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19.10.01 18:28

【鏡相人間】血腥星期天 香港929逆權運動紀實

文|李桐豪    攝影|楊子磊
9月29日,一名前線示威者在金鐘紅棉路,以羽球拍回擊警方施放的催淚彈。
9月29日,一名前線示威者在金鐘紅棉路,以羽球拍回擊警方施放的催淚彈。

9月29日星期天,中共十一國慶前最後一個星期天,香港與全世界串連「反極權」大遊行。當權者回應人民反極權的訴求,是更極權的鎮壓。這一日,警方共施放了328枚催淚彈、306枚橡膠子彈、95枚布袋彈、79枚海棉彈,逮捕了146人,創下逆權運動以來紀錄。

有示威者被打到沒有生命跡象。有議員被噴灑催淚胡椒水。有印尼女記者被流彈射傷眼球。有便衣警察對空射擊實彈。有醫生街頭義診被抓。整日下來,預估有百名民眾遭逮捕,東方之珠變成了第三世界的街頭巷戰。血腥星期天結束了,不管這一天香港經過多少催淚彈、水炮車攻擊,銅鑼灣時代廣場仍有民眾不斷地摺紙,為香港祝福,離開前互道今宵多珍重。

立法會外,人們回來了。

風中有細細碎碎的口琴聲,一個人小小聲地附和,二個人小小聲附和,一百人,一千人,匯聚巨大的聲浪,「何以這土地淚在流?何以令眾人亦憤恨?昂首拒默沉!吶喊聲響透!盼自由歸於這裡」,眾人不約而同亮起手機的手電筒,維多利亞港邊一片燈海,願榮光歸香港,這是傘運五週年紀念活動,主辦單位宣稱有三十萬人到場。

9月27日,新屋嶺人權集會有5萬人到場聲援。
9月27日,新屋嶺人權集會有5萬人到場聲援。

拘留示威者 酷刑及性侵

這一頭,黃之鋒等人在添馬公園闡揚和平理性非暴力,「這場運動已無退路,我們將全力投入到抗爭中。」黃之鋒說:「參與運動的不只是年輕人,各階層都參與進來了,香港人權法也將正式實施,大家正在共同反擊。」那一側,勇武派在政府總部與警察對峙著,以前犯過的錯誤不要再犯了,二派人馬不割席、不篤灰,兄弟上山各自努力。

勇武派示威者在政府總部前投擲自製汽油彈。
勇武派示威者在政府總部前投擲自製汽油彈。

時間拉回五年前的九月二十六日,同一地點,為了爭普選,黃之鋒、周永康等學生領袖,率眾衝進立法會公民廣場,遭警察鎮壓,十餘名學生們遭捕。上萬民眾聞訊前來聲援,對峙一天一夜。九月二十八日,法學學者戴耀廷宣布醞釀多時的「占領中環」行動正式啟動,為雨傘運動揭開序幕,七十九天的運動兵疲馬困,最後還是失敗了,金鐘廣場最後一波清場,悲憤的民眾在水泥地上噴漆:「We will be back.」五年後,人們回來了,如潮水一樣湧來,但也回不去了。

五年前,人們是帶保鮮膜和口罩出門;五年後,是防毒面具上街。 五年前,一夜之間八十九枚催淚彈震驚全港;五年後,是百日內發射三千一百枚催淚彈,平均一天一百枚。那時,警察以警棍襲擊路人,連上好幾天新聞頭版;此刻,是警察不由分說地把示威者拘留邊境荒郊的新屋嶺拘留中心刑求, 示威者整隻手骨碎裂,只剩一層皮連著。

縱使林鄭月娥宣布撤回反送中條例,但香港群眾仍堅持5大訴求缺一不可,否則,運動不會停止。
縱使林鄭月娥宣布撤回反送中條例,但香港群眾仍堅持5大訴求缺一不可,否則,運動不會停止。

九月二十七日,愛丁堡廣場舉辦新屋嶺人權集會,五萬人到場響應。一位太子站遭捕的女孩子現身回憶當晚被扣留的經歷,她被男警襲胸,如廁毫無遮蔽,女警就公然盯著她的性器官。主辦單位朗讀另外一名男性示威者自白,他稱警察為了逼迫他將手機解鎖,在警署內用胡椒噴霧噴臉,他被送到新屋嶺,四肢被綁在檯腳,套上頭套,期間有警員做出「超乎想像的虐待」,「我相信,我不是唯一個受酷刑及性侵對待的人。」台下群情激憤,喊黑警血債血還。《反送中條例》雖撤回了,但五大訴求缺一不可,聲討警察濫權,已然變成全民訴求最大公約數。

