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大咖
2019.07.25 16:58

【鏡大咖】不鬆眉的異鄉人 吳可熙

文|​唐千雅    攝影|何姵嬅    影音|張匡皓
吳可熙在創傷中軟弱、在創傷中恐懼,但也在創傷中找到可以走下去的勇敢。
吳可熙在創傷中軟弱、在創傷中恐懼,但也在創傷中找到可以走下去的勇敢。

面對吳可熙,她從緬甸人、泰國人,演回了台灣人。然而,我始終覺得她是一個異鄉人。關於異鄉設定,有實際空間的維度,也有超越空間的,而她周圍散發的,是始終沒有落定於何地的漂泊之感。

宗教裡的三界論,給出了七重山、四大部洲及神所在的須彌山,是想像中的世界觀,亦是關於超脫輪迴及業報的地圖。但吳可熙不信命運,不信命運早被眾神給寫下。因為若如此,人的奮鬥與掙扎不就失去了意義嗎?

為了成為演員,吳可熙失去自信、再找到自我,這樣一個異鄉人,知道自己的起點,卻永遠不知自己要走至何方,她唯一抓住的只有,重要的事比不重要的事重要對吧?這樣一個關於生命意義的設定與答案,應該是這個不鬆眉的異鄉人如今指向並不迷路的原因。

吳可熙很爽朗,有點太爽朗了。因為我們在盛夏的中午拍照,真的灼人,她身著我們之中布料最多的華服,我看到她的臉因汗水濡濕,她卻一笑說:「我不怕熱,拍《再見瓦城》時在泰國工廠裡練出來的。」

當臨演 被拿鈔票不停呼巴掌

有些人,即使身在自己家鄉,但站在街上面對車流等著紅燈時,某一瞬間仍會如天啟一樣自問:「我在這裡做什麼?」吳可熙就給我那樣的感覺,她是某一種形式的異鄉人。絕不是因為她過去常常演出異鄉人,而是因為她一直在追求的,讓她的心理狀態,像置身於陌生的無界之疆。

她太過認真,因而絕不鬆眉,這眉,是需要被她自己的意識輕撫才能鬆開的眉。今年5月走上坎城影展紅毯前,她在坎城街上跑步運動,腳上答答答答的奔跑聲,她想起了什麼?

在台北長大的吳可熙,在拍戲中經歷了異鄉角色,而她自己所追求的,亦是不知要漂向何方的異鄉。
在台北長大的吳可熙,在拍戲中經歷了異鄉角色,而她自己所追求的,亦是不知要漂向何方的異鄉。

終於帶著新片走到了重要的國際影展,她想起的卻是⋯「想到很多當臨時演員的畫面。一個人去片場,沒有人照顧我,每天都很小心觀察所有的人,會一直看著副導的雙眼,希望他選我。有一、兩次他真的挑了我,我就變成有正面的鏡頭,站在主角的旁邊遞個文件。」

而她的傷口也是在當臨演時留下的。訪問吳可熙的前一天,我臉上被貓咬傷,掛彩一道小小的傷痕,我估計約莫3、4天可以癒合。而採訪時,我對面坐著的,是一個渾身都是傷痕的人,即使如此她也是強硬的,你知道不必同情她,因為她也並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吳可熙是《灼人秘密》的女主角也是編劇,寫作的起源來自她12年前當臨演時被導演羞辱、要男演員拿鈔票不停呼她巴掌的往事。

吳可熙在《灼人秘密》飾演想要成為大明星的妮娜,經歷一段不知是想像亦或真實的心理狀態。(岸上影像提供)
吳可熙在《灼人秘密》飾演想要成為大明星的妮娜,經歷一段不知是想像亦或真實的心理狀態。(岸上影像提供)

趙德胤 飆她演得很爛

負傷整理它、寫下它、演出它之後。吳可熙總算釋懷多年前的傷痛,好長的心理治療,而光總是起源於暗。她說:「我覺得很奇妙的是,當人類發生很大的創傷時,會無法釐清當下發生什麼事情,你會不願意去想它、去面對。」

其實她不管演出《再見瓦城》《血觀音》或是《灼人秘密》,無一不是內心負傷前進的角色。勇氣是什麼?不僅是指外在的冒險、長征到多遠的地方,而是勇氣愈飽滿,你逃離限制的可能性就愈高。但相對的,你也必須拿點東西去下注。

小時候,吳可熙以為表演應該是很開心的,未料追求夢想的過程充滿磨難,而這些磨難就被她寫進劇本裡。
小時候,吳可熙以為表演應該是很開心的,未料追求夢想的過程充滿磨難,而這些磨難就被她寫進劇本裡。

