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9.09.23 10:28

【鏡相人間】漩渦裡 的人 傘運大台後來怎麼了

文|陳虹瑾 李桐豪    攝影|鄒保祥 林俊耀
歷時79天的雨傘運動,參與人數約為120萬,占香港1/6的人口。之所以名為傘運,是因為示威者面對警方以胡椒噴霧驅散時使用雨傘抵擋,媒體因而稱此運動為雨傘革命。(達志影像)
歷時79天的雨傘運動,參與人數約為120萬,占香港1/6的人口。之所以名為傘運,是因為示威者面對警方以胡椒噴霧驅散時使用雨傘抵擋,媒體因而稱此運動為雨傘革命。(達志影像)

這個夏天,香港的逆權運動無領導者、無大台,其理由之一是雨傘運動的教訓就擺在那兒,「誰當大台誰坐牢」,戴耀庭、陳淑莊、黃之鋒和岑敖暉5年前在傘運都擔任關鍵角色,均被判刑或起訴。

傘運是近年香港政治啟蒙的起點,他們正是攪動一池春水的人。建制勢力以刑罰把他們拉入漩渦,這些漩渦裡的人求仁得仁,一如戴耀廷在法庭的最後陳詞:「入獄,我不懼怕,也不羞愧。」他們要讓我們知道漩渦的樣子,不怕漩渦,繼續抗命爭自由。

剛獲保釋的戴耀廷在香港大學研究室受訪。
剛獲保釋的戴耀廷在香港大學研究室受訪。

我的罪名是散播希望

戴耀廷
  • 55歲
  • 港大法律系副教授
  • 雨傘運動發起人

都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眼前的書生放著靜好的教書歲月,終究因蹚政治這渾水,下了獄。「占中三子」之一、剛從獄中保釋出來的港大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廷坐了114天的牢、掉了15公斤,他笑咪咪地說:「剛進去的時候做不完一組伏地挺身,獄中時間多,可運動,現在45分鐘可以做200下。」

2014年9月,「占中三子」戴耀廷(中)、朱耀明(右)和陳健民(左)帶領一批民眾剃光頭,表達公民抗命、爭取真普選的決心。(達志影像)
2014年9月,「占中三子」戴耀廷(中)、朱耀明(右)和陳健民(左)帶領一批民眾剃光頭,表達公民抗命、爭取真普選的決心。(達志影像)

用純潔的力量 公民抗命

2013年,他在報紙上發表〈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一文,首度提出在香港進行公民抗命、爭取民主,鼓吹「要爭取香港落實真普選,可能要準備『殺傷力』更大的武器—占領中環。」他在同一篇文中闡明,公民抗命的行動屬違法行為,參與者須表明會承擔罪責。

2014年9月28日,戴耀廷等人宣布啟動「占領中環」,爭取2017年真正普選特首,示威者占領金鐘、銅鑼灣和旺角長達79天,最後警方清場。今年4月24日,占中九子案判刑,「三子」中的戴耀廷和陳健民同被判即時人獄16個月。

一位台灣政界學者曾在占中運動開始前,當面聽戴耀廷闡述運動精神。這名學者當時擔憂:「這麼純潔的人,怎麼搞運動?香港那種環境要跟北京鬥爭,這人純潔得太不可思議。」純潔有純潔的力量,求仁得仁,入獄前,他做最後陳詞宣告:「若我們真是有罪,那麼我們的罪名就是在香港這艱難的時刻仍敢於去散播希望。入獄,我不懼怕,也不羞愧。」直到近日,他的通訊軟體狀態仍是「罪名是散播希望」。

今年4月24日,戴耀廷被判處「串謀公眾妨擾」及「煽惑他人公眾妨擾」罪名成立,即時入獄16個月,大批支持者撐傘聲援。(達志影像)
今年4月24日,戴耀廷被判處「串謀公眾妨擾」及「煽惑他人公眾妨擾」罪名成立,即時入獄16個月,大批支持者撐傘聲援。(達志影像)