9月29日,香港警方以殘虐手段將示威者打到頭破血流。
9月29日,香港警方以殘虐手段將示威者打到頭破血流。

警濫權濫捕 刁難入境客

整個反送中活動,從自由的夏天到悲涼的秋天,整個社會的信任制度已經破壞了,警察濫權,選擇性執法,「元朗恐襲」中的白衣恐怖分子仍逍遙法外,太子站真相未明。港鐵變黨鐵,成了政治工具參與維穩,國泰航空白色恐怖迫害員工。百多年英治留下的文明不堪一擊。九月二十六日,特首林鄭月娥舉辦伊莉莎白體育館的市民對談會,「二百萬人的聲音她都不聽了,她會在乎一百五十人的心聲?根本作秀來著!」三十一歲的師奶Maggie(化名)對我們說:「我現在會想香港是怎麼了,現在Facebook很多敏感的內容你是不能回覆的,你得update你的資料,或者改名字才可以留言。」

9月29日,反極權活動遊行尚未開始,警方便施放催淚彈進行驅離。
9月29日,反極權活動遊行尚未開始,警方便施放催淚彈進行驅離。

她自嘲年紀大了無法做勇武,但可以做後勤,幫前線小朋友送飯,曾經熬了五百瓶菊花茶,瓶蓋上畫笑臉給他們打氣,「一開始他們都很有戒心,一次我跟我老公去送水,我老公得當場把水打開喝給大家看,證明這水沒有問題,他們才肯喝,我更記得有一個小朋友十七、八歲吧,就從大包包拿出一個不知道放多久,壓得好扁的雀巢檸檬茶,說:『我不能白拿妳的東西,我跟妳換。』」

9月29日的街頭鎮壓,警方使用比往日更濃、更嗆的催淚彈,急救人員忙著到處救人。
9月29日的街頭鎮壓,警方使用比往日更濃、更嗆的催淚彈,急救人員忙著到處救人。

我們是在林鄭月娥與市民座談當天抵港,並且與Maggie訪談的,她說她本來擔心十一將近,我們可能會無法入關,我說:「我入境後在行李轉盤處等行李,不見同事到來,突然他傳來簡訊說他被海關盤查,問他做什麼?來多久?他據實以告。海關隨即拿走他的護照和機票。他一個人待在隔間裡面近三十分鐘然後才被放行。那是地老天荒的三十分鐘,我在外頭腦補一切最壞的可能性,會不會我們都變成李明哲?這個極權不只在遊行現場濫權濫捕,它還要你在日常生活時時刻刻恐懼著。」

逾千人遭拘 老少無畏懼

在我們入境的隔一天,所有台灣入境香港的旅客都得全面接受檢查,凡搜出防毒面具或濾毒罐,將會用《戰略物資條例》扣押,最高可處無限額的罰款以及監禁七年。整個城市烽火連天,政府只准催淚彈無料放送,卻不讓人民用防毒面具自保。

空氣中先是聞到一股嗆辣的惡臭,眼睛一熱,胸口一悶,然後聽聞此起彼落的咳嗽,才知道吃了催淚煙。傘運五週年紀念活動被迫腰斬了,因有示威者朝政總擲磚塊,警方出動水炮車向示威者發射藍色胡椒水,隨即出動防暴警驅散示威者,三十萬人迅速離開,隨之是一整夜的大追捕,Telegram頻道上的提醒此起彼落,「天星碼頭有狗(警察)等著,裝備快丟掉,但小心CCTV(攝影機)。」「手足們不要上公車,狗會上車盤查!」

自6月9日到9月27日,紅十字義工Jonathan已參與了10次急救服務,總時數為76小時。
自6月9日到9月27日,紅十字義工Jonathan已參與了10次急救服務,總時數為76小時。

文明社會中,人民有恐懼的自由,但在這城市,警察變成了恐懼的源頭。香港警方在九月下旬反送中滿百日記者會上表示,整個活動已拘捕一四五三人,據悉其中約二○○人已被檢控,逾七十人被控十年刑期暴動罪。被捕者當中,約四○○人報稱學生,十六歲以下逾四十人,最年輕的僅十二歲。極權要讓人畏懼,讓人乖乖地待在家,但相隔一天的「九二九全球反極權遊行」,香港人還是勇敢地走上街頭。遊行表定下午二點半開始,預計從銅鑼灣SOGO沿著軒尼詩道走到政府總部。十二點半活動還未開始,警察風聲鶴唳開始抓人,二點二十分,遊行正要開始,警察就開始施放催淚彈。濃煙無法驅離人民上街的決心,人潮如水,淹沒了整條軒尼詩道,隊伍後面的人還在銅鑼灣等著出發,隊伍前頭的人已在金鐘中了催淚彈的埋伏,比往日更多更密、更濃更嗆的催淚煙霧在整條軒尼詩道瀰漫著。

