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9.09.16 18:28

【鏡相人間】我們還在這裡 921二十週年專題

文|陳函謙 鍾岳明    攝影|王漢順 楊子磊    影音|李文顥 梁莉苓 鄒雯涵

20年前的921大地震,地震威力等同40多顆原子彈,一夕間十多萬戶房屋倒塌,2415人死亡,29人失蹤,上萬人受傷。巨變後,數以萬計民眾自發投入重建工作。

時移事往,救災已是往事。我們卻採訪到一群人,20年來,始終不曾離開。有茶農將田地回歸自然,護育螢火蟲;有邵族長老尋回族群意識,傳承部落文化;有社區媽媽組成劇團,治療受創心靈;有在地村長發起送餐服務,長期照顧社區老人…。

他們在曾經破碎的土地上持續耕耘,撒落的種子,終於在土地上成樹、成林,長成美麗的花朵。

金牌帶來的希望

廖德蘭,52歲、黃泰吉,51歲,空手道教練,南投縣草屯鎮

廖德蘭記得,那晚和丈夫黃泰吉正準備就寢,忽然一陣猛搖:「我們住16樓,像搖泡沫紅茶,電視、書櫃都垮下來。」2人抱起3歲的兒子往外跑,聽見呼救聲,黃泰吉又停下來,「鄰居的大門變形出不來,一直喊救命,我叫她們後退一點,把門踹開。」他抬起關節剛開過刀正復健的瘦腳,示範當年救人英姿,「以前我還蠻壯的。」

921震災後,教練廖德蘭(右)和黃泰吉(左)自台中遷居南投,20年來與學生們同吃同住,生活簡樸。
921震災後,教練廖德蘭(右)和黃泰吉(左)自台中遷居南投,20年來與學生們同吃同住,生活簡樸。

 

臨危間 救了沒說過話的鄰居

當時大樓瓦斯管破裂,樓梯間充滿瓦斯味,「只要一點火花,整棟大樓都會爆炸。」廖德蘭語氣帶著理解而非抱怨,「住了8、9年,鄰居間都沒有講過話,他還要去救人。我趕快抱兒子出去,不管他了。」

一家3口逃出台中市區的住處,才發現對面6樓建物也倒了。黃泰吉冒險將車開出地下停車場,開往廖母位於台中北區老家,「好幾晚都沒辦法睡覺,餘震一直來。」夫妻倆在台中市區經營的道館,災後不到一週便恢復上課,卻有5、6個學生失聯,「他們都住在重災區,我們很擔心,一個一個按地址去找。」夫妻倆騎摩托車進入災區,沿途觸目驚心,「從大里到霧峰,觸目所及都是房子倒塌、橋斷了、道路隆起,慘不忍睹。」

第一個找到的是小名Lulu的曾麗如,當年高一的她現已是高中專任空手道教練。廖德蘭說:「Lulu家倒了,全村搭帳篷住在田裡,她說晚上蛇跑進帳篷裡好可怕。」父母要她休學工作分攤家計,黃泰吉塞給她5千元,鼓勵她繼續讀書,不要放棄空手道,要參加當年的全國運動會。

黃泰吉(左)和廖德蘭(右)熱愛空手道和小孩,獨子也是空手道教練。如果沒有921,「我們應該會生3、4個小孩。」圖為2人在921前合照。(黃泰吉提供)
黃泰吉(左)和廖德蘭(右)熱愛空手道和小孩,獨子也是空手道教練。如果沒有921,「我們應該會生3、4個小孩。」圖為2人在921前合照。(黃泰吉提供)

曾麗如溜進倒塌的屋裡找道服,但道服已經發霉了。廖德蘭安慰她:「妳回來上課,我再送妳一套。」夫妻倆回台中後輾轉失眠,廖德蘭說:「災情這麼嚴重,我們一定要來這裡做一點什麼事。」

當年全國運動會自10月延到12月,Lulu爭氣地拿下金牌和10萬元獎金,她將金牌高掛在帳篷外,父母辦了6桌,邀請教練和村人分享喜悅。廖德蘭說:「災後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這面金牌讓大家又有了笑容和希望,我們也好像得到認同,感覺應該是要這樣做了。」

 