8月15日,戴耀廷以港幣10萬元(約台幣40萬元)獲得保釋出獄、暫時獲得自由。9月初,他在港大研究室接受我們的訪談。他在獄中對時事變化瞭若指掌,原來是看電視得知。他說很多獄友關久了,和社會脫節,只追韓劇,只有自己天天聽新聞、看報紙,跟進度,常聽得激動落淚。

獄友大多知道他的來歷,瞥過新聞,有模模糊糊的印象,「無論本地或外地囚犯,都很尊重我,大家都知道我是因為『不同原因』進去的。」獄友從20到40多歲都有,很大部分是因毒品走私入獄,「一進去,他們就跟我說:『啊,你是法律教授,你教我怎麼去寫法律意見。』因為刑期比較長,根據香港法律可以申請減刑,有人在準備文件就叫我看,我就給他們意見,怎麼寫減刑機會大一點,所以他們對我很好。」

反《逃犯條例》修訂風波至今未歇,香港10間大專院校學生會發起為期2週的「罷課不罷學」行動,今年9月3日在港大舉辦「公民講堂」,邀請剛獲保釋的戴耀廷發表演說。
反《逃犯條例》修訂風波至今未歇,香港10間大專院校學生會發起為期2週的「罷課不罷學」行動,今年9月3日在港大舉辦「公民講堂」,邀請剛獲保釋的戴耀廷發表演說。

在獄中剪線頭 響應罷工

近幾個月,正當香港警權面臨史上最大爭議時,戴耀廷在獄中的工作是給警察制服剪線頭。「我打工賺的錢很少…」他被派到織衣廠,每天工作8小時,薪資和教書時當然不能比(香港《經濟日報》去年報導,港大超過500名教職員年薪達港幣180萬元以上,平均月薪超過港幣15萬元,相當於月薪台幣60萬元),週休一日,月薪港幣300元(約台幣1,200元),錢得省著用,郵票一張港幣2元,給家人寫信往往不夠用。其他的錢花到哪去了?他說獄方配給的日用品素質差,洗頭水、牙刷、牙膏都得花錢再買,更糟的是伙食,「很難吃的,我剩一點錢就買點薯片、檸檬茶…」

提倡公民抗命的書生,到了獄中持續「散播希望」,例如他響應不合作運動。8月5日,港人發起全港「三罷」(罷工、罷課、罷市),戴耀廷說:「大家都罷工,我也參與罷工。我說:『今天我不工作啦。』」他引用《基本法》告訴監獄長,法律保障所有人權利,包括囚犯罷工權利,因此罷工權利也適用於囚犯。「從人權法的保障、各方面的法律原則,我也和他講。他就很小心地把我提出的論點寫下來。」

反《逃犯條例》修訂風波至今未歇,香港10間大專院校學生會發起為期2週的「罷課不罷學」行動,今年9月3日在港大舉辦「公民講堂」,邀請剛獲保釋的戴耀廷發表演說。
反《逃犯條例》修訂風波至今未歇,香港10間大專院校學生會發起為期2週的「罷課不罷學」行動,今年9月3日在港大舉辦「公民講堂」,邀請剛獲保釋的戴耀廷發表演說。

怕再也握不到 太太的手

戴耀廷的錢不夠買郵票,一週頂多寄出2封信,太太則是每天寫信給他。他想起1989年,離港遠赴倫敦念碩士,「打長途電話很貴,我每天到信箱去看有沒有她的信,完全沒有想過30年後,也是同樣事情要發生。」

「有幾次讀到太太與兒子的信,都哭了出來。」一次太太在信中寫道:「你坐牢,我在家裡也是坐牢。」大兒子亦來信:「占中九子受審那天,我在荷蘭看到新聞,不能陪在爸爸身邊,哭了。」戴耀廷說:「我讀到他(兒子)哭了出來,我就哭了出來。」