示威者就地取材拿起木板抵擋催淚瓦斯。
示威者就地取材拿起木板抵擋催淚瓦斯。

街頭成戰場 石器抗槍砲

Telegram上的訊息此起彼落。政府總部那邊出動水炮車,有示威者被打到沒有生命跡象了。在銅鑼灣,議員朱凱迪被警察迎面噴灑催淚胡椒水。在灣仔,有印尼女記者被流彈射傷眼球,有便衣警察對空射擊實彈,在金鐘有醫生街頭義診被抓。香港十一前最後的這個星期天,是血腥的星期天。

示威群眾拆下天橋上的國慶慶祝海報等雜物,在路邊焚燒阻擋鎮暴車經過。
示威群眾拆下天橋上的國慶慶祝海報等雜物,在路邊焚燒阻擋鎮暴車經過。

銅鑼灣曾是王菲MV〈色盲〉取景處,如今卻變成了第三世界的街頭巷戰,百貨公司各行各業都拉上了鐵門停止營業,入夜後,騷亂未有止息。有人憤恨不平地把灣仔地鐵站玻璃砸碎。有人在路上焚燒雜物,阻擋鎮暴車經過。有人把人行道的地磚敲開,砸向每輛開過的警車,這是一場石器對抗槍砲的戰爭。人們只能把鐵製垃圾桶推到馬路中央當作屏障。警察將示威者自金鐘逼回灣仔,又在銅鑼灣布下警力,準備將勇武的示威者甕中捉鱉。示威者四下逃竄,鑽進小巷,躲進速食店,換了裝,又混進人群當中。

美容院洗頭 調度送裝備

此時,我手機相關通訊軟體義載頻道上訊息此起彼落地響著:「#BB要車,目的地沙田,人數二人。」「#BB車,起點:銅鑼灣,有女副駕。」這是反送中以來,香港衍生的獨特義載現象,BB是示威者暱稱,校車家長是義載司機。

香港已然變成一個警察城市,31歲的翁師奶站在警察總部旁的天橋上說,她不知道如何跟3歲的小孩解釋警察打人的事。
香港已然變成一個警察城市,31歲的翁師奶站在警察總部旁的天橋上說,她不知道如何跟3歲的小孩解釋警察打人的事。

我傳訊息給翁師奶,問她是否接應到她要接的孩子了?她回,接到了,放心。

三十一歲的翁師奶是某義載車隊的發起人。我們在傘運五週年當天與她進行訪問,她一見到我們的上街裝備,脫口便說:「哎啊,你們的濾毒罐不防水,怎麼不換60926?我那裡很多,早知道帶一點給你們當手信(伴手禮)。」她說,一次她去美容院洗頭,跟髮姐聊到反送中,髮姐憤慨,說添置了一批防毒面具,問翁師奶可否幫忙派送,「你可以想像那場面有多荒唐嗎?我敷著臉,我們在討論如何發派防毒面具,跟走私沒兩樣,但這就是我們的日常生活。」

新屋嶺集會活動,群眾樹立防毒面具造型的反送中女神石膏雕像。
新屋嶺集會活動,群眾樹立防毒面具造型的反送中女神石膏雕像。

她說七月元朗示威那次,她覺得前線的孩子太危險,跟鄰居跑去載人,到了元朗發現好有默契一群車主都在路邊打著閃光燈,等著孩子上車,她笑說:「但想想那時候真是傻了,這樣不是告訴警察我們在這裡嗎?」但接應久了,也發展出她的SOP,「九月一日五千人到機場義載BB,我就一邊在家煮飯,一邊幫家長跟BB配對。我第一次義載,根本不知是誰,只看見他一上車,天啊,他的盾牌居然只是一面衝浪浮板。」可問題是警方也喬裝義載家長或示威者,讓雙方心生恐懼,她不害怕嗎?「你只能選擇相信這個人了,要不,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動亂後掃街 患難見真情

信任機制被破壞了,香港人只能彼此相信了。

患難之中,足見香港人真情。街頭上,一顆火球在我面前炸開,煙霧瀰漫嗆得眼淚直流,不知哪裡來的一雙手把我拉過馬路,並遞來一罐水讓我舒緩不適。深夜中,搖搖晃晃走回飯店,迎面而來的老先生小小聲地對我說:「後生仔,小心啊。」我停下腳步,看到了神奇的一幕,市民們走上街頭,默默地把推倒的垃圾桶扶正,官媒口中的暴徒正默默地把馬路掃乾淨。時間近午夜,中共國慶前最後的星期天就要結束了,這一天的騷亂,會是來日大亂的預演嗎?無人知曉。然而不論銅鑼灣這一天經過多少催淚彈水炮車攻擊,時代廣場外面仍有一群人沒有間斷地摺紙,把整個公共空間鋪滿不同大小的紙鶴,為香港祝福,為彼此祝福,離開前互道今宵多珍重。

9月29日晚上,有民眾在銅鑼灣時代廣場折紙鶴為香港祈福。
9月29日晚上,有民眾在銅鑼灣時代廣場折紙鶴為香港祈福。

更新時間|2019.10.03 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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