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
2019.12.22 07:28

【全文】張綱維以拖待變 遠航風暴危機未解

文|劉曉霞 李孟璇    攝影|楊彩成 董孟航 陳俊銘 吳貞慧
遠航爆發財務危機停飛,董座張綱維神隱一天後才露面。
遠航爆發財務危機停飛,董座張綱維神隱一天後才露面。

上週四(12月12日)國內老牌航空公司遠航驚爆停飛,董事長張綱維竟在交通部民航局開記者會時,傳「遺書」給媒體;隔天,張綱維出面澄清:「只是心情不好關機。」「停飛是烏龍一場。」對財務、神隱、被詐騙等問題避重就輕,讓整起停飛事件猶如一場鬧劇。

本刊調查,張綱維因遠航虧損,一直有資金壓力,迫於交通部要求,他才出面說明停飛事件;交通部也對遠航下通牒,本週三(18日)下午5點前要解決飛安、財務2關鍵問題,才有機會復飛,但交通部長林佳龍坦言:「遠航停飛短期內不會改變。」顯見遠航風暴仍未解除,張綱維作法只是以時間換取空間,冀望新金主挹注資金。

「遠航停飛短期內不會改變,暫停營業是遠航一廂情願的解釋…遠航無預警停飛是整個公司治理出狀況,張綱維身兼董事長、總經理和財務長,心情不好就關機,讓整個公司運轉失控…若無法說服民航局,就會進一步導致廢止許可…希望張綱維能提出誠意解決。」交通部長林佳龍週一(16日)對媒體坦言,對遠航的復飛持保守態度。

交通部長林佳龍說,遠航短期內仍停飛。
交通部長林佳龍說,遠航短期內仍停飛。

國內成立逾一甲子的老牌航空公司遠航,上週四(12日)驚傳停飛,董事長張綱維先發「遺書」昭告天下,隔天卻180度大轉彎,出面說沒有要停飛、歇業,讓航空業、旅行社、借款銀行跟著大亂,超過5000名旅客行程受害。

 

怨遠航錢坑 每年虧一億

本刊調查,張綱維經營遠航早已心灰意冷,「他(張綱維)先前就抱怨,遠航每年虧1億元,根本就是錢坑了。」張綱維友人透露:「他先前想從印度、越南、中國等地產圈找金主引資,卻都沒成功。」

遠航內部早在11月時也察覺風雨欲來,遠航副總經理黃育祺說,他超過半個月時間沒見到張綱維;內部同仁也透露,大約2、3週前和張透過通訊軟體LINE聯繫,張都已讀不回,「明顯已沒心情管理公司事務。」

撒手遠航不管的張綱維,在上週三(11日)公司跳票後,隔天隨即神隱,公司一片大亂,消息傳回交通部與民航局,官員連忙透過遠航副董事長鄭晴文立刻聯絡張綱維,卻始終找不到人。

遠航跳票後內部找不到張綱維,交通部民航局押著遠航副總黃育祺(中)、盧紀融(右)出面道歉。
遠航跳票後內部找不到張綱維,交通部民航局押著遠航副總黃育祺(中)、盧紀融(右)出面道歉。

民航局也非省油的燈,眼看找不到張綱維本人開口證實停飛,一早就跟鄭晴文通電話並錄音,「最後鄭副董的確親口說遠航不飛了這些話。」民航局內部透露。而且遠航若在總統大選前宣布倒閉,勢必衝擊選情,交通部啟動危機處理,由民航局副局長方志文陪同,先押著遠航副總經理黃育祺、盧紀融出面開記者會宣布遠航停飛、資遣一千多名員工。

  

經營當兒戲 責任推下屬

豈料,記者會開到一半,張綱維突然和遠航內部聯繫,並透過通訊軟體LINE傳送「遺書」給遠航、媒體,記者會現場一片錯愕,只能草草結束。張綱維的遺書透過媒體公布,讓各界以為遠航已無藥可救,不只員工為張綱維的安危落淚,遠航國內線最後一班從澎湖飛回松山的班機快落地前,遠航座艙長更語帶哽咽和旅客告別,「我真的、真的非常希望遠航能再次站起來,屆時能再次為大家服務。」