五百金 讓南投成空手道重鎮

隔年初,他們應國姓國中校長邀請,每日往返台中南投,義務指導空手道社團。2年後索性結束台中道館,遷居南投。學生房租欠繳,由教練代墊;沒錢吃飯,由教練向自助餐店包月供餐;出國參賽,也靠教練努力籌錢。

重建的經濟壓力沉重,不時有災民土地被騙、憂鬱自殺,黃泰吉夫婦也盡力協助,「家長付不出小孩健保和醫藥費,摩托車沒錢加油,我就掏錢出來,假裝說是某某人贊助。」災後4年餘,2人花光積蓄,賣屋還負債數百萬元。一日,黑道找受災戶討債認錯人,一群人拿刀和電擊棒追殺夫妻倆,幸好2人是武林高手,毫髮無傷,但當晚黃泰吉沮喪到睡不著,萌生放棄念頭,「付出那麼多,災民生活也沒有因為我而改變,第一次想說是不是不要教了。」

2014年仁川亞運空手道金牌辜翠萍(中)亦是黃泰吉(右)和廖德蘭(左)的子弟兵。(黃泰吉提供)
2014年仁川亞運空手道金牌辜翠萍(中)亦是黃泰吉(右)和廖德蘭(左)的子弟兵。(黃泰吉提供)

隔天天亮,他仍振作精神去帶學生,「我們的口號是『永不放棄,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如果我先放棄,孩子就沒有希望了。」

地震陰影漸淡,空手道隊的口號改為「堅持到底」,所收學生漸從災民子女轉為原住民偏鄉學生,20年來,夫妻倆帶著選手在國內外賽事拿了500多面金牌(包括2面亞運金牌),及15個總統教育獎,至少200人進入國家代表隊,戰功彪炳。震災前沒有一間空手道館的南投縣,竟成為台灣空手道重鎮。

2人長期投入基層培訓,至今仍只是兼任教練,夫妻薪資加起來僅5萬多元;有專任缺,他們就推薦優秀子弟兵受聘。廖德蘭說:「要傳承啊,年輕人需要穩定教職。」他們災後就未曾考慮自己的生涯規劃,生活除了指導空手道,就是張羅選手們的食宿和出國參賽經費。最近的目標是籌款讓學校蓋宿舍,「現在70多人分住在6棟透天厝,不太方便,集中住宿比較容易管理,也比較有家的感覺。」

災區學生曾麗如(左),在黃泰吉(右)夫婦鼓勵下參加當年的全國運動會,並拿下金牌。(黃泰吉提供)
災區學生曾麗如(左),在黃泰吉(右)夫婦鼓勵下參加當年的全國運動會,並拿下金牌。(黃泰吉提供)

20年來做一件對的事,人生就值得了。廖德蘭唯一挫折的是,「有1、2個學生都當到國手了,大學畢業卻放棄空手道,去超商打零工,或是回部落跟著家人喝酒、做粗工。我就覺得…,早說嘛,以前出國比賽訓練時,我可以選別的小朋友去啊。」然而一批批的孩子身著道服、湧進道館,充滿希望地大喊:「教練好!」2人無暇追悔,忙忙碌碌地領著孩子又開始了日復一日的訓練。

 

忙到不知老的內褲村長

廖振益,71歲,龍眼林福利協會總幹事,南投縣中寮鄉

地震那天,龍安村長廖振益跟村人聊天到深夜,回家上床還未睡著,忽然地震,「我們老一輩地動(地震)攏不在意,棉被掩著就繼續睡。這次我感覺不對,緊把阮某拉起來,孫子抱著緊走。」廖振益餘悸猶存,「好哩加在跑出去,阮那間厝也是倒去。」

中寮鄉龍安村前村長廖振益(左),20年來推動老人送餐,範圍遍及中寮鄉各村,如今每餐須準備一百多份,「送餐順便看看老人家狀況,緊急時可以馬上處理。」
中寮鄉龍安村前村長廖振益(左),20年來推動老人送餐,範圍遍及中寮鄉各村,如今每餐須準備一百多份,「送餐順便看看老人家狀況,緊急時可以馬上處理。」

餘震不斷,呼救聲也不斷,廖振益將妻孫安頓在空曠處,與村裡年輕人一起將震碎的土塊往外搬,移開大梁讓受困者爬出來,「每一戶有幾人,房間在叨位,我都很熟,我就一間一間叫名,有回答就緊挖。」凌晨4點多救出27人,龍安村700多戶無人罹難,廖振益鬆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只穿一件四角褲,「地動時外褲提了就跑,來不及穿,出來大路就先將褲子給我某,伊嘛是未穿外褲就跑出來。」此後村人親切喊他內褲村長。

