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
2019.12.15 05:58

【全文】受災戶控北市府當幫凶 揭海砂屋都更悲歌

文|徐珍翔    攝影|董孟航    繪圖|楊茜婷 
很難想像在距離港墘捷運站300公尺的精華地段,一處原有200多人的社區竟是海砂危屋。
很難想像在距離港墘捷運站300公尺的精華地段,一處原有200多人的社區竟是海砂危屋。

台北市政府近來大動作宣示海砂屋都更刻不容緩,實際進度卻是牛步,位於北市精華區的3個案仍難逃原地踏步命運。本刊調查,台北市都市更新處目前20多人要審理超過400件的都更案,其中不乏流動率高的約聘雇員,導致許多時間耗費在人員交接上,各都改案也因此陷入膠著。

隨著時間的流逝,被迫搬遷的海砂屋受災戶抵不住逐漸加重的經濟壓力,不是無奈向建商妥協,就是打算冒著風險重返危樓居住,人命比紙薄的荒誕劇碼在台北市活生生上演,對這座打算邁向國際一流的都市來說,無疑是最大的諷刺。

週一上班時間,位在北市科技重鎮的內湖港墘捷運站進出人潮不斷,附近商辦大樓林立,許多科技大廠總部設立於此,大大小小企業近6,000家,估計每天早晚有15萬上班人口移動,每年創造產值超過4兆元。

明園大廈(紅圈處)距離內科不過300公尺,殘破的外觀與左右高聳新穎的大樓形成強烈對比。
明園大廈(紅圈處)距離內科不過300公尺,殘破的外觀與左右高聳新穎的大樓形成強烈對比。

只不過在如此精華地段,距離港墘捷運站短短300公尺處,竟佇立一棟外觀斑駁的暗紅色建築,四周架起綠色鐵網,路人紛紛走避,與左右宏偉的知名建案「長虹虹觀」及「移動光城」形成強烈對比,它是都更15年不成的海砂屋—明園大廈。

 

石塊從天降 險砸死孫子

今年70多歲的陳奶奶領著本刊前往位於明園7樓的住宅,沿途觸目所及殘破不堪,中庭四周爬滿灰色修補蛇紋,樓梯間滿是斷斷續續的黑色裂痕。她說,這棟樓原本住了30戶人家,如今只剩10樓的2戶晚上仍會點燈,「那2戶都姓張,一戶因為房間不能睡了,只好睡客廳,另外一戶最近才釘上新鋼板,用4個柱子把天花板撐起來。」

住戶陳老奶奶指著「已補強」的房間一隅,梁、柱上的裂痕教人怵目驚心。
住戶陳老奶奶指著「已補強」的房間一隅,梁、柱上的裂痕教人怵目驚心。
明園大廈中庭爬滿灰色修補蛇紋,海砂屋裡的人們紛紛出走,不知何時才有真正回家的一天。
明園大廈中庭爬滿灰色修補蛇紋,海砂屋裡的人們紛紛出走,不知何時才有真正回家的一天。

走進陳奶奶搬離2年的舊屋,那個世界彷彿從來沒有光,與這棟大樓的前途一樣不明,待攝影記者燈光一打,只見白色微粒懸浮空中,灰塵布滿家具,陳奶奶的聲音開始哽咽,「你看我們東西都沒搬,因為我們現在租的房子才16坪,根本裝不下,我跟女兒、2個孫子住,真的很擠,晚上都要睡地板,很像人家在講的蝸居。」

被問起決心搬家的那個晚上,陳奶奶的手在空中激動地比劃起來,「之前雖然天花板也會掉,但都是小小塊的,我們知道有危險,但沒想過那麼嚴重。直到有一天,2個孫子坐在電視機前面看電視,一大塊天花板就跟炸彈一樣掉下來,『碰』的好大一聲,接著又連續掉了好幾塊,我馬上從房間衝出來,心裡還想說:『糟糕,會不會孫子(被砸)死了。』好加在他們沒死,隔天我們就開始找房子。」

海砂屋的住戶常常難以入眠,圖為臥室天花板掉落的慘狀。
海砂屋的住戶常常難以入眠,圖為臥室天花板掉落的慘狀。
海砂屋「禍」從天降並非偶然,圖為住戶陽台不定期掉落的水泥塊。
海砂屋「禍」從天降並非偶然,圖為住戶陽台不定期掉落的水泥塊。

 

