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2019.09.20 11:30

【廖偉棠書評】吁嗟世界蓮花裡——評駱以軍《明朝》

文、聲音|廖偉棠 繪圖|欒昀茜 

真正的不甘也來自此:在明朝,一個無法想像有多幽暗多荒誕的時代裡,卻有許多的藝術家、詩人、小說家、名士,不願同聲齊喑,反而是高蹈張揚、鮮衣怒馬,恨不得衣錦夜行,唐突於繡春刀的利刃之前,一驗血之濃淡冷熱。

廖偉棠書評〈吁嗟世界蓮花裡——評駱以軍《明朝》〉全文朗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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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談《明朝》成書過程與創作理念1:為什麼「明朝」非常迷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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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談《明朝》成書過程與創作理念2:《明朝》的寫作準備、與劉慈欣小說《三體》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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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談《明朝》成書過程與創作理念3:《明朝》想帶讀者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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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嗟世界蓮花裡」是朱耷名作《河上花圖卷》題跋《河上花歌》中的一句,這首玄妙的詩的開頭突兀地出現在駱以軍的「科幻」小說《明朝》第一章的中間:

「河上花,一千葉,六郎買醉無休歇。萬轉千迴丁六娘,直到牽牛望河北。欲雨巫山翠蓋斜,片雲卷去昆明黑。」

戴了看科幻的眼鏡,再加上小說裡不時冒出的劉慈欣《三體》的文本指涉,我看什麼都是科幻的。這首詩吸引駱以軍的是什麼?是一花千葉藏了那個青青世界?還是萬轉千迴的一顆女兒心,仍牽扯不盡、饜足不了書中那個「他」的嗔痴慾戀?抑或到底,只是買醉不歇的縱情——一如駱以軍那滔滔不絕的悲愴?後者便不科幻了,毋寧說它揭穿了駱以軍的偽科幻,證實了他的蘭陵笑笑生式現實主義。

我看重的,卻是「吁嗟」二字,那是很大明的。

一個類似精神勝利法的招數
《明朝》,駱以軍著,鏡文學出版
《明朝》,駱以軍著,鏡文學出版

《明朝》是本絕望之書,亦是不甘之書。劉慈欣的太陽系二維化毀滅史是《明朝》的引子,不甘滅絕的人類想出一個類似精神勝利法的招數:向宇宙深處發放一些承載了人類文明一個斷代史的AI,讓它們在萬年後憑空重建文明切片裡的億萬細節、朝野狂歡或者修羅道場。不得不說,這個「精神勝利法」是讓人哭笑不得的「慘勝」,更何況,本書的AI與它的導師(也即是本書的主角)選擇重建的是中國史上最瘋癲最慘酷的朝代:明朝。

而真正的不甘也來自此:在明朝,一個無法想像有多幽暗多荒誕的時代裡,卻有許多的藝術家、詩人、小說家、名士,不願同聲齊喑,反而是高蹈張揚、鮮衣怒馬,恨不得衣錦夜行,唐突於繡春刀的利刃之前,一驗血之濃淡冷熱。這種不甘打動了駱以軍和他的書中人:一個同樣迷戀咀嚼色空蒼涼之味的作家——且亦是熱衷於在壽山石裡琢磨何謂「範圍天地而不過」的喪志「癖人」。

《明朝》絕對能滿足另一批「癖人」:駱粉。他的繁複結構、繁富意象、文字縱慾等絕不加收斂,大有「有意氣時呈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的狂僧作派。拳怕少壯,駱以軍依舊能炫技又能壓沉。他大量滲入冷知識(如讀古畫、賞玉)並且不避忌議論的寫法也許讓某些小說讀者卻步,但他又仍然在細節修辭上進行近乎失控的駱以軍式暴走,彷彿高級的文字色情毛片,不斷給讀者提供荷爾蒙的亢張。

駱以軍沒有白玩石頭

本書也能向駱妻和多慮的駱友(如本人)證明,駱以軍沒有白玩石頭,他不是被石頭販子騙了的阿宅,他玩出了對迷你仙境的詩意領悟——這點上承中國山水畫中文人烏托邦的天花亂墜,下啟AI時代資訊迷宮的無限編排。而這種對訊息過載之物的沈迷耽愛更是我們時代的精神特徵之一,比如我們放不下的手機,就是這樣一個迷你仙境。

「中國山水畫中人物已失掉其人性,而為大自然之一。」顧隨曾說道。如此山水畫最是賽博朋克,貫穿《明朝》始終的那個仇英畫中美人,在我腦中喚起的卻是《攻殼機動隊》裡素子的假面,她們不是人,而都是未來之網絡海洋中的一滴。

駱對古畫的理解與想像讓人歎為觀止,我面對他那些思接萬象的文字就像李世乭面對AlphaGo一樣,自甘束手。正是這最傳統的手段提醒了我們這是本最未來的小說:超科幻小說。駱的對話對象是《三體》裡的劉慈欣,但成為了對後者的補全、救贖,以最物質最明朝的手段。

對明朝的沉迷本來就是很駱以軍的、也是很中國小說的,對形式、表皮之繁複的沉迷,對內核的淵深的嬉戲。就像他所說的「中國燈」:「裡面的光幻之後是一段亂七八糟、醜陋、不忍卒睹的亂碼。」