中寮鄉可說全台最窮的平地鄉鎮之一,921地震造成嚴重打擊,房屋全倒、半倒戶數占全鄉82.6%,死亡人數178人,傷亡比例亦是全台第一。(龍眼林福利協會提供)
中寮鄉可說全台最窮的平地鄉鎮之一,921地震造成嚴重打擊,房屋全倒、半倒戶數占全鄉82.6%,死亡人數178人,傷亡比例亦是全台第一。(龍眼林福利協會提供)

 

最窮村 幸福指數現今很高呢

天亮後,廖振益向經營自助餐的堂弟借場地,借大鍋爐和米糧,全村共餐近四個月。後來,年輕人陸續外出工作,公部門也結束物資支援,廖振益卻繼續供餐,「阮龍安村是全台灣最窮的村落,60年代村人靠做農飼大兒女已經很不容易,根本都沒錢,一間厝竟然倒去,許多老人家變得呆呆的,整天坐在樹下不講話。」他辭掉村長工作,成立福利協會投入老人送餐及日托。一天做2餐,至今已送出207萬個便當,範圍遍及全中寮鄉。弱勢者免費,經濟允許就付一餐35元。村裡老人生活單純,能吃能睡就是福。廖振益很自豪:「送餐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業,但照顧老人就是幫助年輕人。中寮鄉民的幸福指數變得很高呢!」

中寮鄉可說全台最窮的平地鄉鎮之一,921地震造成嚴重打擊,房屋全倒、半倒戶數占全鄉82.6%,死亡人數178人,傷亡比例亦是全台第一。(龍眼林福利協會提供)
中寮鄉可說全台最窮的平地鄉鎮之一,921地震造成嚴重打擊,房屋全倒、半倒戶數占全鄉82.6%,死亡人數178人,傷亡比例亦是全台第一。(龍眼林福利協會提供)

偏鄉籌錢不易,廖振益花掉100多萬元積蓄,一度向兒子開口,也想過結束協會退休算了,但鄉親群起反對,「那些老人家怎麼辦?」他於是繼續撐,渾然不覺自己已71歲,積極計畫興建社區長照中心,讓老人在地安養,「住過外地安養院的老人都說好像在等死,還是村裡比較好。」走過百年震災,終老於故鄉是村民的願望,也是廖振益的願望。

 

跟我一起搗杵音

陳朱育秀,79歲,邵族長老、邵語文化傳承者,南投縣魚池鄉

「那晚差不多一點多,我就被搖醒了,過一會電火(電燈)全沒,我們想出去,但門打不開,只能一直拉,拉到門倒了才跑出去。」陳朱育秀的台語流利,語調高低起伏,很有戲劇效果,「出去還在搖,房間的東西令令隆隆直直掉下來,一下砰,櫥櫃倒了,隔壁也鏗鏗鏘鏘,人也是唉唉叫,旁邊土角厝就倒了。」

921前,她在飯店做清潔工,先生種田,全家在部落安居樂業。921後,她住家垮了,先生2年後憂憤病逝,女兒誤飲毒酒不治,災厄連連。

陳朱育秀背後是她自家的組合屋,帶有邵族傳統屋舍特色。
陳朱育秀背後是她自家的組合屋,帶有邵族傳統屋舍特色。

 

列十族 傳承世上唯一的樂音

黑暗盡頭,便是曙光。921地震讓散居的邵族人紛紛返鄉重建,也凝聚起部落意識,尋根探源。「以前大家都以為邵族(Thao)就是鄒族(Tsou),921後我們有些年輕人去跟他們(鄒族人)聊天,才發現我們語言沒有一句一樣的,所以祖先應該也不一樣。」2001年,時任總統的陳水扁為邵族正名,宣達為台灣第十族。

族名確立了,文化卻面臨斷炊。邵族人少,用最廣泛的定義計算,現今也只有八百多人。

陳朱育秀從小說邵語,直到18歲才與平地人有來往,「日月潭是觀光區,不學台語、國語無法做生意,別人又不懂你的母語。」世代推移,如今能說純正邵語的只剩下5個人。「我們這5個會講母語的人,也會搗杵音。」早年邵族種旱稻,要剝殼,就拿削平的木頭敲打石板上的稻穀,發出的聲音慢慢改良成有音階的音樂。