書信之外,太太常去探他,但總是隔著玻璃,「她通常來探我的時候,都把自己打扮得最漂亮,精心挑選衣服。盡量不要表現得不開心。」研究神學的戴耀廷在獄中看反納粹的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獄中寫的書,「以前我讀的時候,沒有很大感受。比如他叫媽媽『要把我的毛衣、香菸送進來』。我心想,你寫那些,誒,把那些婆婆媽媽都寫在信裡面做什麼?但我現在進來監獄之後,發現這是很重要的事情。」

潘霍華的未婚妻曾去探視他,「他以為不會關太久,結果關到最後,雖然他未婚妻可以來探,但是都隔著玻璃,沒有機會握著她的手。但最後他沒有出來—因為在盟軍打進柏林之前,他就被殺了,所以最後他就錯過了、沒有辦法見到他的未婚妻。」

「這是一個很主要的原因,為什麼我要申請保釋—雖然我和潘霍華的情況很不同。但是我希望無論怎樣我要再一次握著我太太的手。在裡面的感受是很強的。坐牢的人最難受的其實不是失去自由。而是和你最愛的人斷絕。」

所以在保釋之前,你覺得可能再也握不到太太的手?「我的感受就是: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暫時重獲自由的戴耀廷,明年2月仍要上訴聆訊。「可能我想太多。但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不想冒這個險,我就申請保釋,怎樣都要出來,可能我上訴失敗再回去,但起碼,這段時間,我可以再見到太太。」

黃之鋒特意選在香港總部旁受訪,拍照就站在總部大門,毫無懼色。
黃之鋒特意選在香港總部旁受訪,拍照就站在總部大門,毫無懼色。

不糾結運動傷害

黃之鋒
  • 22歲
  • 香港眾志祕書長2014年學民思潮召集人
  • 發動學界罷課、重奪「公民廣場」行動

8月最後一週,黃之鋒和我們在香港添馬公園訪問。他選在此處受訪實在太故意。5年前,他所屬的學民思潮與周永康的學聯發起重奪公民廣場行動,他被捕,大批市民上街聲援,警方施放87枚催淚彈驅散人群,為長達79天的雨傘運動揭開序幕,那個香港政府總部公民廣場就緊鄰著我們訪問的添馬公園。

那一年,黃之鋒17歲,一躍成為美國《時代雜誌》亞洲版封面人物,更被選為當年25名最具影響力的青少年。他說雨傘運動是香港年輕人對社會運動的第一次嘗試,如果沒有傘運,這個夏天,香港人也不會這樣團結。

傘運那年,17歲的黃之鋒成為美國《時代雜誌》亞洲版封面人物,更被選為當年25名最具影響力的青少年。(達志影像)
傘運那年,17歲的黃之鋒成為美國《時代雜誌》亞洲版封面人物,更被選為當年25名最具影響力的青少年。(達志影像)

未留社運創傷 持續衝鋒

從一開始反送中到爭真普選,五大訴求已經變成全民共識,整個夏天,大家在街頭抗爭,抗爭讓香港人變成了共同體,「現在不是藍與黃的區別(黃、藍為香港社運二大陣營,黃色為運動抗議者,藍色是保守建制派),只有黑白之分,良知與否的分別。大家都擔心解放軍會來香港,但香港本來就有6千個解放軍常駐在這裡,香港每一場抗議都有解放軍在旁邊,大家也不當一回事,這就是香港。」

不怕嗎?「其實我現在比一些年輕人的位置都還安全很多,比起坐牢坐6年的梁天琦,比起那個眼睛被打爆的女孩,我付出的代價真的很少。」才說安全,8月30日上午,他便在前往地鐵站的路上被警察公然帶走,指控黃涉嫌「煽惑他人參與未經批准的集結」「組織未經批准的集結」及「明知而參與未經批准的集結」等3項罪名。

不過要真的怕,也不會選在這麼敏感的地方受訪、拍照了,他雙手握拳往港府總部的門口一站。他的名字來自《聖經》詩篇:「你的箭鋒快,射中王敵之心,萬民仆倒在你以下。」你,是指上帝。他的父親是虔誠基督徒,希望他成為上帝手中的利器,去傳福音,未料凌厲的箭鋒會在社運射向當權者。

