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9.10.14 18:28

【鏡相人間】爺奶也能當網美 潮老人與他們的推手

文|李振豪    攝影|楊子磊 賴智揚 鄒保祥    影音|陳建彰
郝雲娟(左)林莊月里(右上)、和林經甫(左下)都已是爺奶身分的高齡者,卻在兒孫或理念的推動下,披上潮裝如戰服,積極對抗世俗對年紀的偏見。(時尚老人粉專提供)(連美恩提供,攝影師:連美恩、造型師:高千棻、髮型師:冠宇、彩妝師:王健宇Youngyoung、服裝提供:Gucci)
郝雲娟(左)林莊月里(右上)、和林經甫(左下)都已是爺奶身分的高齡者,卻在兒孫或理念的推動下,披上潮裝如戰服,積極對抗世俗對年紀的偏見。(時尚老人粉專提供)(連美恩提供,攝影師:連美恩、造型師:高千棻、髮型師:冠宇、彩妝師:王健宇Youngyoung、服裝提供:Gucci)

網路時代,各種新媒體,每日製造著超新星,走紅的年紀不斷下修,也形成結界,將高齡者排拒在網路世界之外。

但在台灣,有一些銀髮長輩,因為各種原因,透過服裝為自己逆轉時光,又潮又時尚,認老卻不服老。如92歲的郝雲娟,在孫女的打造下,登上全聯廣告舞台。91歲的林莊月里,穿著潮服就神采奕奕,甚至出書當作家。74歲的林經甫則把時尚當工具,透過社群,對大眾進行醫學教育。

他們都突破了年齡限制,成為不可忽視的網美,然而這一切,卻可能只是出自於偶然…

採訪開始沒多久,92歲的郝雲娟就哭了,瞬間毀掉化妝師補了快半小時的妝。非常明亮、鮮豔,前衛到有點怪異的眼妝,重重覆蓋在眼皮上,像是一種偽裝,拿衛生紙擦拭、暈開,就髒掉了,露出本來的面貌。揉成一團的衛生紙不知要往哪放,就交給外孫女連美恩。連美恩一邊跟我們說:「因為那是很痛苦的記憶,所以聊到她就會…」

 

失智嬤超模 棚拍時尚照

所謂很痛苦的記憶,是指70年前,從中國大陸逃難來台的事。我問她,做時尚打扮,會不習慣嗎?怎知她答非所問:「我一輩子就是這個樣子,做女孩子也是這個樣子,到老伙仔也是這個樣子。也沒有說打扮,也沒有說穿得很破爛…就普通人家。」話鋒一轉:「我跟我先生從大陸逃難到台灣,他現在走了,我還有幾個孩子要帶,就這樣過日子。」

郝雲娟(右)帶著妝,被我們拉出戶外,偶有路人側目,她也毫不在乎。
郝雲娟(右)帶著妝,被我們拉出戶外,偶有路人側目,她也毫不在乎。

我順著她的回憶往下問:「會常常想到那時的日子嗎?」怎知她眼淚就湧出來、止不住了,一如連美恩在採訪前的提醒:「她有時會很厭世、很負面,我不能確定採訪時她的狀況如何,一切都是看運氣。」

和稍早在攝影棚裡拍攝時尚照的場景,形成強烈對比。為了讓我們一窺「網美照」之形成,連美恩特地為我們召集整個團隊,造型、髮型、化妝、攝影助理全數上緊發條,為一個失智老人穿上Gucci,打造成高端時尚模特兒。猶如《超級名模生死鬥》的節目拍攝,郝雲娟一出場就開啟戰鬥模式,氣場自成屏障,完全不似生手。雖說步伐緩慢,但聽從指令毫不馬虎,也沒有抱怨。

郝雲娟(圖)的外孫女連美恩是攝影師,一手將外婆打造成廣受好評的時尚新寵,但她說:「其實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要把阿嬤變明星。」(連美恩提供,攝影師:連美恩、造型師:高千棻、髮型師:冠宇、彩妝師:王健宇Youngyoung、服裝提供:Gucci)
郝雲娟(圖)的外孫女連美恩是攝影師,一手將外婆打造成廣受好評的時尚新寵,但她說:「其實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要把阿嬤變明星。」(連美恩提供,攝影師:連美恩、造型師:高千棻、髮型師:冠宇、彩妝師:王健宇Youngyoung、服裝提供:Gucci)

要到最後,才聽見她忍不住碎念了一句:「一直讓我耍寶…」

還沒來得及拿這句話質疑連美恩,郝雲娟已經哭得我們無法收拾。只好先問坐她隔壁的孫女,這近乎魔幻的華麗變身,到底是怎麼開始的?一個失智、厭世的老人家,是怎麼變成拍廣告、走上伸展台,和各種時尚雜誌合作的明星?