戴鍋蓋煮飯 夜睡石桌下

陳奶奶雙眼噙著淚,滿臉無奈地說:「現在我們一個月房租要2萬5,我女兒下班還去兼差,一半的錢就這樣給人了,我拿老本出來當家裡的生活費,從搬出去到現在花掉快60萬,已經快沒錢了,真的、真的很苦,那時候沒想過會那麼久,因為大家都說快了、快了,我們這裡是危樓,重建很快的。」

明園大廈另一棟住戶林小姐,一家四口至今仍居住在如此險惡的環境裡,浴室天花板隔板因不堪掉落的水泥塊重壓而向下垮,已逼進成人頭頂,她說,自己每天都活在心驚膽顫的世界裡,「現在我們都不太敢進廁所,廚房上面也是啊,幾年前水泥掉下來了,到現在我煮菜都要戴著鍋蓋。」

住戶林小姐舉起家中掉落的石塊,直言如果不幸打在女兒的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住戶林小姐舉起家中掉落的石塊,直言如果不幸打在女兒的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她指著客廳裡一張長方形的大理石桌說:「我跟你講,我們家的天花板就跟千層酥一樣,鬆鬆軟軟的,雖然有請人做過補強,但如果天花板掉下來壓到我女兒怎麼辦?所以我現在都把餐桌的椅子拿開,叫女兒每天晚上睡在桌下,我就躺在旁邊陪她。」

也是明園大廈受災戶、今年62歲的蕭先生和女兒就被石塊砸中過,「10年前,我女兒被掉下來的石塊打到臉,後來想說應該是一時的意外,我們就補強了繼續住,直到2年前看到梁、柱上面的裂縫越來越大,搬走的鄰居也越來越多,加上一直地震,越想越害怕才搬出去。」

蕭先生一家雖已搬離海砂屋,情感卻是難捨,至今仍每天回家上香。
蕭先生一家雖已搬離海砂屋,情感卻是難捨,至今仍每天回家上香。

「現在,我和太太、女兒在附近租房子,室內十幾坪租金就要2萬8,而且這間房子還有貸款,本來每月要繳3萬多元,後來跟銀行協商,才變成暫時只繳1萬元,可是我跟太太都退休了,怎麼辦?只好先跟我二哥每個月借4萬元,加上女兒上班每月幫家裡負擔1萬元,才勉強可以生活。」他一臉無奈地說。

 

要命或省錢 住戶陷兩難

由於土地公、祖先牌位仍在,回到明園住家上香成了蕭先生的日常。這天,他邊點香邊嘆氣說:「最近我們也可能要搬回來,因為我二哥生病過世,15日就要出殯,以後再也沒辦法幫我們。不過,我有找人來看,說我們的柱子都軟腳了,太太很害怕,現在我們的煩惱就是這樣,看是要命還是省錢?」

過去十多年,蕭先生不曾缺席明園大廈都更的各種會議,都更計畫書封面上的美輪美奐大廈,至今未能成真。
過去十多年,蕭先生不曾缺席明園大廈都更的各種會議,都更計畫書封面上的美輪美奐大廈,至今未能成真。

住在海砂屋究竟多危險?建築安全履歷協會理事長戴雲發直言,海砂屋是「住宅裡面最危險的一種」,他曾前往大安森林公園旁勘查一個海砂屋案子,「當時,梁上的鋼筋都露出來,而且被鏽蝕到剩下小小一根。站在那裡,我都覺得自己隨時有生命危險,如果當下地震,搖一下我可能就完蛋了,真的很危險。」

他解釋,海砂屋的正式說法是房屋的氯離子含量過高,「氯離子會致使鋼筋生鏽、膨脹,一膨脹,混凝土就會爆裂,然後裡面更多的鋼筋會接觸到空氣中的水跟氧,接著氧化範圍擴大,等於是連鎖反應,從大根鋼筋生鏽變成小根的,最後根本沒有安全可言。如果梁跟柱莫名出現跟鋼筋方向平行的裂縫,就要小心,是海砂屋的機率非常高。」

海砂屋社區的管委會工作格外吃重,公共空間的維護往往攸關人命。
海砂屋社區的管委會工作格外吃重,公共空間的維護往往攸關人命。

「海砂屋也不是馬上就不能住,比較像慢慢發病的概念。如果狀況沒有很嚴重,進行防鏽處理或許可以減緩,不過只要惡化,海砂屋就是非常危險的建築,所以我們一般都會建議盡早拆除重建。除非是很輕微的、還沒有嚴重現象的案子,或許還可以局部處理後『暫時』居住。」戴雲發說。