相較於其他社運戰友,他並未感受到太多運動創傷的影響,曾有媒體問他是何緣故?他說:「我知道我說自己沒有創傷可能挺奇怪的,我也會想:究竟是我自以為沒有,還是我有問題?是不是應該有運動創傷,會更多一點反省?」但他想了想,決定不在這個問題鑽牛角尖,「沒有就是沒有。既然沒有,那我就繼續做下去了。」

摘除腦瘤後的陳淑莊立刻回到工作場域。手術做完不久,她在立法會接受我們的採訪。
摘除腦瘤後的陳淑莊立刻回到工作場域。手術做完不久,她在立法會接受我們的採訪。

我恐懼媽媽的恐懼

陳淑莊
  • 47歲
  • 香港執業大律師
  • 公民黨立法會議員
  • 占中時曾擔任大台司儀

8月19日,占中九子案唯一女性被告、公民黨立法會議員陳淑莊做完腦瘤手術後的最後一次電療,陪伴她的是已故歌手羅文於1983年推出的粵語歌曲〈激光中〉,和今年最新改編的版本〈激光筆〉。

當年〈激光中〉紅遍香港的歌詞:「將今晚今晚交給我/我要為你唱盡我歌/施展我一身解數/在那激光中穿梭/我用千支歌/將你來鎖」被改編成:「將今晚今晚交給我/我會為你濫捕更多/觀星買筆有乜出錯/㩒制即釋出激光/濫捕這麼多/不夠後果」。「激光筆」有典故,浸會大學學生方仲賢8月6日在深水埗採購雷射筆,遭便衣警察強力逮捕,控學生買「雷射槍」「攻擊性武器」。她跟著節奏身體扭動,醫療人員大笑,那笑裡,多半是苦的。

2014年,占中三子剃頭明志,表達爭取真普選的決心,陳淑莊也剃頭響應。
2014年,占中三子剃頭明志,表達爭取真普選的決心,陳淑莊也剃頭響應。

抗爭中忘不掉 六四暗影

陳淑莊忘不了2014年9月28日。彼時她以志工身分參與占中運動,在政總旁看見人潮沒命地跑,她還不願移動腳步。「我當場看見tear gas,我以為是有人放火,那時我在海富天橋下,那時候我還沒有動,後來聞到味道,我就跟其他人往反方向一起跑,跑的時候,我在哭。好傷心。我不能想像香港警察會這樣對市民,不能想像警察對我們丟催淚煙…」

邊跑邊哭的她,待在解放軍駐香港部隊旁的夏慤道側的天橋下,突然間,整排街燈黑了,「夏慤道到整個天橋的長度是沒有燈的,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六四』!」見四下無人,她和身邊的志工一路狂奔回政總方向,「我們放下所有的東西,我怕坦克從解放軍總部跑出來,我要跑回去提醒(示威者)。」

陳淑莊跑到海富天橋附近,燈又亮了。那一夜,坦克終究沒有開出來,「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個情況。我後來沒有跟人再公開提過…但這是我到現在還很深的印象。」

從傘運到今日的港人逆權運動,對她來說,二場運動場景有著詭異的相似之處:「香港平常的光汙染很嚴重,我們的街燈是很光的,但在放煙霧彈的時候,尤其在很多衝突的位置,街燈是特別地黑、特別地暗。」

她知道什麼是黑暗。六四那一年,陳淑莊17歲,人生第一次上街遊行。「有很多我覺得很酷的男人,他們在哭,我也哭。」「看到六四晚上,北京市民怎麼救學生,他們是不要命地去救。那時候我開始覺得我是中國人。第一次看見人性可以那麼無私和偉大。」那個夜晚隱喻了她和後來的香港。陳淑莊和夥伴們欲救港人,亦是「不要命地去救」。弔詭的是,她沒想過,參與占中又因此被判有罪,反倒先救了自己。