郝雲娟(中)和先生羊一龍(右)在中國結婚,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70年過去,先生也過世了,談起那段過往,她總是忍不住哭泣。圖為2人年輕時和女兒羊麗華(左)的合影。 (連美恩提供)
郝雲娟(中)和先生羊一龍(右)在中國結婚,隨國民政府撤退來台。70年過去,先生也過世了,談起那段過往,她總是忍不住哭泣。圖為2人年輕時和女兒羊麗華(左)的合影。 (連美恩提供)

昔日女強人 敵不過憂鬱

一切都是偶然。那是3年前的事,連美恩剛從英國倫敦搬回台灣定居,雖然在國外時已知阿嬤罹患阿茲海默症,但一直到碰面後,她才意識到「這個病整個改變了我阿嬤的本質。」她還記得小時候,阿嬤是一個能幹又有威嚴,很會照顧人的大家長。「她是大家閨秀,很有禮貌,吃飯走路都有要求。我小時候很像野丫頭,所以每次回台東就被教訓,滿怕她。」

喪夫、失智前,郝雲娟在台東做生意,賣鞋賣衣,也賣保養品和化妝品,搭夜車到台南、台北批貨回台東賣。為了做生意,她自學台語、日語甚至原住民語,是時勢造出的神力女超人。

殊不知伴隨失智而來的憂鬱,讓超人變成了凡人,且更加令人卻步,「你跟她聊天,最後一定走向她很想去死這個結論。阿公走後,她覺得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負面到我們這些晚輩都不知道要怎麼跟她相處。不管聊什麼都會哭,我們就會怕。」

連美恩(右)透過時尚,緩解外婆郝雲娟(左)的失智狀況惡化,也拉近了2人距離。
連美恩(右)透過時尚,緩解外婆郝雲娟(左)的失智狀況惡化,也拉近了2人距離。

轉機,來自於時尚的打扮。人要衣裝,穿上不同的衣服,好像就能是個新的人,即為時尚真諦。連美恩回台半年後,有天聚餐,為了逗阿嬤笑,讓郝雲娟戴上造型誇張的墨鏡自拍,放上臉書得到很大迴響,2個月後特地拍的一組時尚照,更引起選角公司注意,最後走上全聯的廣告舞台。

接著《VOGUE》《美麗佳人》《Harper's BAZAAR》都來了,90歲的老人搖身一變成為時尚寵兒,迎來人生事業第二春,「人也變得比較開朗,比較常笑了。」連美恩說,好像忘了坐隔壁的阿嬤,才剛把妝都哭花了。

媽抖褪潮服 回歸老本色

那尷尬狀況,其實跟被譽為台灣第一潮嬤、剛出了新書《媽抖》的林莊月里一樣。91歲的她,不久前受傷骨裂,接受我們的採訪時,不僅全程坐在椅子上,也無法做出書中那各式各樣如破牛仔褲、oversize嘻哈上衣、足球運動員服裝打扮,只能穿回本色:一件很符合她年紀的藍紫花襯衫。

林莊月里身體不適,但面對鏡頭,仍能專業地滿足攝影要求。
林莊月里身體不適,但面對鏡頭,仍能專業地滿足攝影要求。

孫子Hsing大概想,這樣恐怕要砸了潮嬤招牌,便在她頭上綁了絲巾,並戴上透明膠框大眼鏡,最後又套上一件Bape短T。但病痛又豈是換了潮服就能舒緩?因為身體不適,我們問了許多問題,她的回答都非常簡短,最後結束在:「我腰骨足痛,攏袂記得啊。」去年底,我們寫信邀訪,她因眼疾婉拒,我問她眼睛好點了嗎?她說:「目珠喔…腰骨痛,痛得哭不出目屎。」

在書裡,她是那個「往事如煙,前路敞亮」的月里阿嬤,一半篇幅講幼時嫁雞隨雞的苦日子,在大家庭裡當一個最辛勤、最無聲的勞動者;一半篇幅講兒孫成群、但無人與自己同齡的「一個人的老後」。不用賺錢了,不用做工了,但也不想退休,怎麼辦?看見孫子在玩臉書、玩IG,就撩下去一起玩,人生似乎沒有什麼好怕好害羞。