交通部開記者會說明遠航停飛,張綱維卻突然傳遺書給媒體。(翻攝畫面)
交通部開記者會說明遠航停飛,張綱維卻突然傳遺書給媒體。(翻攝畫面)

然而,交通部仍積極要求遠航高層,以「遠航倒閉,張綱維會有刑事責任」施壓張綱維現形,直到晚上終於連繫上,並找張綱維進交通部開會,當場提出要求隔天開記者會致歉,並表達經營遠航的決心,同時承諾解決財務問題在內的三大要求,否則就要撤除遠航的民用航空營運許可證。

隔天,一度人間蒸發的張綱維這才出現在鎂光燈前,遺書變成鬧劇一場。一位商界人士透露:「張綱維二個月前還在一場餐敘上介紹自己醫美、微整形的成果,去開眼頭還秀皮膚很好,像他這麼愛漂亮,怎麼可能去自殺?」

張綱維把遠航停飛責任推給下屬「危機處理過急」。
張綱維把遠航停飛責任推給下屬「危機處理過急」。

週五早上11點,張綱維帶著鄭晴文,以及曾涉勁永內線案的前媒體人、律師陳令軒,以遠航公益獨董的身分出面。陳令軒說,遠航是雙子座「容易心軟、需要溫暖」,替遠航緩頰,更引發外界一陣冷嘲熱諷。

前一天(12日),遠航才出來道歉停飛、資遣員工,沒想到張綱維居然說:「這應該算是一個烏龍。」並把責任推給下屬,以「同仁誤判、依賴感太重、同仁危機處理稍微過急」等說法卸責得一乾二凈。

 

員工已有譜 旅客失信心

對於遠航員工、交通部一度都找不到他,張綱維說,自己沒有神隱,只是心情不好,暫時關機,「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遠航復飛後,不敢心情不好。」簡直就把公司經營當成兒戲。

至於最關鍵的遠航財務問題,他也用「這是突發事件」輕輕帶過,還強調遠航帳面上仍有四千萬元現金,發出遺書後,「就有三組以上投資人馬上聯繫我,二週內陸續有十億元資金到位。」被外界譏為「遺書出來資金就進來」。

在張綱維開荒腔走板的記者會後,交通部次長王國材對本刊說明:「暫時不會廢遠航執照,勞動部去遠航勞檢時,遠航員工表態,希望能留在遠航,考量遠航逾千名員工生計,張綱維只要在週三(12月18日)下午五點前達成飛安、財務二要件,若能確切提供金主名單或有資金進帳戶,交通部就會考慮讓遠航復飛。」

遠航無預警停飛,購票民眾大排長龍退票,對遠航已信心全無。
遠航無預警停飛,購票民眾大排長龍退票,對遠航已信心全無。

交通部表面上雖同意給遠航機會,但交通部長林佳龍私下態度保守,「擔心遠航反覆,若放飛後又不飛,該怎麼辦?影響很大,而且早在今年五月,交通部就已發現張的財務槓桿開很大,才要求遠航設立消費者保護基金專戶。」

雖然交通部願給張綱維一個機會,但員工、旅客和旅行社早已對他怒火中燒,內部員工說:「其實早有心理準備,遲早會倒。」也有旅客寧可選擇退票也不願冒風險,「實在很傻眼,不想過年回不了家。」旅行公會理事長蕭博仁更說,經歷過遠航無預警停飛、取消航班後,對航空公司早已沒信心。

 

傳欠債錢莊 遭質疑脫產

事實上,這已不是遠航首次鬧出停飛,今年五月遠航就無預警取消日、韓、中8航線、31航班,當時就已傳出財務危機,遠航員工透露:「當時會停飛,是因為一架飛機零組件調不到,機組不敷使用,而新買的飛機因付不出稅金也無法啟用,才減班、停飛。」

