界以為該是的時候她偏要反,在你以為該反的時候又點頭稱諾。

《我與貍奴不出門》,黃麗群著,時報出版

你瞧人皆曰「媽媽的味道」,她在散文裡偏要說「對此懷有輕微的抗力──一部份來自於它將家事工作描述為一種情感的支付責任,一種連帶而生的道德債務可能」。人家說帶媽媽出去是玩,她卻言「這不只是玩,更接近一種閱兵式、一套視察行動、一場武力展演」。人家拍電影都在求逼真,她則讚美庵野秀明哥吉拉電影成功在「逼假」。人都一昧進取,想像明天,征服宇宙,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而黃麗群筆下則是「年輕的心是一個假命題」、「日復一日的新就不是新,日復一日的追逐反而更接近滯留」、「關於未來,我沒有什麼希望誰必然記得的事,沒有什麼一定要提供的道理」,她不那麼正面,沒那麼理所當然,衣服反著穿。

但當別人說不是,她偏要去認同。例如當人們嘆息「大家聚會時不再看彼此的眼睛,也不聊天,只是沉默的面對螢幕」,對此她則說「我倒覺得這幫助大家過濾那些其實不想見的人」。當別人著眼著色畫成為台灣書籍銷量冠軍,出版完蛋了,她則表示:「我則感覺這是線上生活與線下經驗對撞後,終於無可避免將彼此推向各自表現形式的極端氣候。」

 

別人煉銅煉鐵,黃麗群煉的是雪

她就是周星馳電影裡山寨頭子至尊寶剃了鬍子來跟白晶晶告白,反而被白晶晶打了一巴,跟著罵:「你把鬍子剃光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少了鬍子一點性格都沒有了?……唉,文也不行,武也不行,你不做山賊,你想做狀元啊?……你好好地做你山賊這份很有前途的職業去吧!」黃麗群就是會鼓勵你去做山賊的那種人。她有自己的規矩,然後成方圓。她自有一種正,字正而腔黃。自成一家言。

說到此,又好像把她講得潑辣太過。事實是,她哼地撇頭時姿態挺傲嬌的,她下巴的線條挺美的。她對世界的抵抗裡懷有一種美。別人煉銅煉鐵,大煉鋼。黃麗群煉的是雪,是佛火仙燄劫初成。煉成燼。是餘灰。那裡藏著種極端。最有理,對對對都給你說,刀子一樣的口,偏是豆腐一樣的心,辭鋒帶殺切下去,湧出來卻是瑪瑙玉髓,是中文字作為一種美學上的煉丹、在字與字、詞語詞意反覆錘鍊磨合下開鑿出壘壘礦脈,總是奇崛的譬喻,她一吐氣,你皮膚上纖毛皆絕倒,心底起萬千雞皮疙瘩,覺得這就是了,讓石變為寶,化何加男為梅艷芳,林立慧成舒淇,藝名變本名,彷彿這才是她真面目,無一不妥適,無一不熨貼。你瞧黃麗群寫水蜜桃的熟是「說熟就熟,像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親近,它既是漸漸,它也是瞬間,當不可究竟的一閃出現,忽然就知道可以了。」寫深夜開冰箱是「直接站在冷藏庫的燈光下吃。吃完,關上,暗中洗個手,回去被子裡。簡直無法形容這一刻人生有多值得活。」說喇叭是銀聲音,描述點線香是雪灰堆。她練字錘句,她錦心繡口,嘴上得理不饒,心裡是雪地遍開絨花,還有一隻毛茸茸的銀狐狸刷地跑過。她把感覺陌生化。把道理尖銳化。又讓這陌生的熟悉,讓尖銳的柔焦。

 

你要模仿她文筆,我想還不如去練眼力

我與貍奴不出門》語出驚人,一而中,槍槍中,你難以反駁,跟著被說服。不,也不用誰說服誰,她其實比較像是馴化,說的是理,談的是情,論的是世道,表現的是美學,乍看難順毛,都在吐毛球,仔細看卻發現全都是肥皂泡泡,不是向下沉,而是往上昇華,詞語精巧玲瓏剔透,幻中見真了,捧著都來不及,只能追。說到底,她讓你進也不是,退也不行,擁護也不對拒絕也不成,她不是反對派又不被輕易摸頭。有時幫你拍手有時給你打臉還啪啪用上正反兩手,黃麗群之於讀者,就是黛玉對寶玉說的:「你真真是我命中的天魔星」。