日前,台北市政府召開記者會,宣布將19處「須拆除重建」的海砂屋建築基地迅行劃定為都市更新地區,藉此降低送件門檻,並允諾限期內拆除重建,海砂屋專案簽核可享有30%的容積獎勵,再搭配原本的限期停止使用、限期自行拆除等管制手段,一時間,讓海砂屋加速重建彷彿出現一道曙光。但這一切看在受災戶眼中,卻格外諷刺。

台北市長柯文哲力推海砂屋都更,底下的螺絲卻未鎖緊,導致不少受災民眾哀聲連連。
台北市長柯文哲力推海砂屋都更,底下的螺絲卻未鎖緊,導致不少受災民眾哀聲連連。
2大危屋 海砂屋、輻射屋

海砂屋為「高氯離子混凝土建築物」的俗稱,指建築時混凝土所用的砂為海砂,而非正常所用的河砂。由於海砂中含有氯離子,短期會使牆面滲出白色痕漬,即俗稱「壁癌」,長期則會加速腐蝕鋼筋,造成混凝土塊剝落,嚴重損害房屋結構。根據海砂氯離子濃度與建築物使用年限的研究顯示,以台灣而言,這些海砂屋可能只有6至10年的使用壽命。

除了海砂屋危樓,1983年間,台灣發生多處大樓的建築鋼筋被驗出遭輻射污染,導致居住其中的居民一天24小時都暴露在對人體有害的輻射照射當中,被稱為「輻射屋」。輻射鋼筋的起因是鋼鐵廠在製造過程中,不小心將放射性物質鈷60誤熔所致。目前輻射屋所拆除的輻射鋼筋,都運交原能會指定的機構處理。

 

北市府官僚 都更打嘴砲

明園大廈的陳奶奶就說:「我每天為這個房子跑來跑去,一下都更處,一下建管處,一下是建商……」說起這2年來的點點滴滴,她由悲轉怒,痛訴北市府形同幫凶,「台北市政府雖口口聲聲說重視海砂屋重建,實際上卻一再拖延,我們這個案子是給約聘人員辦的,前陣子因為窗口離職又換人,所以我們事業計畫的幹事會議表定12月12日召開,但等了一個多月,到現在都還沒消息。」

 
 

最後,陳奶奶絕望地說,等過幾個月積蓄耗盡,他們全家也只能搬回海砂危樓,「我被壓死沒關係,整個人賠給它就是了,如果真的死了政府才會重視,那我活這麼一大把年紀也算有價值了。如果我死了,你們一定要幫我報導,還要報大一點,拜託拜託!」

本刊去電台北市政府,證實陳奶奶遇到的狀況。首先,關於都更中繼住宅的問題,更新處先說要問建管處,建管處又說要問都發局,一個小小問題都得打上3通電話才能釋疑,顯然各局處間對彼此的業務並不熟,也缺乏單一窗口;再者,市府官員面對記者的各種提問,充滿濃濃的官僚與不耐。

以更新處一名江姓科長為例,不僅答起話來三聲一唉、五聲一嘆,甚至在回覆海砂屋的案件進度統計時,還脫口而出:「其實,(海砂屋案件)要送不送(事業計畫)對我來講沒那麼重要,因為要送就是要整合,沒有整合好,什麼都沒有用。」

除了台北市政府的行政效率,這棟海砂屋裡,住戶們最常抱怨的,不外乎建商的態度及手段。說起該案的實施建商,林小姐就來氣,「現在建商都愛理不理,打電話去也不太接,就是在跟我們打消耗戰,要跟我們慢慢磨,等到精疲力盡就癱軟在那邊任他們宰割了。確實,時間一久,很多人會給其他有意見的住戶壓力,要大家遷就。」

柯文哲(右2)甫上任時,曾出席海砂屋相關活動,可惜幾個重大案件至今進度牛步。(東方IC)
柯文哲(右2)甫上任時,曾出席海砂屋相關活動,可惜幾個重大案件至今進度牛步。(東方IC)
台北市裡不乏明亮新穎的都更中心,對比官員八股的僚氣格外諷刺。
台北市裡不乏明亮新穎的都更中心,對比官員八股的僚氣格外諷刺。