上週四遠航最後一班從合肥返台的班機,機組員表情相當落寞。
上週四遠航最後一班從合肥返台的班機,機組員表情相當落寞。

這次遠航爆發停飛事件,主要是獨資的張綱維手中資金周轉不靈,究竟張的財務危機有多嚴重?根據金管會統計,遠航欠銀行超過23億元,最大苦主是合庫、借貸金額達22億元;至於建設部分,金管會雖未統計,合庫也是主要放貸行;張旗下樺舍商旅也已陸續歇業,北投館去年已由他人接手,嘉義館在今年一月歇業,高雄館也將在年底關門,市場傳言,張向地下錢莊借款近億元。

張綱維雖對外界解釋,他的公司都是獨資,地產業也賺錢,但他也不小心說出:「一套錢好幾個公司在使用,只是有突發狀況,所以瞬間瓦解,我確實有透過中人調度資金。」讓外界對他的財務狀況更沒信心。

更啟人疑竇的是,上週三有民眾直擊,一輛標示遠航字樣的貨車,開進張綱維的前女友、藝人韋汝家中,貨車上載著古董畫作;張綱維手中未設質借的三信商銀持股227張,上週三也已申請轉讓給女友范璧如,價值約240萬元,都讓外界質疑張綱維疑似脫產。

宣稱被詐騙 點名四人士

對於脫產疑竇,張綱維解釋,他私藏的一些畫作,打算請人鑑價、拍賣後,再把資金挹注遠航;三信商銀的持股則是個人資產,非公司資產,女友范璧如借很多錢給他,「我對一些親友是虧欠的,若我死了,這是我最大的遺憾。」但種種解釋卻留給外界更大質疑。

女星韋汝和張綱維育有1子,日前被民眾直擊有古董、畫作被搬到韋汝家裡。
女星韋汝和張綱維育有1子,日前被民眾直擊有古董、畫作被搬到韋汝家裡。

張綱維還把財務危機推到詐騙集團身上,因為他被騙錢,墊付9億元才出事,他的遺書中提到:「…因受詐欺集團詐騙再加上兩岸不景氣導致公司虧損日漸擴大,本人已墊款近9億元仍不足用…請求檢調單位調查:朴元日、林育陞、陳勝隆、王瑞愷四人…佯稱有大筆資金將挹注公司,分文未進,導致突然跳票,又收取高額作業費…希望他們能出面履約解決所有債務,遠航能重生…」

本刊調查,被張綱維指稱是詐騙集團4人中的林育陞還是遠航董事,遠航上月才換控股的法人樺壹租賃一席董事代表,由原先張綱維的前女友、藝人韋汝換成林育陞。

被張綱維點名的朴元日、陳勝隆、王瑞愷3人,一名和王男同名同姓者,今年7月才被最高法院以偽造有價證券判刑4年定讞。

合庫是遠航最大債主,借款超過22億元。
合庫是遠航最大債主,借款超過22億元。

根據法院判決書指出,綽號「王主席」的王男原有詐欺前科,2010年和另一名綽號「陳董」的男子,以「世界國安基金會」管理人名義,對外誆稱曾協助國父孫中山建國,已故總統蔣經國還曾借錢推動十大建設,基金會掌控千億美元(約新台幣3.1兆元),未來參與「連雲港五合一開發計畫」,賺錢就能分潤6成,有富商誤信,陸續投入巨資後,王、陳卻未履約,才驚覺受騙。

「先前飯局時,就曾經見到張綱維帶著王、陳二人出席,席間張還多次提到,連雲港開發計畫可獲利。」張綱維友人說。

 

靠危機入市 張大膽致富

自稱栽在詐騙集團手中,才讓遠航陷入停飛危機的張綱維,今年49歲,他過去因敢於投資、不怕失敗,在商場崛起,因而被冠上「張大膽」的稱號,但也因作風大膽,引發爭議,他曾整合淡水小坪頂8家建商不良債權,推出「環遊郡」,卻被住戶告廣告不實,積欠包商工程款。