改穿少年衫 為救少年人

但走出了光明四射不見陰影面的自傳,坐在客廳裡,面對「人生最滿意什麼?」的提問,她也只說得出:「腰骨不痛,就什麼都滿意。腰骨痛嘛無法度賺錢。」我問:「妳後來擱寫冊,擱拍廣告,穿少年衫翕相…妳是不是真愛做工作?」結果她說:「我是感覺,吃遮呢老啊,不通翕相啦。但是阮孫子甲我講,妳翕相救人,有人欲自殺,看到妳安呢,就不想欲死啊。我說救人好,若嘸,我不愛。」幾乎要透露出無奈語氣。

林莊月里不畏任何形式的潮流打扮,尤其喜歡墨鏡,彷彿戴上了就變成老美少女戰士。(寶瓶文化提供)
林莊月里不畏任何形式的潮流打扮,尤其喜歡墨鏡,彷彿戴上了就變成老美少女戰士。(寶瓶文化提供)

且從頭到尾,只有這件事講得最清楚,也重複最多次,好像愛美、做自己都不是重點,救人一命才是最大的成就感來源。那是一則關於沒考好試所以想死的留言,Hsing如實轉達、回覆,「她88歲都不願意放棄人生,遇到想做的事,還把它經營成一個事業。像逆襲吧?而且是比賽最後3分鐘,她還是決定要逆轉。對方看了就想,喔!好像真的是這樣。」

比賽最後3分鐘了,所以做的事、講的話,都特別有重量,所以可以在書裡開設「月月輔導室」單元,開解眾生疑難雜症,說的多是舊道理,但由她發聲就是很有力。

林莊月里年輕時的照片不多,我們在她家翻閱了多本相簿,只看見5張不到。圖為退休後和家人出遊。(寶瓶文化提供)
林莊月里年輕時的照片不多,我們在她家翻閱了多本相簿,只看見5張不到。圖為退休後和家人出遊。(寶瓶文化提供)

拍廣告跳舞 快樂最重要

然而,月里阿嬤或許有這樣的使命,但對孫子來說,沒有什麼比阿嬤開心更重要的了。開始做這些事後,阿嬤比較常笑了,拍Smart汽車廣告時,業主請她跳街舞,也不拒絕,跟著指令晃動手腳,「看到大家開心,自己也會笑出來。她上鏡頭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快樂的人,忘掉所有煩惱。」Hsing很欣慰地說。

倒也不假,畢竟採訪時腰骨再痛,一要拍照她還是能露出笑容擺pose,一秒上工。雖然我總想,那背後是否也藏著取悅孫子的心情?做爺奶的人,總是最難抗拒孫兒的請求。

拍攝汽車廣告時,導演請林莊月里(右)試著跳街舞,她一口答應,照著年輕人的指示動作。(寶瓶文化提供,翁偉中攝)
拍攝汽車廣告時,導演請林莊月里(右)試著跳街舞,她一口答應,照著年輕人的指示動作。(寶瓶文化提供,翁偉中攝)

但Hisng說:「她很硬派,很hardcore…可是有時我還是擔心她的身體,就會幫她推掉工作。結果一個多月沒有工作也沒有拍攝,她就問我,是不是老了,大家不喜歡她了?我就覺得很好笑。」我們也心領神會,在心裡想,難道月里阿嬤不知道,大家就是因為她老得很自在、很自得,才愛她的嗎?

愛美做藥引 推預防醫學

老人追求時尚,到底追求什麼,如此忘形而愉快,還激勵著許多人?社會學者李明璁說:「老一輩的人受的教育和環境,青春經驗多是封閉的,身體被管制得很好,集體化,非常壓抑。過了大半輩子,想跟過往道別,找到新出路,有了重新做自己的欲望,最容易入門的,就是服裝。」而這幾年陸續冒出的許多高齡網紅,則和人口結構的老化有關,「壽命延長了,老人經濟當道。這方面,老年人口比例高的日本走得非常快,老人的風格雜誌、時尚雜誌,討論要不要染髮、皺紋的美學…台灣近年已進入『高齡社會』,自然也跟上了。」

就像74歲、協和婦女醫院院長林經甫,也因為經營了「時尚老人」粉絲專頁,受邀準備撰寫《GQ》雜誌專欄。為此,他大量閱讀相關書籍,書架上半醫學半時尚,如同他對當下潮流的分析:「混搭!」身為醫師,雖然已不看診,仍積極推廣預防醫學。

