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19.12.23 18:28

【一鏡到底】暗房花開 Joan Pabona

文|陳昌遠    攝影|鄒保祥    影音|梁莉苓
結束10年的幫傭工作後,Joan Pabona回菲律賓2天就再搭機來台北參加攝影展,此刻她仍在思索未來的路。
結束10年的幫傭工作後,Joan Pabona回菲律賓2天就再搭機來台北參加攝影展,此刻她仍在思索未來的路。

菲律賓攝影師Joan Pabona曾於新加坡、香港做了10年的家庭幫傭,置身繁忙、擁擠的城市,內心迷茫、孤單的她思索人生,決定重拾17歲的攝影夢。走遍香港進行街頭拍攝,她在鏡頭裡發現自己的情緒,以同理而感性的心,拍下一名女建築工人收拾安全網的樣貌,獲得「2017國家地理會德豐青年攝影大賽」香港人和事組的亞軍,讓自己的人生有了轉機,以此鼓勵所有人:「誰都有權利追求夢想。」

深夜11點,Joan Pabona推著行李箱、揹著相機,從菲律賓呂宋島的納爾瓦坎市的一個小農村出發,她坐7個小時的長途巴士到馬尼拉機場,準備搭機來台灣,但出境時她被攔下盤問,因為她2天前才從香港回到菲律賓,護照上標明她的職業是「家庭幫傭」。

 

曾是幫傭 蛻變為攝影師

境管人員們問她去台灣幹嘛?36歲的她在桃園機場向我們說起那過程:「突然間,其中一個境管人員覺得我很面熟,他們便用電腦搜尋我的資料,才發現我是攝影師。」她笑著,流利的英文與眼神充滿自信,她已結束了10年的家庭幫傭工作,長期關注在台跨國移工的非營利組織One-forty邀請她來台北參加《轉機》年度攝影展,這是她第一次以「攝影師」的身分出國工作。

2017年10月,仍是一名家庭幫傭的Joan Pabona,在香港跑馬地一棟大廈的8樓擦著窗戶,她低頭一望,大熱天裡,隔壁興建中的大樓有個女工在整理安全網,「我感覺到女工的犧牲,讓我回想外籍移工們的生活處境,他們工作這麼辛苦,就是為了給家裡一個更好的生活條件。」她像是看見了自己,更看見了勞工的處境。於是手握相機,從小小的窗伸出,拍下女工身影。相機是生日時跟姊姊借錢加上分期付款10個月買的Nikon D3100,如果手滑,攝影夢就碎了。「所以這幅作品叫《Sacrifice》(犧牲),因為拍照的時候,可能我的相機也就犧牲掉了。」這張照片讓她獲得「2017國家地理會德豐青年攝影大賽」香港人和事組的亞軍。

得獎作品《Sacrifice》(犧牲)。(Joan Pabona提供)
得獎作品《Sacrifice》(犧牲)。(Joan Pabona提供)

那一刻開始,她家庭傭人、街拍攝影師的雙重身分獲得了關注,「家庭傭人常常被評斷,就只是個幫傭,但是藝術家、攝影師、畫家,人們會給你較高的期望。」那之後,她又獲得Gawad Amerika Foundation的年度國際攝影師大獎,頒獎地點在洛杉磯,長途飛機上,她思索:「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決定朝成為一個攝影師邁進。

機場航廈外的陽光正好,腳踩著Nike運動鞋的她,立刻從黑色小包包裡拿出富士相機,隨手就將藍色制服警衛、藍色握把的行李推車、藍色遊覽車車尾,在照片裡串連成一幅機場的勞動風景。隔天訪談,她仍是那雙運動鞋,不同的是,她穿上印有Just do it字樣的T恤,像這樣勵志標語的T恤,她有7件,其中4件是:Live good story。

為了不害怕失敗,Joan Pabona時常自我激勵,也時常穿著印有JUST DO IT字樣的T恤。
為了不害怕失敗,Joan Pabona時常自我激勵,也時常穿著印有JUST DO IT字樣的T恤。

 

孤身海外 思考存在意義

人如標題,這一次,她要跟我們說一個:「誰都有權利追求夢想」的故事。

2009年的一個雨天,她離開1歲半的孩子,前往新加坡當家庭幫傭。當時她問自己,想要什麼?菲律賓謀生不易,她希望有錢買一座牧場。然而在新加坡工作的頭2年,她沒有放過一次假,回憶那過程,她雙手不自覺地握著、搓著,彷彿被關進了小小暗暗的房間。