學仙難,學假仙易。成神難,整成神仙姐姐的臉容易。而黃麗群就是黃麗群。不可能學。你還要去討論風格,人家那是性格啊。你去討論文章布局,人家那是任性啊,要結就結,「寫到這,我索性收手不寫了」。你要模仿她文筆,我想還不如去練眼力,其實就是意見。黃麗群看得很準。草枯鷹眼疾。她看出哥吉拉沒眼神。看出櫻木紫乃《玻璃蘆葦》的本質在「不動搖」。她望盡千帆皆不是,看天看地看山小,看她寫電影和書,都覺得她比原著寫的好看多了。多的是什麼,是她自己。她對什麼都有意見,那也要先有意見。而你先長眼吧你。

黃麗群(黃麗群提供 攝影:小路)

是眼太亮還是嘴太刁?我以為這是互成表裡的。黃麗群的文章不愁沒問題,根本大有問題,我是說,她擅長發問,用問題開篇,又用問題幫散文續命延長。問的抽象如「樂於獨處或擅長獨處,會不會其實無關心境高下呢?」、「我們是不是應該先作為一個世界的申言者,接下來再做女性的申言者?」、也能世俗像「去日本玩和在台灣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呢」,小到連包包都可以問:「為什麼各式各樣的皮包裡裝了各式各樣的自我要求與安全感呢?」,等她問倒別人,還能自問。很多人說她擅長作斷語,但我以為,所有的斷語其實都是隱藏的詰問。越斬釘截鐵,越苦大疑深。所以黃麗群難學,但這部份誰都該學她,學要學這個,把散文寫成結論,是台灣散文此刻多數書寫者的悲哀。好看的散文都在找問題,天地哪裡不是問題?沒有,她創造一個。她自己就是一個。

有時問答題,有時是非題。黃麗群《我與貍奴不出門》好看,還在一種詞性辯別。她經常從字組的對比出發,由此開展論述:「『嘴壞』和『嘴刁』之間還是存在一些差別」、「『花見』比意譯的『賞花』更令人喜歡」、「台灣定義的『潮』與英文『trendy』仍有些不一樣」。時而一花開兩葉,一詞生二意,在意義重疊與傾斜之間擴展文章的腹地,她說「愛情不常等於愛,甚至不一定能等於感情」、「所謂的幸福是好東西但不是好東西」、「喜歡不需要學習,不過需要一些練習」,這語意一蜿蜒,讓摩挲熟了如睡前舊毛毯的語彙又有新鮮意思可說,像抱一個新人。與其說她是周伯通在左右互搏,透過操縱極端彼此對立,我覺得黃麗群是在尋找差異。微言有大義,而她大易其外。但散文就是這樣吧,人家是從天與地的夾縫之間尋找,她偏要在狹縫之間,在詞與詞之間,在心與口之間,在心與心之間,製造一點摩擦,生出個疙瘩,有點塵埃。你偏沒辦法把它撢掉。她自成泥地上的足痕,還踏花歸去馬蹄香。

 

她說出了這個時代裡所渴望的語言結構

所以我覺得黃麗群的散文更接近某種科幻。《我與貍奴不出門》在搞自閉,寫的多半是概念,互動的只有老母,逕往內走,多內縮,但卻是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她打的是室內光,卻照進萬物,裹足,卻非不前,她讓詞彙錯開,讓意義滲透,藉由概念的延異,詩的跳躍,令譬喻延伸譬喻,讓感覺再去感覺,一點一點的遠,一步一步的遙。她人在家中坐,其實去很遠的地方。她追根究柢,一邊深究,一邊代換,一邊詮釋。一邊推開,一邊拉近。一邊變成自己,一邊確認並非自己。

《背後歌》(左),黃麗群著,聯合文學出版;《感覺有點奢侈的事》(右),黃麗群著,九歌出版

這樣說來,《背後歌》《感覺有點奢侈的事》中的黃麗群,是金句的女王。如果每吐出一個金句就可以拿片金箔,黃麗群早全身鍍金拿到台灣文學的大殿去給人拜了。

而在《我與貍奴不出門》裡呢,是爸爸去哪裡?她延長句子,審美單位由詞彙而成句構,她推遲概念的完成,拉長感受的長度,不斷抽換,延長呼吸,一唱三疊。那個等待,其實和金句相反。金句是立即的滿足。而她現在更進一步,她創造慾望。

要我說,在這個年代,感覺才是最好的說服。不,那不是說服,而是去共感。這時代其實就是感覺的時代。人不為理折服,卻在感覺裡傾心。不是順理成章,而是順了心,才有文章可做,有事可搞。純從散文去論黃麗群也太小看她。而她是定然不屑代言這個世界的。但我覺得黃麗群散文的好看,也許正因她無意中說出了這個喧喧擾擾時代裡所渴望的語言結構。

我覺得黃麗群說話本身,就是很有時代感的一件事。

而在一本有貓以及號稱不出門的散文裡藏著時代的深層語言結構,這件事還不夠科幻嗎?

 

本文作者─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40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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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04 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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