人之將死其言也切,國之將亡魔幻頓生

明朝及其皇帝朝野也曾經讓我非常「迷戀」,首先是愛做木工建築的明熹宗朱由校,在《明朝》裡它也是一個想重組河山與命運的超級AI,我曾經把他寫成另一個被困紫禁城的波赫士。我更愛讀南明史,曾以詩人尚書阮大鋮和末代將軍李定國為引子寫過兩篇短篇小說。無他,人之將死其言也切,國之將亡魔幻頓生,南明比南宋更是一個好舞台,因為前者的名士們都自知自己是一團亂碼,或者如朱耷與駱以軍說的:一團亂墨。

我等只能止步於魔幻,駱以軍卻從魔幻之上舉刀狠狠地砍下去,這刀乃是我們繞不過的現實。像是預告一樣,第四章突然把仇英、唐寅、錢謙益作了一番《圍城》式鋪排,這讓小說後半部的所有現實場景順理成章。但駱以軍幾乎是帶點惡作劇似的,不斷在偽錢鍾書與偽張愛玲之中插進一閃即逝的賽博朋克細節,讓我們恍兮惚兮欲仙欲死。後來追溯李贄之死,是一個小高潮,熟悉《萬曆十五年》的人能體會,他的死與傷融合了明朝的崩潰,駱以軍直接加入歷史不可能出現的性幻象更是呼應了最後面出現的西門慶之死的詭魅毒爛。

「夢中之世再結夢,草枕夢迴寂思物」日本詩僧良寬的詩句,很能概括駱以軍這個過去現在未來、夢境幻覺回憶融會一爐的中國套盒——不止是略薩說的那種俄羅斯娃娃式中國套盒,更是明清皇帝愛好的旅行多寶文具匣子,層疊變化,然終究是物中天地。

像一個難以滿足的慾望之奴

夢中夢結構再加上性,卻憑空生出無窮物哀。正如岡田隆彥《重返戀物癖》(刊於《挑釁/慾望專號》)所說:「資本主義的極盛讓性的現象或性的影像得到擴散。個體意識落後於總體上的物質性進展的同時,被換成了對個人慾望的壓抑,文化上的貌似進步就因為這樣而被購買。並在其中引發了幻象式的性的侷限化。從結果上來看的話,這應該說是性的顛倒。」性與物的極致相稱,明朝這一個物質主義迷宮,卜正民的《縱樂的困惑:明代的商業與文化》應該成為駱以軍《明朝》的註腳,駱成功地把自己的戀物反思與華麗性幻想結合在一起,成為小說最勾魂奪魄的部份,顛倒夢想,樂於困惑。

《明朝》作者駱以軍(鏡文學提供)
《明朝》作者駱以軍(鏡文學提供)

就像他常拿來形容瓷器的這句「釉汁肥厚」,駱以軍淋漓盡致的語言、像一個難以滿足的慾望之奴,無休無止地游弋於按摩少婦的足脛與小腿上、以及其後無數難捨難分的「差一點」豔遇上,最終成為慾望之上的藝術:小說末段帶出那個「釉上」、「釉下」世界的層疊幻影。

不斷書寫的獵豔史為了增添虛無,駱式賦體,排比羅列癖,也是這種虛無、物質過剩的感情。然而虛無之中有墨留駐,那是為何?

混雜了那半虛構的「私小說」作家的慘淡流年的、那些最現實主義的篇章其實最為低迴難解,讀者稍一不慎就會嘗試去駱以軍本身上去索隱。但其實何必索隱,隱正是現實本色。我留意的僅僅是:在這個劉慈欣式未來、明朝、中國的大架構下,小說裡的台灣飾演的角色是什麼?那個市井台灣、沒落台灣,卻撐起整部小說的七寶樓台,是小說的骨呢。

生死疲勞裡最後的吁嗟

好比我最為之驚豔的一段,貌似最囉哩八嗦的第九章裡,我們竟然從無聊煩瑣的現實隨一輛破計程車突入了二維世界——那些不堪的中年、噁心的兩岸關係、恍惚間突然截斷,好一陣清爽——水墨統一了一切,徐渭就這樣凌越、戰勝了明朝。

這也是駱以軍凌越劉慈欣的一段,「一整片像巨人從大氣層灑下的墨,很難以言喻那種淡墨之底,層次漸變化,像瘋子灑上的濃墨,但又有極精細描上線條的更純淨的黑墨、周邊以為是樹木或牆垣的,是一種乾枯毛澀之刷墨。說不清這是一個二維的景觀?還是更高維(六維、七維)的墨取代了感官、物理學、城市建築、立體縱深,甚或所有資訊的世界?」這寫的是被徐渭《行草應制詠墨軸》所啟示的末日,在我看來,比劉慈欣用梵谷《星空》比喻的末日要複雜得多。

二維說不定是六維。「明朝」未嘗不是「明天早上」的意思。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這才是我們在生死疲勞裡最後的吁嗟。歷經小說後段金瓶梅、杜麗娘等種種折騰,種種物質與精神、肉身與面影的生滅,駱以軍以一種詩人組織隱喻的藝高人膽大去生成「情節」,如卡榫的隱喻,務求相扣無縫巧奪天工。皆是徒勞,末了僅一聲歎息,那故鄉陌路上似乎永不完結的黃昏終於入夜。我們身為一些墨,也許就此融入黑暗書寫起「明天早上」那個明朝。

本文作者─廖偉棠

詩人、作家、攝影家。曾獲香港文學雙年獎,臺灣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等,香港藝術發展獎2012年度最佳藝術家(文學)。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春盞》《櫻桃與金剛》等十餘種,小說集《十八條小巷的戰爭遊戲》,散文集《衣錦夜行》和《有情枝》, 攝影集《孤獨的中國》《巴黎無題劇照》《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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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9.09.20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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