新加坡的雇主不允許她擁有電話,無法跟家人聯絡,孤單感重,偶爾到市場買菜又感受自己被歧視,也沒有自己的房間,必須跟10歲的男孩同睡,毫無隱私。「你就像是一台機器,你需要聽從雇主的指示。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奴隸,無法為自己爭取自由與權利。」

Joan Pabona拍下正在晾乾的清潔手套,紀錄自己的幫傭工作。(Joan Pabona提供)
Joan Pabona拍下正在晾乾的清潔手套,紀錄自己的幫傭工作。(Joan Pabona提供)

做了2年才終於放一次假,她回菲律賓見兒子時,「他叫我姊姊。我感覺不太好,因為那時候我們沒有用電話聯絡,我第2次回家時,孩子還是叫我姊姊。」她考量新加坡的工資太低,決定轉往香港當幫傭,但這樣的決定,除了付違約金之外,又必須再付一次仲介費,加加減減,等於做4年有1年是白工。

2013年她來到香港,高樓處處的城市,每一扇窗說起來都是小小的暗房。家庭幫傭身在其中,一天是這樣過的:早晨6點起床,洗衣洗車、清潔打掃、買菜做菜、接送小孩,晚上11點入睡。時間是雇主的,時間是雇主孩子的。而家庭幫傭的日常風景是這樣的:陽台欄杆、曬乾的衣物、對面大樓的窗戶。

曬乾的衣物與一格格的高樓窗戶,《Day and Night Scenery》是家庭女傭的工作風景。(Joan Pabona提供)
曬乾的衣物與一格格的高樓窗戶,《Day and Night Scenery》是家庭女傭的工作風景。(Joan Pabona提供)

在剛硬灰冷的線條中,她看見自己的孤單。「當我走在路上,我覺得活在這個城市,大家都有許多任務。」她每月有4天假,放假時她總跟同鄉姐妹在中環的公園玩樂,一個下午,她看著街上繁忙來去的人群思考起人生,「我問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拾少年夢 攝影尋得自由

17歲曾經有攝影夢,那年母親買了一台富士相機給家裡的孩子拍節慶活動,她有3個哥哥、1個姊姊,排行老么的她特別喜歡這個長方型的小盒子,最後相機就屬於她了。人生第一次拍照,是拍家中後院的一朵黃色野花。

菲律賓多颱風,一次淹水,舊相機與照片全被沖走,她的攝影夢也被殘酷的現實洪流沖走。父親是技工,母親曾在她1歲時離家到國外當家庭女傭,直到她7歲才回國,2個哥哥也曾到沙烏地阿拉伯當移工。她高中畢業後,曾做過文具工廠工人、收銀員,半工半讀取得職業學校的電腦技術員文憑。她說自己從小就是個服從的孩子,沒有自己的想法,母親堅持所有孩子都讀大學,希望她上大學拿到中學教師文憑,未來當老師,她照著母親期望讀了大學,也修攝影課,但讀了2年決定休學,因為覺得母親太辛苦,「我哥哥們都還在念書,如果年紀最小的我不繼續念書,這樣家裡面的負擔就不那麼大了。」問她如果把媽媽的辛苦模樣拍下來,會是一幅什麼樣的照片?她眼眶濕潤地說:「我會拍她種菜或是養豬,那種農人辛苦工作的樣子。」

久久與兒子才能見一次面,休假回菲律賓,Joan總是會陪孩子到海邊玩。(Joan Pabona提供)
久久與兒子才能見一次面,休假回菲律賓,Joan總是會陪孩子到海邊玩。(Joan Pabona提供)

「我發現只有攝影可以給我自由。我決定攝影,因為我有熱情,而且可以分享自己的情感。」她重拾夢想,到香港的非政府組織Lensational上攝影課。放假的時間不虛度,她像渴求自由的人,開始在香港街頭拍攝,但冷漠的香港人豈會對菲律賓面孔的女人友善?有人迴避她的鏡頭,她學會讓自己像一頭敏銳的貓,把握機會按快門;有人怒罵她,要她交出相機,她學會對抗歧視的眼光,保護自己,更學會以耐心,等待一瞬間的光景。她喜歡極簡主義,作品以抽象的黑白照呈現,大量的留白與線條,映照人的孤寂感。

