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19.12.03 18:28

【一鏡到底】又暴烈又溫柔 醫療奉獻獎得主杜元坤

文|簡竹書    攝影|鄒保祥    影音|陳建彰
醫療奉獻獎得主杜元坤常至醫療不發達的國家義診,每月並固定率隊去澎湖駐診一整天,他說,如此澎湖民眾便不必舟車勞頓、還要花高額機票與住宿費用來台看病。
醫療奉獻獎得主杜元坤常至醫療不發達的國家義診,每月並固定率隊去澎湖駐診一整天,他說,如此澎湖民眾便不必舟車勞頓、還要花高額機票與住宿費用來台看病。

杜元坤是骨外科名醫,也是今年醫療奉獻獎得主之一。然而他完全不是傳統好醫師那種溫和形象,他脾氣大、狂傲,自己都用「偏執狂」「瘋子」形容自己。

但火爆又嚴厲的背後,他經常至醫療不發達的國家義診,每個月還固定去澎湖駐診。行醫30年,他固定捐出半薪,累積捐了近億元。名醫說自己對奢侈品沒興趣,只熱愛舞台,開刀房是他的舞台,救人免於癱瘓截肢,則是爽度破表的嗜好。

去年某天杜元坤一如往常,排了多達12台刀。開完,他臨時追加第13台。助手滿臉問號,他說:「醫生跟病人同一個人啦。」他的腳傷惡化為蜂窩組織炎,再不開刀恐截肢,乾脆自己幫自己開刀。

 

幫自己開刀 竟不打麻藥

這事印證了醫界對他的形容:瘋狂。他還不打麻藥,「麻醉科主任都出面說:『院長,你不要這樣啦!』我說我沒在怕,其實很痛啦。」為何要這樣?「當老大當慣了。」你又不是黑道?「不是黑道,是精神,華佗對關公刮骨時,關公有打麻藥嗎?我割下去助手都不敢看,我說:『趕快看啊!不然怎麼當助手。』」他替自己補上註解:「偏執狂」。

我們的採訪在杜元坤的辦公室進行,角落放著三把小提琴,從小習琴的他說話一如拉琴,充滿他熱愛的浪漫派樂章那種戲劇張力。59歲的杜元坤是義大醫院院長、神經顯微重建手術的權威,自創的「臂神經叢手術」幫助無數病患免於癱瘓或截肢,門診永遠爆滿,病患口耳相傳一定要半夜去排隊。然而刀法太好,他的狂傲也是醫界有名。

杜元坤(右)清晨六點半就率隊巡視病房。
杜元坤(右)清晨六點半就率隊巡視病房。

隔天我們旁聽他主持晨會,2位醫師以英文報告,結束後杜元坤在電梯對我們說:「剛剛powerpoint有6頁有錯字!但你們在,我有忍住。」據說之前只要開會遲到1分鐘,杜元坤就罵人。但7點15分的會議是否太早了點?「一開始他們很痛苦,現在習慣了,誰晚來,我就瞪他!」

 

沒考上台大 卻如魚得水

杜元坤出生於台南,父親是律師,還開設多家公司,「以前台南火車站前整條博愛路只有一棟四層樓,就是我家。」他過目不忘,一路第一名,台南一中畢業時,全世界都認為他一定考上台大醫學院,怎知,放榜竟是北醫。

杜元坤(左3)熱愛橄欖球,至今常與北醫時期隊友打球,最近還特地飛去日本一天一夜,只為了看世界盃橄欖球決賽。(杜元坤提供)
杜元坤(左3)熱愛橄欖球,至今常與北醫時期隊友打球,最近還特地飛去日本一天一夜,只為了看世界盃橄欖球決賽。(杜元坤提供)

父親丟下一句:「你重考吧。」他不敢回話,卻也不想繼續待在家,包袱捆捆上台北讀書。到了北醫他如魚得水,打橄欖球、創辦管弦樂團,他三歲就學小提琴,高中時還拿下全台音樂比賽的小提琴組冠軍。

升大二的暑假,他果真重考,但,考的是師大音樂系,還真的錄取。他至今得意,「醫生考上師大音樂系的應該只有我一個,那時還沒有國家音樂廳,我跟爸媽說,只要讓我有一天上國父紀念館演奏布拉姆斯,之後死了都甘願。」父親說:「好呀你去讀呀!學費自己出。」他摸摸鼻子繼續習醫,但那時又有誰知道,熱愛舞台的他後來竟把表演欲轉到開刀房。

杜元坤3歲就學小提琴。(杜元坤提供)
杜元坤3歲就學小提琴。(杜元坤提供)