 

建商高姿態 消耗戰磨合

另一名曾與建商多次交手的住戶白小姐更語出驚人說:「我們這裡很多人都去跟建商借錢,先拿去繳房租、繳貸款、當生活費,因為生活都過不下去嘛。可是也因為這樣,等到最後房子蓋好,大家拿回來的房子可能都縮水。其實大家都快得憂鬱症了,還好沒事會打電話互相吐一下苦水,不然真的有人要跳樓了。」

位於台北市精華地段的海砂屋,還有信義區永吉路的力霸皇家大廈,台北市議員洪健益的服務處就在該大廈的1、2樓。他說,早已交代辦公室人員,一旦遇到地震,不管三七二十一,拔腿往外跑就對了,「因為我們服務處大家都知道地方,現在要改也不方便了。」

市議員洪健益的服務處也是海砂屋,徒手足以開挖的牆面,教他感到無奈。
市議員洪健益的服務處也是海砂屋,徒手足以開挖的牆面,教他感到無奈。

他指出,力霸皇家大廈的問題也出在建商,導致都更至今仍只聞樓梯響,「台灣都更最大的毛病就是,當住戶簽了都更同意書給建商,只要過事業計畫的公開展覽階段就不能撤銷,而且法令沒有規定建商要在10年內,還是20年內搞定,所以這時候遇到住戶有不同意見,建商就乾脆消極面對,『反正等到哪一天房子真的不行了,是你們住戶要來拜託我。』結果就是讓整個案子躺在那裡好幾年。」

另一名住戶李太太的家裡也是昏暗一片,談起社區住戶便一陣感嘆,「這裡本來有222戶,當初一聽到市政府說不搬出去就要斷水斷電,一堆鄰居都趕著搬走,不然叫住12樓的人每天爬樓梯嗎?最冷清的時候,這裡只剩38戶,後來慢慢有些人受不了又回來,現在大概有100戶吧。其實,這裡是這樣,有錢人會搬出去,沒有錢的人只好回來,因為在外面租房子太貴了。」

海砂屋的危險,從三五步就有一則的警語,也可看出端倪。
海砂屋的危險,從三五步就有一則的警語,也可看出端倪。

相較於明園大廈、力霸皇家大廈的紛紛擾擾,基隆路上的皇家名宮大廈決定採自地自建,因整合共識高,案件也相對成熟,也可免於建商的擺弄,但即便如此,依舊擺脫不了海砂屋不堪居住的困境。

 

中繼屋不足 改建受拖累

一名住戶那先生巧遇本刊訪談,立刻上前不吐不快地說:「這裡很多人拚了一輩子就只買一間房,不少都還有貸款,突然被告知是海砂屋,不能住,你要他們搬去哪裡?人家原本財務規劃都已經算得好好的,現在要他們去外面再租個房子,那很難啦。我跟你講,如果今天附近有個中繼宅,很多人就搬過去了,整個改建在推動上也會快很多,你要想,為什麼大家不敢先搬出去,就是因為怕沒地方住、住不起嘛。」

不過,那先生恐怕得失望了,因為台北市政府雖一再對外宣稱備有中繼住宅,可供海砂屋重建時使用,但目前也只有南港基河三期國宅、士林永平公營住宅2處,且暫無新增中繼住宅的規劃;前者328戶的中繼宅中,有263戶正在使用,後者37戶裡,僅剩22戶,因此與目前遭列管的「須拆除重建」3,000餘戶海砂屋相比,供給量無異是杯水車薪。

台北市政府只規劃2處中繼住宅,目前可容納戶數不過87戶,與待拆重建的3,003戶相比無異杯水車薪。
台北市政府只規劃2處中繼住宅,目前可容納戶數不過87戶,與待拆重建的3,003戶相比無異杯水車薪。

海砂屋散布在台北寸土寸金的精華地段,對受災戶而言,原本只期待一處安居的住所,如今卻成為夢魘,也成了這座要邁向國際城市的市容毒瘤。海砂屋裡的人們往外逃,最後驚覺自己原地踏步,深陷建商、政府有意無意共同圍成的牢籠;於是,再堅強的內心也會像鋼筋一樣慢慢遭到腐蝕,最終瓦解、崩潰,成為都更利益下的砧上魚、刀下肉,任人宰割。

 

台北市列管前十大海砂屋建築物

更新時間|2019.12.23 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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