「香港很擁擠,常常覺得不能休息,所以我很多照片都是極簡主義的風格,因為不能呼吸,所以畫面中盡量越少人,越少環繞物越好。」她搭香港地鐵去了許多角落,喜歡尖沙咀的建築線條,喜歡到深水埗和旺角的街頭拍攝路人。她打開手機告訴我們,94個地鐵站,只有3個站沒去過:火炭、烏溪沙、第一城。她保護雇主的隱私,不願多談,雇主友善包容,知道她得獎後,鼓勵她更投入攝影,她需到美國洛杉磯領獎,還幫忙她辦簽證。

 

紀錄氛圍 用心情說故事

孤單是攝影作品的核心,是內心的暗房,只有攝影能讓她捕捉一絲光亮。她習慣不斷自問:「我會問自己生活的意義是什麼?儘管我的人生很多失敗,但我要正面思考,如果不正面思考,我會被視為失敗者。或許有時候我一直失敗,但我真的覺得那是一個預備的過程。所以,只要時機是對的,我會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來台期間,藝術家羅懿君與她從台北信義商圈一路逛到夕陽西下的大稻埕碼頭。羅懿君說:「她拿起相機時,神情非常篤定有自信,她會抓住光影的瞬間,並以攝影呈現日常景物裡忽略的趣味、詩意和動人的細節。放下相機的她就像一位小女孩一樣。以材質來比喻Joan,我會說她是一張素色的紗網,能夠過濾這個世界,呈現世界的倒影。」

Joan在香港的自拍照。她說學習攝影,讓她認真思考自己幫傭、母親、妻子、女兒的身分。(Joan Pabona提供)
Joan在香港的自拍照。她說學習攝影,讓她認真思考自己幫傭、母親、妻子、女兒的身分。(Joan Pabona提供)

Joan對我們說,她會花3個月以上的時間,檢視自己拍下的照片,她發現拍下的照片跟她當天的情緒有關。搭地鐵時,她常與同是跨國移工的姐妹攀談,有時會聽到傷心的故事:「她跟我說雇主沒給食物,她照顧的孩子會打她(耳光)。」於是那天的照片,就充滿銳利的線條、暗影、人的倒影。如果聽到開心的糗事,像是雇主問會不會做某道菜,幫傭明明不會又裝模作樣說會,那天拍的照片就變得有趣,她笑著打開手機讓我們看這一些照片,豬肉攤的老闆的頭變成吊在半空的磅秤,而公園老人的頭,變成孩子吹的泡泡。

 

不再自卑 坦然面對經歷

「我一直是個壓抑的人,只有攝影能夠使我分享生命。」壓抑的人多夢,問她有什麼樣的夢境?她聽成夢想:「我小的時候很想成名,但是我們家的條件幾乎是不可能的。後來家庭幫傭成為我的代名詞,再後來,我意識到任何人都有權利有夢想,還有實現它們的權利。」那夢境呢?「喔…我夢到我成為一個歌手。5個月前,我夢到自己到50歲還在幫傭,我在洗衣服、掛衣服、燙衣服,大概1年前,我也夢到我在拍照,因為你會需要一張好照片來延續作品的質感和調性。」

來台參加攝影展,也開辦攝影課,這天Joan( 右2)帶學員穿梭台北街頭。
來台參加攝影展,也開辦攝影課,這天Joan( 右2)帶學員穿梭台北街頭。

她曾經為幫傭的身分感到自卑,去年在菲律賓駐香港大使館辦了個展後,坦然面對,「如果我沒有經歷過那些,我就不會成為現在的我。」但對於未來她仍猶疑,是要在菲律賓開攝影工作室做婚紗、人像攝影?還是接受美國攝影工作的邀約?離開兒子10年畢竟太久,過去每次跟兒子通電話,兒子總問她什麼時候回家?這次來台灣,12歲的兒子又問她:「妳怎麼又要走了?」

她以自己為例子,鼓勵家庭幫傭們勇敢追求自己的夢想,「我不只是一個幫傭,我拍照,拍照就是我的夢想。有時候我們只做夢但不執行。我們害怕飛高一點,因為我們怕會失敗。有時候失敗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你失敗了,就再站起來。」

Joan Pabona 小檔案
  • 出生:1983年出生於菲律賓納爾瓦坎
  • 經歷:曾經為跨國移工,於新加坡、香港做家庭幫傭10年
  • 獲獎紀錄:2017國家地理會德豐青年攝影大賽香港人和事組亞軍、2018 Gawad Amerika Foundation年度國際攝影師

更新時間|2019.12.20 15: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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