畢業後他當了二年長庚醫院住院醫師,第三年選專科,他想去心臟外科,「把一個人心臟打開,接血管,救起來,是多麼英雄的事。問題是我脾氣不好,跟護理長吵架,我們八字不合啦,她就跟院長說杜元坤脾氣太壞,我都還沒講你們整個心臟外科脾氣都比我壞,還敢說咧。」簡直像小孩吵架。

他只好去骨科。後來有比較少跟人吵架嗎?「沒有,我覺得我那麼厲害,後來我考骨科專科醫師、外科專科,雙料狀元!很跩啦。」在開刀房他一急就飆三字經,或罵同事蠢笨,同事礙於他技術精湛,敢怒不敢言。他自小習小提琴,雙手靈巧,開刀最適合不過。

剛當醫師時他為了練習開刀,曾在住家頂樓養一堆白老鼠,瘋狂練習,妻子發現後驚嚇不已。他回憶,高中時曾拜師小提琴名師李淑德,但當他驕傲拉著熱愛的浪漫派曲目,李淑德竟要他先好好練習巴哈,「我覺得那好無聊,可是李老師說這是基本功。後來手術時我就常想到李老師講的,一個音稍微不準,你就永遠追不回它,基本功一定要苦練。」

他熱愛開刀,熱愛到離奇,「開刀對我是一種冥想,我在開刀房任何人不能有一點聲音,我會分心。我的心智完全集中在病人,甚至能聽到病人血管跳動的聲音,我照著我的計畫,把這人的病痛治療好。當我完成一台刀,心裡就非常快樂。」

聽起來怎麼像邪教在山洞施法術,或者,像拉一組高度炫技的小提琴曲。聽起來開刀相當紓壓呢?「非常!非常!只要讓我上手術台,整個都安靜了。」

他也幫父親開過刀。通常醫師再高明也不太敢親自替家人動刀,杜元坤相反,「給我一把刀,就像藝人站上舞台,你知道我為什麼跑27個國家開200多台刀,我喜歡鎂光燈,我開刀一定要在大型醫學會,live,麥克風戴著,解釋為什麼這個刀這樣開。我父親糖尿病後期腳爛了要截肢,那時我在美國,飛回來幫他開。」

 

陪父看夕陽 扛債九千萬

他聊到,與父親的關係其實一直有點緊張、疏離,因為從小便感受到父親差別對待,「我讀公立小學一路到公立高中,可是三個弟弟妹妹都讀貴族學校,我爸爸每天開車載他們,他們穿漂亮的海軍領制服,我穿得破破爛爛走路上學。」父親會出席弟弟妹妹的頒獎典禮,卻沒出席過任何一場他的頒獎典禮,也幾乎沒稱讚過他。

那年,已成名醫的他替父親成功手術,「開完刀他也沒謝謝我,只說『在你身上花的錢總算沒白費』,多ㄍㄧㄥ啊,你也感謝一下你的醫生吧。」當全世界都讚美他了,唯獨父親,依舊吝於讚美。杜元坤隨後又喃喃道:「我習慣了。對我來講,他那句話其實也算是讚美了。總算到我爸最後過世,腳都沒有截肢。」

杜元坤與父母、小妹合影,他說父親是台大法律系、母親是台大外文系畢業,至今仍認為沒考上台大愧對父母。(杜元坤提供)
杜元坤與父母、小妹合影,他說父親是台大法律系、母親是台大外文系畢業,至今仍認為沒考上台大愧對父母。(杜元坤提供)

父親過世前,某天在病房中忽然說:「阿坤,來陪我看一下夕陽,這可能是我這世人最後一次跟你看夕陽。」閒聊幾句後,父親說:「你知道為什麼我從小對你那麼嚴格嗎?因為我們家太有錢,我寵你,這個家就敗了。」

他是長子,父親期望特別深。父子大和解,劇本若至此,就太美好。可惜,「他跟我講這些時,家裡已經負債,但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想他另一個用意是化解我的心防吧,要我準備扛起債務。」父親過世,他才知道父親晚年因疏於管理公司,母親又被騙去投資,家中已負債九千萬元。他陸續將父親的公司轉賣,再賣掉閒置房產,花12年才償清債務。

那場夕陽談話,聽起來宛如二度傷害。父親心機好重?「醫生跟律師本來就是心機很深的人啊。那些債務後來我弟弟妹妹沒有背,我一個人背。」你也太苦了吧?他答得更像自我安慰:「挫折才能成長啊,不然我怎麼會懂如何把房子包裝後賣掉、把公司賣出去,都是後來學的。」也無怨言。親情的複雜滋味,他嘗得很透。