朱陳育秀(左2)和邵族碩果僅存會搗杵音的長老,在活動上表演這項邵族傳統技藝。(原民會提供)
朱陳育秀(左2)和邵族碩果僅存會搗杵音的長老,在活動上表演這項邵族傳統技藝。(原民會提供)

她成了邵族文化傳承的繫命者。「921讓我意識到文化傳承很重要,要把族語和杵音留下來。」起初,很多人覺得邵語發音難,而且學了也沒用,讓她很無力。堅持5、6年後,「漸漸有年輕人喜歡,我們也有成就感,就認真教下去。」6、7年前她在市集搗杵音,有些族人發現沒生意做時,可以搗杵音賺外快,也開始和她學習。

現在教母語、教杵音,是她的生活重心,她說她會一直教下去,直到教不動為止。陰暗的小屋裡充滿她爛漫的笑聲,「杵音很好聽啊,這個世界上就只有我們有耶!」

 

把我的茶園還給天地

張伯志,54歲,南投社大鹿谷分校祕書長、螢火蟲護育者,南投縣鹿谷鄉

「我是村莊的守望相助隊隊員,921那天,巡邏完回家,洗澡出來就地震了。」在鹿谷長大的張伯志理著小平頭,身材矮小卻十分精實,他說:「當時搖晃太大,根本無法走路,是被摔出去的。山崩地吼的聲音,瓦斯開始噴氣,那種威力真是嚇呆了。我有3個小孩,是靠保護家人的責任心把我支撐起來。」他順利把家人帶到戶外避難。

螢火蟲護育專家張伯志走進融入山林自然的內湖國小,情不自禁說:「什麼是美?我只要來到這裡就沒壓力!」
螢火蟲護育專家張伯志走進融入山林自然的內湖國小,情不自禁說:「什麼是美?我只要來到這裡就沒壓力!」

他家世代務農,921之前,他是茶農兼筍農。「以前說人定勝天,放屁!胡扯!大自然的力量是你無法想像的。」他充滿力道的斷句有種草根氣,接著用濃濃的台灣國語解釋:「我家住一層的木構矮房,比較有彈性,所幸沒事,但斷層帶就在我家旁邊1、200公尺。」他居住的內湖村幸運無人傷亡,但滿目瘡痍的地景及南投酒廠爆炸的火光,震醒他對大自然的敬畏。他心想那邊全是斷層帶,如果下雨就完蛋了。果然,「隔2年的桃芝颱風,我們村莊有4人過世,都是被土石流淹沒,其實也算是921的關係。」

 

棄務農 只要有一口飯吃就好

「桃芝颱風崩塌我半甲地,我覺得很好,那就名正言順把茶園回歸大自然,變成我的水源護育區,去養螢火蟲,我只要有一口飯吃就好。921讓我更確認回歸大自然的理念,不再只是口號。」他毫不遲疑地放生自家農田,自毀祖傳的生財工具,從此不做農夫,改投入社區重建。

當時位處斷層帶的內湖國小校舍半倒,他是家長會會長,主張易地重建。「我們是台灣第一個採全木構的大型建築,因為木頭會呼吸,如果爛掉壞掉就換掉。我希望它不只是森林小學,也是個示範,我們順應森林、土地做建築,沒有大肆破壞,也讓社區多一個景點。」

8月炎暑,我們走進這所全木造小學,茂密的柳杉林與木房隔絕炙熱陽光,這裡有涼爽的氣溫。張伯志敏捷地穿梭在滿布青苔的石階上,比劃校園內的一草一木,解說當時如何保留木石,如何順應自然、不改變坡度方向。

張伯志在自家孟宗竹林拍攝的黑翅螢照片。(張伯志提供)
張伯志在自家孟宗竹林拍攝的黑翅螢照片。(張伯志提供)

同時,他也擔任鹿谷生態協會及內湖社區發展協會的理事長,受到921的震撼,他堅持以「大自然」作為重建目標,開始調查各種在地動植物,「我發現這裡海拔落差大,從400多公尺到2千多,有很多蕨類和螢火蟲。人家研究蝴蝶有400多種,螢火蟲只有60多種,我可以玩看看。」