出身公務員家庭的張綱維,父親早逝,他從小就知道必須靠自己打拚,大學時開始努力致富,淡江化工系畢業後,當過KTV播片員、靈骨塔直銷、期貨買賣,「越奇怪的我越有興趣!」一般人很少會接觸的領域,他都樂於嘗試,「做完這些工作,就知道學歷很重要,不要去搞亂七八糟騙人的東西。」

張綱維因此苦讀考入清華化工所,碩二時,他用80萬元成立禮品公司,一半資金是靠著他危機入市買國票賺得,國票雖因營業員盜取案股價暴跌,但票券是寡占業務,3個月就賺2倍。

張綱維看上捷運聯開宅未來性,推出「戀戀台大」一炮而紅。
張綱維看上捷運聯開宅未來性,推出「戀戀台大」一炮而紅。

接著,張綱維跨入工程圈,專拿政府造景綠化標案,2000年他收購不良債權,陸續買下樺福建設、三一建設、漢洋建設,靠「危機入市」「垃圾變黃金」的祕訣,他挑上捷運聯開案,先在永和頂溪捷運站推出「捷韻名人」,讓他大賺逾十億元,接著推出公館站「戀戀台大」、萬隆站「八達通環遊市」等捷運共構開發案,讓他打入捷運宅市場,和日勝生、冠德等建商平起平坐。

張綱維旗下的樺舍商旅高雄館年底也將歇業。(翻攝自Booking.com)
張綱維旗下的樺舍商旅高雄館年底也將歇業。(翻攝自Booking.com)

張綱維2006年跨入育樂業,投資成立樺舍商旅、度假村、旅行社等,事業版圖一路壯大形成「樺福集團」,2008年遠航爆發財務危機暫停營業,隔年張綱維出面接手,被遠航員工視為救星。

張綱維(中)稱財務危機是遭詐騙,卻被發現三信商銀持股已移轉給空姐女友范璧如(右二)。(中央社)
張綱維(中)稱財務危機是遭詐騙,卻被發現三信商銀持股已移轉給空姐女友范璧如(右二)。(中央社)

不僅在商場上爭議多,張綱維還被稱作「女星殺手」,曾和嫁做人婦的女星陳怡蓉有過一段情,也和藝人韋汝生下一子,無奈因婆媳問題分手,但張綱維並未因此缺少女伴,不久後,張就被拍到和自家看板空姐范璧如勾手出遊,這二人也意外捲入遠航紛爭。

 

二度爆停飛 復飛路艱困

遠東航空在1957年由胡侗清創辦,承攬空中運報、森林防護、海上搜尋等業務,1986年胡侗清過世,家族爆發股權糾紛,胡侗清妻舅黃任中把遠航33%股權轉讓中華開發和AIG子公司南山人壽,AIG取得遠航二成股權,後來代表AIG接手遠航董座的崔湧和黃任中也有姻親關係。

遠航成立迄今已逾一甲子,一開始由胡侗清創辦。(中央社)
遠航成立迄今已逾一甲子,一開始由胡侗清創辦。(中央社)

崔湧是哈佛及麻省理工雙碩士的高材生,進入遠航後,到處轉投資,2008年遠航爆發破產危機,崔湧與遠航高層被檢調認為賤賣子公司、拖延應收款項、掏空23億元,導致遠航只能宣布停飛。

遠航2009年破產重整,張綱維(右2)入主後陸續清償9成債務。(中央社)
遠航2009年破產重整,張綱維(右2)入主後陸續清償9成債務。(中央社)

2009年,台北地方法院裁定准予遠航破產重整,張綱維就是在這年入主,雖然他陸續清償遠航九成的債務,外界卻始終不看好,甚至有「小孩開大車」的批評聲浪,2011年遠航復航,4年後遠航完成重整,但因為機隊老舊,飛安和財務狀況屢成焦點,這次遠航二度爆發停飛,張綱維能否順利籌資復飛,恐怕不是他用心情不好就能帶過的。

更新時間|2019.12.17 2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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