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20.01.14 18:28

【總統大選人物3】一生都在選 宋楚瑜

文|簡竹書    攝影|陳毅偉 林煒凱
從蔣經國的祕書做起,宋楚瑜當過新聞局長、國民黨祕書長、台灣省長,但離開國民黨後失去資源,宋楚瑜一再敗選。
從蔣經國的祕書做起,宋楚瑜當過新聞局長、國民黨祕書長、台灣省長,但離開國民黨後失去資源,宋楚瑜一再敗選。

沒有意外的,宋楚瑜第5次在總統大選中落敗。

選戰最後一刻,當人們都認為宋楚瑜終於不再選了,這位宋杯杯居然咻一下又跳了出來,第5度投入總統大選。人們笑他像奧運、世界盃足球賽,每4年出現一次。

他的得票率僅4.2%,但藍綠高度對決下,不少人慢慢覺得這位老杯杯其實固執得挺可愛,即使不喜歡宋楚瑜的人們,此刻也不得不佩服他唐吉軻德般的精神。

聽宋楚瑜身邊的人講宋楚瑜,經常比聽他本人講話有趣多了。

例如選前之夜,宋楚瑜陣營的發言人于美人就直接拿奧運哏,打趣卻不失感性地催票:「4年後還會有奧運,但4年後沒有宋楚瑜了,珍惜這個機會投給宋楚瑜好不好?」

接著宋楚瑜上台,我們先快轉。然後是他的女兒宋鎮邁:「把拔說話要放快1.5倍,大家才聽得比較順暢。」

宋楚瑜的選前之夜人潮不算多,但其中仍有不少忠實粉絲。
宋楚瑜的選前之夜人潮不算多,但其中仍有不少忠實粉絲。

至於宋楚瑜本人,也許近距離接觸會比聽他在台上講話,令人留下印象,他78歲了,但每到一個場合仍細心環顧四周,雙眼敏銳有神,例如選前2天他在新莊掃街,行經一滷味店,他瞥見招牌旁幾個不大的字:「獨家川味辣醬」,便順口問店家:「川味,有沒有辣?」約莫30來歲的店員笑開了:「有!我湖南人,老鄉!」

而今除非同鄉,少有年輕人知道宋楚瑜是湖南人,然而2、30年前他當紅時,最有名便是那被形容為「湖南騾子」的脾氣。說起來他的一生敗也這脾氣、成功竄起也因為這脾氣,而今參選第5次,可能也跟這脾氣脫不了關係吧。

2000年宋楚瑜(左)與張昭雄(右)搭檔參選。(達志影像)
2000年宋楚瑜(左)與張昭雄(右)搭檔參選。(達志影像)

 

騾子脾氣 急性子心思細

他32歲自美國返台擔任蔣經國的祕書,就深受蔣信賴,蔣經國過世後政壇暗潮洶湧,黨國大老們不想按蔣經國之意讓李登輝接黨主席,資歷甚淺的宋楚瑜在中常會一個激動跳出來慷慨陳詞、憤而離席,瞬間扭轉情勢。李登輝順利接下黨主席,也開啟了李宋「情同父子」的信任關係。

短短數年宋楚瑜一路當到省主席、首任民選省長,來到人生的巔峰—雖然他那時絕不知道,人生最高峰就在此刻了。他勤於下鄉,鋪路造橋蓋水庫,「宋省長」民意支持度居高不下。

宋楚瑜的腦海也似乎就凝結在當下了,這些年我們所見到的他,總在回憶光輝歲月:「昨天我去××,有民眾就跟我說啊,他家那條路(或某座橋、或某個水庫),是我當省長的時候開的啊。」他在造勢場合說、在電視辯論說、在接受採訪時說。

2004年宋楚瑜與連戰搭檔參選,成為連戰的副手,最後仍敗選。(達志影像)
2004年宋楚瑜與連戰搭檔參選,成為連戰的副手,最後仍敗選。(達志影像)