兄弟中恐怕也是他的性格與父親最像,他曾說到,父親是刀子口、豆腐心,當律師時即使盡力替貧苦人打贏官司,偏偏有時一急就忍不住唸:「你都快進殯儀館,才找我救你。」

即使擔任院長,杜元坤依舊每週看診3天,且因為掛號永遠爆滿,他總是一看診便是一整天。
即使擔任院長,杜元坤依舊每週看診3天,且因為掛號永遠爆滿,他總是一看診便是一整天。

杜元坤也差不多。某年一個小女孩被卡車輾過,「雙腳都要截肢,不然準備棺材。」他開刀保住小女孩的雙腳,得意之時,女孩的父親卻對他說:「醫師,我真的很感謝你,可是,我說不出口,因為你講話態度真的很不好,我每次只是要問你,女兒醫好了能不能走路或怎麼樣,你就說:『她本來要進棺材的,我盡力幫你救,你不要囉嗦。』」

杜元坤愣了。「一個醫生做到這樣,你不能說他有醫德,只能說有醫術,但病患需要的不只是醫術,還有溫暖的態度。那件事對我影響很大。」他甚至記得那是他37歲時,「我缺點很多,脾氣大,講話直,打橄欖球還會跟人家幹架,但年紀越大就越知道要改善自己。」

 

固定捐半薪 平衡利與義

從長庚主治醫師開始,杜元坤就固定捐出一半薪水,他說大學時讀了德蕾莎修女的傳記,立志助人,「等錢很多才分出去,叫施捨;把我本來有的分出去,才叫奉獻。不逼自己這樣做,任何行善都是傲慢的施捨。」他說至今穿戴皆國產品。那你這件褲子多少錢?「2000。」襯衫?「1200。」領帶?「病人送的。」鞋子?「網路買的,2100元。」

15年前他從長庚被挖角到義大醫院,便開出這樣的條件:「要讓我開很困難、不賺錢的刀,但我不會讓你虧錢。」他對我們說得坦率:「必須很理性去判斷,哪些刀在健保給付下利潤還可以,就多做一些,其他時間就服務最困難的(賠錢)手術,達到平衡點。」瘋狂開刀手,原來是這樣來的。

杜元坤(右)常直白笑說自己就是脾氣大、嘴巴毒。
杜元坤(右)常直白笑說自己就是脾氣大、嘴巴毒。

某年他受邀至以色列示範開刀,3天後是瑞士,他本打算以色列結束後便飛瑞士,怎知台灣來了急電,「台北轉來一個case,那醫生跟病患說,只有姓杜的瘋子可以讓你不用截肢。」他竟決定連夜飛回台灣動刀,2天後確定病患無恙,趕在最後一刻飛瑞士。真的很瘋,你花了30幾個小時搭飛機吧?「還花30幾萬元機票錢,我那麼胖要搭商務艙,臨時買很貴。那個手術完全是健保,可是我把病患接好了,他不用截肢。」

 

撿病人來養 看護費也包

跟著杜元坤十多年的義大醫院個案管理師林巧鈴說:「外科醫師通常脾氣都不太好,時間急壓力大,院長嘴巴又壞,可是他心很軟,有的病患掛不到號,直接跑過來哭,他心一軟就答應加掛,我們在旁邊都翻白眼了,因為他真的看不完。」她說,杜元坤總是從一早看診到晚上7、8點,長年過勞。

林巧鈴又說:「人家是撿一隻貓回來養,去年我休假回來,發現他莫名其妙撿了一個病人回來養。」原本只是杜元坤的友人託杜元坤簽書,寫些話鼓勵一位因車禍癱瘓的高中生,「院長看一看,覺得有把握慢慢醫好,就把那個小女生從宜蘭接過來住在我們的護理之家,還請看護,一個月7、8萬元他自掏腰包。」

每日只睡4、5個小時的杜元坤,診間固定備有提神飲料紅牛。後方是膝關節模型。
每日只睡4、5個小時的杜元坤,診間固定備有提神飲料紅牛。後方是膝關節模型。

看不完的診、開不完的刀,杜元坤一天只睡4小時,他的診間固定備有紅牛,這天他迅速喝幾口,「咖啡不夠力,我一天要喝3瓶這個,還要冰的,喝到不冰的我會生氣。」旁邊還有一條純黑巧克力,「巧克力吃了才會快樂啊,人生已經夠苦,為什麼還要吃難吃的蔬菜水果?」一生我行我素,而此話由名醫口中說出,格外令人欣慰呢。

杜元坤小檔案
  • 出生:1960年生於台南
  • 學歷:台北醫學院醫學系、成功大學醫學工程博士
  • 經歷:林口長庚醫院骨外傷科主任、台灣手外科協會理事長、骨外傷協會理事長、哈佛大學及京都大學等客座教授
  • 獲獎:醫療奉獻獎、泰國國家骨科院士獎

更新時間|2019.12.04 1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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