林經甫為我們展示他時尚人生的起點:一件實踐大學學生為他打造的服裝。
林經甫為我們展示他時尚人生的起點:一件實踐大學學生為他打造的服裝。

不同於郝雲娟和林莊月里,林經甫社經條件好,有能力自行在網路上建構出第二人生,目標明確,一步步談理念,不光說,也實踐,好像他從糖尿病和心臟病的苦痛走過一遭,有義務回頭告誡後來者。他不諱言,時尚除了外在追求,更多是預防醫學上的推廣方便,只是個工具,用「愛美」做藥引,讓人更重視體格和交際,對老人的身體健康都有幫助。

自豪揹斜槓 花心拚事業

但他一切的起點,卻和大多數由「兒孫推動」的潮老人不同,竟然是,「因為母親臥病在床,我才出來搞這個事情。我不忍心啊。所以我都不大想去看媽媽。我就想她好就好,看了也會難過啊。」因為時尚,林經甫有了更多往外走的機會,甚至去到美國紐約走伸展台,也開始接業配,行程滿到溢出來,採訪結束,又急匆匆趕往下一個拍攝地點。

因為這張照片,林經甫被紐約時裝週注意到,受邀至紐約走秀。 (時尚老人粉專提供)
因為這張照片,林經甫被紐約時裝週注意到,受邀至紐約走秀。 (時尚老人粉專提供)

他甚至計畫80歲那年要騎單車環島,說這話時語氣頗有「成為典範」的自豪。然而,自稱揹著許多條斜槓的他,在經營「台客劇場」頻道的網紅兒子林冠廷眼中,卻是一個「事業上很花心的人。」他多次以比喻勸他:「把力氣分散到三處,可以蓋三棟房子,但集中在一處可以蓋大廈。」可是父親就是沒辦法。

兒子也阻止不了他,談及彼此的時候,甚至透露出不甚親近的感覺。唯透過基因傳下去的個性騙不了人,台客劇場經常以身試法,試驗一天不穿鞋、試驗斷食,神農嘗百草的精神,和時尚老人試驗「生酮飲食對糖尿病之影響」如出一轍。而林經甫聽了我的「遺傳說」,也表示同意。所以兒子同意你做這些本業外的事嗎?你去紐約走秀,他怎麼看?林經甫說:「他對我豎起大拇指!」

時尚彷彿變成世代之間的黏土,填補了成長背景不同的代溝,而這樣的態度,也讓他們一個個都成為社群新星。

林經甫(右)的兒子林冠廷(左)是知名YouTuber,但他說2人並不常交流社群經營的方法和心得。(翻攝自「台客劇場」影片)
林經甫(右)的兒子林冠廷(左)是知名YouTuber,但他說2人並不常交流社群經營的方法和心得。(翻攝自「台客劇場」影片)

另一件不謀而合的事,是我們採訪的時尚爺奶們,喊話對象都不是同齡者,而是下一代。林莊月里自懸崖把想輕生的年輕人拉上來,林經甫也說:「講了或許人家會罵我,但基本上我是放棄我年齡以上的這一代,因為我覺得他們比較難改變了。」

欲打破框架 喊話下一代

連美恩則說:「我的目標族群其實不是長輩,而是我們這一輩的人。我想要討論的,其實是侷限這件事,就是我們能不能去欣賞各式各樣的特質?像我們的造型師就是一個很怕變老的女生,但她和阿嬤合作三年下來,也會想,她對老這件事沒那麼害怕了,因為老了還是可以有自己的風格和自己的美。」做為郝雲娟的代言人,她是清楚思考過的。

所以面對我終於質疑她的、郝雲娟說的那句「一直讓我耍寶」,她也從容不迫地說:「有一次我們聽到外面的人說,阿嬤是被我們擺布的,她一點都不喜歡這些事。那天回來我非常、非常難過,我就問我媽,做這件事到底有什麼意義?人家是這樣看我們的。」媽媽羊麗華也只能安慰她,阿嬤的狀況好轉有目共睹,這難道不是最重要的事?

林經甫(右)為設計師Christian Colorado在紐約時裝週的展演開場。圖為排練畫面。(時尚老人粉專提供)
林經甫(右)為設計師Christian Colorado在紐約時裝週的展演開場。圖為排練畫面。(時尚老人粉專提供)

至少是一開始唯一期待的事。而許多事,其實也沒有標準答案,就像時尚是那麼主觀,唯一的真理,是做自己最舒服。採訪結束,我們帶郝雲娟到街上走逛,殘妝還在,頭髮依然因大量的髮膠硬挺著,整個人在街上成為突兀的風景,但她絲毫沒有不自在。我問:「這樣出門會害羞嗎?」她回我:「那有什麼呢?」

好像也可以做為對所有好奇或嘲諷眼神的回答:「爺奶想當網美,又有什麼呢?」

更新時間|2019.10.13 1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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