去年11月中旬,郭台銘確定不選了,他只好匆匆宣布參選。親民黨仍需要他母雞帶小雞。他與郭台銘都是有脾氣的急性子,從一件小事便見端倪,郭台銘答應本刊專訪時,約的時間是半小時後;宋楚瑜好些,是隔天。一般情況是短則數天,長則一個月後。

但宋楚瑜不只急,同時還細心,例如本刊採訪時,他一戴上迷你麥克風便主動試音,類似的細節控行為由他昔日文膽、親民黨前文宣部副主任吳崑玉說來最是生動,例如某年吳崑玉跟宋楚瑜赴中國時到了寒山寺,古詩〈楓橋夜泊〉中的「姑蘇城外寒山寺」,宋楚瑜一通電話打來:「誰寫的?」他答:「張繼。」「哪一朝人?」「唐朝。」「好人還是壞人?查一下!」

 

日走萬步 運動毅力驚人

如此細心,難怪勝任蔣經國的祕書。又如1999年921地震後眾人熱心賑災,當時仍健在的夫人陳萬水與其他官夫人們忙著包三明治,宋楚瑜在旁叮嚀:「小心啊,不要放蛋,也不要放碎肉,送到山上容易壞掉。火腿可以。」一直碎唸,唸到陳萬水受不了:「好啦我們知道了,你不要管了,我們快包不完了。」

那是2000年大選前,而今回顧最扼腕的時刻吧。當年宋楚瑜從台北來到省府南投,「不在君側」,與李登輝的關係逐漸生變,1996年李登輝決定凍省,宋楚瑜又驚又怒,湖南騾子脾氣又來,憤而請辭。李登輝找人打電話給他,他就是不接。李宋徹底翻臉。

2000年總統大選,聲勢正高的他與連戰、陳水扁角逐大位,怎知最後一刻爆發「興票案」,他以30萬票小輸陳水扁。接著簡直魔咒一般,或者像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他每隔4年就穿梭一次時空之門,總要回到2000年那個時刻,再選一次。

宋楚瑜是資料控,辦公室、家中書房不只堆滿書,還有滿滿的舊資料,從赴美留學的筆記到兒時日記他都留著。
宋楚瑜是資料控,辦公室、家中書房不只堆滿書,還有滿滿的舊資料,從赴美留學的筆記到兒時日記他都留著。

太不甘心了,政績這麼好,又這麼努力。宋楚瑜的勤快是有名的,319鄉鎮走透透,澎湖64個島嶼都去過,還日日勤讀4份中文報紙、2份英文報紙,恐怕全台灣的報社總編輯都沒他讀得多且仔細,驚人的毅力是,讀報這習慣維持至今。

宋楚瑜的兒時日記,他自責6點40分起床太晚。他自小早起,《叫太陽起床的人》這本書主角之一便包括宋楚瑜。
宋楚瑜的兒時日記,他自責6點40分起床太晚。他自小早起,《叫太陽起床的人》這本書主角之一便包括宋楚瑜。

他的運動習慣也是毅力驚人,日日至少走萬步,也難怪至今仍有體力打選戰,甚至選前之夜還能一如往昔地行「宋式鞠躬」:超過90度的鞠躬直至雙手貼地。不過,住林口的他,維持日走萬步的方式十分有趣,下雨天就近在自家大樓下面繞圈圈,若天晴,他會去附近打高爾夫,但幕僚說:「他一個人打,打9個洞。」人家打高爾夫是交朋友談事情,宋楚瑜卻擔心被冠上官商勾結形象,但又想去郊外呼吸新鮮空氣,乾脆一個人打。

 

若耍個性 僅女兒勸得住

林口這房子住了幾十年了,早年樓上住的還是周杰倫呢,那時周杰倫經常一大早起床練鋼琴,正下方剛好是宋楚瑜之女宋鎮邁的房間,有時宋鎮邁被吵到受不了,乾脆也起床拉大提琴,頗是有趣。宋楚瑜的一子一女都低調,長子宋鎮遠在美國開工廠,宋鎮邁也在美國做景觀設計,為了照顧生病的母親才回台,此次宋楚瑜第五度參選,宋鎮邁意外成了新亮點,她在臉書笑稱父親是「靠腎上腺素過活的辣(那)個男人」。