他先用孟宗竹把自家廢耕的農地圍起來,像是為螢火蟲打造天然旅館。「原來的茶園荒廢掉是好的,不再有肥料和農藥,環境變好,螢火蟲數量越來越多,多到嚇死人。」他語氣誇張,帶著一種興奮感。

他又找了二甲地創立「三生緣區」,持續復育螢火蟲,漸成鹿谷賞螢聖地。他說:「全世界只有6種水生螢火蟲,台灣就有3種。我的復育區有黃胸黑翅螢,這季節只能看到台灣窗螢。」光由牠們閃爍的頻率和飛行軌跡,他就能辨別種類。

 

天酬憨 回報滿坑螢火蟲香筍

賞螢活動為鹿谷帶回人潮,復甦觀光業,但問題也來了。觀光客多了,路燈多了,建築物也多了,商業氣息隨之而來。「這跟我想像的不一樣,為了解決這問題,我協力『鹿谷鄉導覽解說協會』,若有人帶隊,對環境的破壞就不會那麼大。」

張伯志(左1)在內湖社區為參訪團體導覽,交流社區營造經驗。(張伯志提供)
張伯志(左1)在內湖社區為參訪團體導覽,交流社區營造經驗。(張伯志提供)

誰都沒料到,廢棄茶園能變成螢火蟲天堂;更難想像,他廢耕的竹林居然長出天然香筍,「這些竹林都是土地公照顧的,不是我照顧的,不用農藥一樣豐收,我的冬筍有自然酵素,很香,口感也不同。」天公疼憨人,偶然收成的冬筍也成為他微薄的收入。

「12年前內湖國小落成,螢火蟲復育也搞定了,我把它交給鹿谷鄉公所和導覽解說協會去經營,我就開始弄鹿谷社區大學。」他安排書法、音樂、花藝、陶藝等藝文課程,「我不希望家鄉的商業氣息太重,看到的都是錢,所以希望能感性、知性一點。」

我望著他辦公室黑板上寫的3個大字「接地氣」,那是什麼意思?他切換成最順口的台語說:「大家都不用地方觀點看地方,都是用都市觀點來看,那就不接地氣。我是用地方觀點來思考社區營造,所以跟地方不違和;但不是在地人就接地氣,若你不認同這片土地,怎麼關心?」

 

災難和掌聲都會過去

楊珍珍,55歲,石岡媽媽劇團團長,台中市石岡區

921當晚,楊珍珍從熟睡中驚醒,發現自己和丈夫已被甩下床,倒在塌下的衣櫃與床交疊的縫隙中。近視1000多度的楊珍珍來不及找眼鏡,趕緊摸黑去叫兒女逃命。停電打不開鐵門,老公踹開鐵窗將兒女抱出去,逃到屋外,才發現對面6樓建物倒了,鄰近天橋也斷了,滿目瘡痍,「感覺沒有一塊地是平的,餘震一直搖,跑到哪裡都不安全。」村裡男人忙找工具開挖救人,她穿著薄睡衣和兒女、鄰居躲在車裡,聽見附近阿婆微弱哀號聲:「救人喔…救人喔…」慢慢就沒了聲音。

石岡媽媽劇團在921災後成立,曾巡迴全台,演出客家婦女生命故事,3年前開始學打太鼓。
石岡媽媽劇團在921災後成立,曾巡迴全台,演出客家婦女生命故事,3年前開始學打太鼓。

電一停就是2星期。楊珍珍睡了3個月帳篷,入夜後不敢出門,擔心地震又來會跟家人失散,「死也要跟家人死在一起啊!」

 

組劇團 地方媽媽打出知名度

地震後半年,「差事劇團」到村裡開免費戲劇課。不忍老師專程從台北南下卻無人捧場,十多個媽媽勉強前往,先是玩遊戲,大風吹、老鷹抓小雞,媽媽們玩出興趣;之後老師帶著眾人,聊地震的恐懼,聊原生家庭、婚姻生活和內心感受;接著「雕塑身體」,呈現地震場景。2個月後舉辦成果發表,演出921的傷痛,台上和台下哭成一團。