廣告試鏡事件讓吳可熙嚇到出現幻聽等創傷症候症。「我很害怕再去試任何的鏡,很怕所有的人。過了半年,我確定我還是熱愛表演。」她開始投履歷給拍短片的導演,其中一個合作對象,就是後來跟她合作不斷的趙德胤。

「拍完第一支短片後,他直接在現場跟我說:『妳不會表演,演得很爛』,他要拍的電影我真的不明白,我很生我自己的氣、很困惑,努力了這麼多年,竟然不懂表演。他也跟我說,應該要靜下心來好好生活,找一份打工的工作。去體驗生命跟生活,才能在電影裡有生命感。」

然後來自緬甸的趙德胤,找她回緬甸在克難條件下拍戲。吳可熙笑自己本來也是個活在城市裡的媽寶,到了緬甸鄉下,她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上當了。「我就豁出去跟他們去了緬甸。一去就嚇一跳,趙德胤和製片王興洪,到緬甸完全換了一個人,穿上當地服飾籠基、蓄鬍、一直講緬甸話,神情狀態在那邊變得很凶悍,我才覺得,完蛋了,是被騙了還是要被賣了⋯」

麥當勞叔叔 可說是一輩子恩人

但她耐得住。於是一連幾部趙德胤的電影裡,吳可熙演的都是因貧窮而磨難,使出如水一樣切不斷的韌性,想掌握自己命運的緬甸女子。從口音到身形,都神似緬甸人了。

緬甸人信上座部佛教,超脫輪迴是信仰核心。但吳可熙是相信命運的人嗎?這問題在她身上特別有趣,因為當命運打擊她,就是不想讓她成為演員時,吳可熙不服。甚至在有了知名度後,來找她的戲,不是外籍新住民的角色,就是想要她在《血觀音》裡那樣赤裸裸的演出。吳可熙還是不服。

就算是盲眼蚯蚓,都照樣有能力可以爬行移動,造就土壤之間錯亂的迷宮。等待一個好劇本的失業焦躁期間,吳可熙因為媽媽住院開刀,她陪伴,夜間睡得半夢半醒,遇過的事大量回流於夢裡。媽媽出院後,兩週內她把《灼人秘密》的劇本寫出來,「原來等待的過程,我也可以主動的創造。」

她彷彿盯著命運,表情有點微妙。「的確人生會有很多巧合,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我不是很喜歡當遇到困境時,說『這是命啦』,我不是很喜歡這種說法,因為當我們這樣說的時候,就表示我是被安排的,我是被某種力量控制的,這個東西是定的、是不可能改變了。」

因為太想演戲,所以一切逆境,都讓吳可熙一次一次變得更強壯。
因為太想演戲,所以一切逆境,都讓吳可熙一次一次變得更強壯。

更說:「我尊敬這個世界某種神祕的力量。但是我比較多的比例,是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某個程度來講,也可以說我不相信命運,我更相信的是,人可以藉由後天的毅力堅持努力,創造改變自己的命運。」

她依舊不鬆眉,眉頭是一個開關,像她對命運的控制絕對不想鬆手。

但可能,其實也是命運找上她的。4歲或5歲時,她牽著母親的手上街,因為看到色彩繽紛的麥當勞叔叔在發氣球,她感覺到自己的心激烈跳動著。她回想,「那是一種表演能量吧。在人類每天24小時瑣碎的日常生活中,他把很多東西濃縮,在短時間內散發了極大的能量。我就記得極度開心、狂喜的感覺,我也想要那麼開心。」於是,從跳街舞、劇場表演、臨演⋯到她主演的電影入圍坎城影展官方競賽單元,一切都是麥當勞叔叔起的頭。

「我想分享很多內心最感動的時候,透過表演,以最神聖或最痛苦的方式,」她的語氣裡透露了,如果得要破壞和傷害才能造成人類根本性的改變,那就來吧!「我還是不知道我的終點是什麼。」吳可熙說。當流離已成天性,異鄉就在血液裡。

場邊側記

演出太多「心很累」的角色,吳可熙雖然暢快於表演,但也難免想像,「我非常渴望演不要那麼重的角色。想要跟之前截然不同,想讓大家跌破眼鏡,或是喜劇,或是輕鬆愛情。」問題是,在寫實的設定裡,活著就是磕碰磨難,之於吳可熙,最難抵達的彼岸或許叫放鬆。

鄭重澄清非緬甸人 吳可熙

1983年2月6日生,政大土耳其文學系畢。2014年以電影《冰毒》獲得加拿大電影電視節最佳女主角獎,2016以《再見瓦城》入圍第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2017年在楊雅喆導演的電影《血觀音》中出演棠寧。她所主演、編劇《灼人秘密》已於7月19日上映。

化妝:風繡絨 髮型:Morgan(One Corner Hair Cafe Art) 服裝提供:Khieng Atelier 場地提供:Switch Space

更新時間|2019.07.24 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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