不只總統,此次親民黨立委選舉也全軍覆沒。事實上,自2008年立委改為單一選區兩票制後,小黨便極難在立院取得席次。
不只總統,此次親民黨立委選舉也全軍覆沒。事實上,自2008年立委改為單一選區兩票制後,小黨便極難在立院取得席次。

從前宋楚瑜脾氣一來,能拉得住他的只有夫人陳萬水,而今大概就是宋鎮邁了,敗選這天,宋楚瑜僅簡短發言,原因是女兒有叮嚀他今晚別說太多話。平常的他一開口就停不了,連與郭台銘一起受訪也不改習慣,某次他與郭一同上電視,2個小時的節目裡他至少打斷郭董5次,霸氣如郭董也只能被按暫停鍵。

選前之夜,他也滔滔不絕:「我44年前學成歸來,我就了解到,民主自由是全世界共同的趨勢…我們共同協助台灣從威權走向民主,宋楚瑜協助蔣經國先生一起開放黨禁報禁,更重要的是解除了戒嚴。」

 

一選再選 不當兩岸買辦

這些年,宋楚瑜最受批評的便是他早年的作為,例如當新聞局長時禁止台語節目,然而對這些質疑,宋楚瑜總是一一反駁,甚至自認自己替台灣的民主盡過不少心力。而事實到底如何,大概就像蔣經國究竟是台灣民主化運動的殺手或推手,而今只能各自表述了。

宋楚瑜、余湘的選前之夜。
宋楚瑜、余湘的選前之夜。

他出生於湖南,口音如同洗不掉的胎記,加上鮮明的「反台獨」立場,讓他在選票市場上越來越不討好,早年不時有人質疑他可能「賣台」。文膽吳崑玉說:「這是大家誤解最多的,2005年連戰去大陸的談話被大陸即時轉播;親民黨去大陸時主席的話卻被過濾,為什麼?因為主席會提中華民國,私下提、公開提,跟胡錦濤也講,還被國民黨罵不識時務。」吳崑玉說,宋楚瑜雖反台獨,「他沒有否認終極統一的立場,但他從來沒有當兩岸的買辦。」

資深記者李志德這樣看:「太陽花之後,宋楚瑜訪中國,第一次公開批評國民黨的買辦文化,這次總統辯論他又講一次,他敢這樣講,我想這表示至少他自己禁得起檢驗。」李志德說,這些年宋楚瑜一選再選,人們不免懷疑他貪圖什麼,「中共的利益?後來被推翻了。想當政協委員?也沒有。他從大內高手、省長,到後來落魄了,甚至被當丑角,但他久經檢驗,老來還蠻可愛的。」

 

毫無資源 死忠鐵粉相挺

可惜第5次仍敗選,得票率連上屆的一半都不到,競選總部裡不少人都哭了。失勢20年,毫無資源下,宋楚瑜卻依舊有一批死忠支持者,也有些跟了他許久的舊部屬,也算不容易。

立委李鴻鈞辦公室主任時蓓蓓就說:「主席很真性情,跟他講話不用拐彎抹角。他也很照顧下面的人,即使落選,他會在能力範圍內幫你找工作,這一點他很老派。」有幕僚形容跟著宋楚瑜是:「吃不飽,他不會給你錢,但他也不會讓你餓到。」

競選總部裡,宋楚瑜說完敗選感言,最後有記者忍不住問,4年後是否還會再見到他?宋楚瑜笑了,他說,雖然先前發言人于美人已代答不會,「可是我女兒叫我今天絕對不要講任何這一類的話,她說《復仇者聯盟》的終局之戰好像還有續集。」所以還是先別把話說死,知父莫若女吧。

更新時間|2020.01.13 1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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