戲劇課結束,11個媽媽決定成立「石岡媽媽劇團」,最年輕的楊珍珍被推派為團長。大家白天忙工作、家務,每星期擠出1、2晚忙劇團,楊珍珍攤開她的筆記本:「我把我的想法,和身邊發生的事情寫下來,老師說可以當旁白,我才發現原來高職畢業,這麼底層的我也可以寫詩。」媽媽劇團演出客家婦女生活,寫實且具藝術性,打出知名度,巡迴全台演出。

石岡媽媽團長楊珍珍性格堅毅,雖然屢遭天災打擊,仍心懷感恩,不向命運低頭。目前她和丈夫、兒子一同種植文心蘭,外銷日本。
石岡媽媽團長楊珍珍性格堅毅,雖然屢遭天災打擊,仍心懷感恩,不向命運低頭。目前她和丈夫、兒子一同種植文心蘭,外銷日本。

地震後楊珍珍租了一塊農地蓋鐵皮屋,只蓋一層,不怕地震壓死人。沒想到2004年發生72水災,竟把楊珍珍夫妻蓋在台中和平山區的房子沖走。她感嘆:「地震撿回一條命,又來一場水災讓我一無所有。」女兒安慰她:「因為妳承受得起,才讓妳遇到這些事。」災難和掌聲一樣,都會過去,楊珍珍心懷感恩,「努力扮演好當下角色,珍惜眼前的家人朋友,是地震教我學會的功課。」

 

農業教我循環的重要

馮小非,50歲,《上下游新聞市集》創辦人,南投縣草屯鎮

那晚,馮小非在台中的工作室加班,忽然地震停電,一片漆黑,隔天睡醒才從廣播得知地震慘況。她當時是《台灣日報》特派記者,立刻到災區探勘,「路完全斷掉,房子跟災難片一樣橫倒在路上,很多人圍繞在房子旁,好像要挖東西,原來是家人還在裡面,沒有怪手,只好拿東西砸玻璃,或徒手開挖,一片哀嚎,就像戰爭現場。」

馮小非位於草屯的住處有一塊小花園,她每天澆水照料,時常重溫當年耕種的心情。
馮小非位於草屯的住處有一塊小花園,她每天澆水照料,時常重溫當年耕種的心情。

她決定記錄災區景況,災後第十天來到中寮,眼前卻出現讓她震撼的景象。「中寮8成房子街道都毀了,沿路很多藍白相間的帳篷、遮雨棚被搭起來,他們架起臨時野炊,很像一個大型露營場。這堆20人,那堆30人,大家在燒水煮飯泡茶,有人招呼我們吃飯,有人從斷垣殘壁中開車出來載香蕉,眼前這些人努力自主料理生活,你無法想像他們剛經歷大災難,家人罹難。」充滿求生意志的災民,讓她動念留在中寮辦報。

 

自辦報 用農產收入支撐出版

中寮是純樸的農村,布滿電塔,災後正值台灣要加入WTO,農業蕭條,土地不值錢,鄉間瀰漫絕望氛圍。她結識在地青年廖學堂,想改變當地農業,「我不噴農藥,賣好一點價錢,對消費者好,對土地好,也不用照顧大面積農地。」2004年她毅然決然定居中寮,成為柳丁農。

然而理想單純,農村生態卻不易改變,況且,「對他們來說,或許有了改變我們會轉身就走,外地人很難取得當地人信任。」她語速放慢,哽咽說:「我很困惑,加上廖學堂病逝,我就不知道怎麼留在那邊。」2008年她帶著挫敗離開中寮。

2005年馮小非(右2)在中寮種柳丁樹,當時主婦聯盟合作社的林碧霞博士(右1)來到現場教學。(馮小非提供)
2005年馮小非(右2)在中寮種柳丁樹,當時主婦聯盟合作社的林碧霞博士(右1)來到現場教學。(馮小非提供)

她回到台中,卻時常反省,「我理解農人的痛苦,我常夢到柳丁被我顧死。我也理解消費者心情,賣個市價3倍的東西,不是我們太貴,是便宜就要犧牲太多東西。媒體太少著墨這些事,於是我想辦個跟農業有關的媒體。」2011年於是有了《上下游新聞市集》。

從耕種到創辦媒體,她在衰落的農業與媒體中闖出一條生路,她展開笑顏說:「農業教我循環的重要,做媒體也是,要自給自足,於是我成立市集部門,加入創意,開發新的農產品,產生收入後,就能支持農業新聞,形成獨立循環。」

更新時間|2019.09.16 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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