4月24日,判決結果宣布前夕,占中九子被告之一邵家臻告訴陳淑莊,應做全身健檢,她做了健檢卻在復活節前夕被告知:一顆4.2公分的腫瘤壓在腦幹上。

若不是九子即將入獄、若不是入獄前做了健檢,「可能我已經倒下。」她回憶:「後來我看片子,才知道我腦幹已經歪了。其實有一些徵兆已經出來了,我半邊臉,有時候會有好小的麻痺。」必須立刻做手術的陳淑莊,嬉皮笑臉告訴相依為命的母親,「可能我們在法庭會說嚴重一點,其實沒事…頂多後遺症面癱啦,鬥雞眼啦…」母親回了一句:「恐怕真的非常嚴重。妳跟我說的是假的。明天在法庭裡說的才是真的。」媽媽一直鎮靜,後來她才知道,被推入手術房後,母親開始痛哭。

陳淑莊一度準備好入獄,預備帶入獄中閱讀的書單包括一整套《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
陳淑莊一度準備好入獄,預備帶入獄中閱讀的書單包括一整套《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

才剛摘除腦瘤 再現街頭

陳淑莊的代表律師是香港資深大律師王正宇。她曾公開表示:「20年前跟他學師時,我怎會想像到,有朝一日因為傘運,政府控告我,師父義不容辭成為我的代表律師。」在庭上,王正宇呈上陳淑莊的腦部掃描報告,因病情危及生命,需接受腦部手術,要求延後判刑。法官接納並延至6月10日再行判刑,其後被判監禁8個月、緩刑2年。

我們在她的辦公室看見原先預計帶進獄中的日用品,有洗面乳、肥皂,還有一整套的《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事實上,陳健民、戴耀廷入獄後,陳淑莊常去探。她有時哭,心中有愧。「本來我們是一起的,為什麼我在外面呢?為什麼我沒有在裡面陪你?」

腦瘤才摘除,她已經出現在街頭。「我怕我們負了一代、二代、三代的年輕人。」還有呢?妳還恐懼過什麼?「我恐懼我媽媽的恐懼,」她說,「我媽媽的擔心,就是我最大的恐懼。」

在激光中、暗影裡,砰砰的槍響之下,這個夏天,陳淑莊仍然在恐懼裡尋找自由。

葵芳地鐵站因日前有鎮暴警察衝進濫射催淚彈,訪問這天,岑敖暉站在地鐵站拍照,頭上安全帽寫著五大訴求。
葵芳地鐵站因日前有鎮暴警察衝進濫射催淚彈,訪問這天,岑敖暉站在地鐵站拍照,頭上安全帽寫著五大訴求。

心中有怒就大喊

岑敖暉
  • 26歲
  • 立法會議員朱凱迪助理2014年學聯副祕書長發動學界罷課
  • 重奪「公民廣場」行動

岑敖暉目前是香港立法會議員朱凱迪的助理,他約我們在朱凱迪位於葵芳的辦公室受訪。訪問這天,港人舉辦「香港之路」人鏈活動,因先前鎮暴警察衝進葵芳地鐵站濫射催淚彈的事情,深恐意外再度發生,港鐵封閉了地鐵站,故而我們得多坐一站,然後折返走回去葵芳。

2014年10月21日,岑敖暉及香港學聯另外4位代表與以林鄭月娥為首的香港政府高級官員代表對話。(達志影像)
2014年10月21日,岑敖暉及香港學聯另外4位代表與以林鄭月娥為首的香港政府高級官員代表對話。(達志影像)

昔日陣營分裂 備感失望

訪問自然是從2014年7月1日問起,岑敖暉時任學聯副祕書長,他和戰友們在七一大遊行當天結束後發動占領遮打道的運動,「學聯、學民思潮,和占中三子的路線有分歧,我們是年輕的,是激進的,我們等不及了,提前發動了占領中環的運動。」馬路對面是匯豐銀行,小小的廣場擠滿了人,香港警察發出違法警告,他手持麥克風呼喊:「希望在於人民,改變始於抗爭。」7月2日凌晨,500餘名學生和市民席地而坐,大批大批的警察湧上,聚光燈下,岑敖暉和他的戰友們一個一個被抬走,這次運動為學生贏得更大的光環和話語權,岑敖暉的生命在這一天轉了彎。

這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中?「沒有,沒有,全是意外。」受訪過程板著臉孔,做理性分析的岑敖暉,突然靦腆地笑了二聲。岑敖暉念港大政治與行政系,參與社會運動,必然會走上街頭,但事態發展已然超過自己預料,「為爭真普選,我們9月發動學生罷課,其實沒有信心,心想如果是一天幾千人,然後可以罷課滿一個禮拜就已經很好了,但是結果參與的大學生比我們想得還要多很多。」

罷課自9月22日開始,獲1萬3千名學生響應。26日,學聯與學民思潮發動重奪公民廣場運動,他與黃之鋒等核心幹部衝進政府總部東側廣場。27日,鎮暴警察進場鎮壓,8萬市民到場聲援,隔天,下午發射催淚彈,戴耀廷宣布占中行動正式開始,自此,即79天的雨傘革命。將近2個月的時間,他跟群眾喊話,與林鄭月娥對談,在旺角清場被捕,鏡頭下留下一張又一張的照片,抿著嘴,神情堅毅。

然而傘運失敗,最先咎責的也是這些學生領袖們。隔年年初,4所大學學生會退出學聯,成立半世紀、反共30年的香港學聯形同解體,他所到之處,固然有人支持,但也有人打壓,也有人嘲笑。他名氣太大,之後想參與一些活動,遭到了社運人士明裡來暗裡去的拒絕,「我的絕望不單單是跟傘運的結束有關係,比較大的失望跟失落是陣營裡的分裂和互相指罵。隨後,參與運動的人相繼被告上法院,我跟朋友見面,對話都是:『你上次到法院是何時?你準備要坐牢了嗎?』無力感一定有,我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和眼神都看得出來,網路上看到許多以前參與傘運的朋友說現在不關心政治了,他們不是不關心,是受得傷夠大了,關心也無能為力,索性就不看了。」

傘運期間,岑敖暉(右)和黃之鋒(左)拉住一個抗議群眾,勸他不要輕舉妄動。(達志影像)
傘運期間,岑敖暉(右)和黃之鋒(左)拉住一個抗議群眾,勸他不要輕舉妄動。(達志影像)

行動排解憤怒 鬥志昂揚

逃避也不是辦法,2016年,他加入朱凱迪競選團隊,朱凱迪成了那年的票王,他進入政治的框架裡去學習,「到了2019年,我才發現我們這幾年的心血都沒有白費,那幾年的工作遭遇,那些北京對香港的打壓,很多香港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到了這個夏天就全部爆發出來了。」他說,原來傘運跟這個夏天發生的事都有延續,一切都是環環相關。

林鄭月娥說要建立對話平台,曾和林鄭交手的他投書媒體說到底是要解決問題?還是解決來對話的人?過來人的經驗讓他擔心整個夏天的運動會被分化,但香港人的團結讓他鬆了一口氣,「意見分歧,並不是抓一個箭靶,射殺了他,這不能打倒目標的。不割蓆是很高貴的情操,因為我知道我跟你割了,你跟他割,割開了,就什麼都沒有了,這是我們過去5年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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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過去了,但他是鬥志昂揚,大家團結在一起,為同一個目標努力的感覺真的很好,「當中有很多令人難過的事情發生,有戰友眼睛被射爆了,有戰友被告暴動罪,我們都很憤怒、很難過,我們面對憤怒跟難過的方法不再像過去那樣封閉自己,而是把憤怒拿出來跟別人說:『屌你老母,我真的很憤怒,我不能接受警察這樣對待我們的朋友,我一定要去哪裡,做一點什麼事情。』我們,其實是用行動排解自己的憤怒和悲傷。」他說,想想當初必須死守一個地方,是因為怕占領區沒了,人也就散了。但今天不一樣,憤怒的人潮如洪水,蔓延到街上,但是時間到了,要回家沒關係,因為他們知道,今天回家了,明天走上街頭,一樣還是憤怒的人潮將街道淹沒。

更新時間|2019.09.22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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