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相人間
2020.02.25 06:28

【族語是回家的路1】不能用外公外婆聽得懂的話親口道謝 成為她一輩子的遺憾

文|曾芷筠    攝影|楊子磊    影音|吳偉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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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躍推動過原住民正名運動、凱道抗爭,50歲回到部落,從幼兒教育扎根做起。
馬躍推動過原住民正名運動、凱道抗爭,50歲回到部落,從幼兒教育扎根做起。

50歲這年,馬躍比吼回到花蓮玉里春日部落,創辦「南島魯瑪社」部落河邊教室,為孩子打造全阿美語的學習環境。先前他做過許多原住民運動:回復族語姓名、在凱道住了4百多天爭取傳統領域、當過原民台台長、參選立委、拍紀錄片,「我之前做的事情都沒有成功,可能難度比較高。原住民的歷史沒有人幫我們寫,所以我們要自己寫,從自己的家族、部落遷徙開始寫。」

老師帶著孩子們全程以阿美語學習部落的歷史、山河、植物,回到家,家長也試著用族語與孩子們對話。自己族語自己救,面對老人家凋零、傳統流失,馬躍比吼與族人要用教育扎根,無論成功與否,把語言的鑰匙交到孩子手上,使他們不致迷失回家的路。

上午9時,老師巴奈(Panay Arik)帶著4個部落的孩子在太陽下牽手圍圈,「孩子們來吧!手牽手。」唱著一首又一首的族語歌,從互相打招呼、認識身體部位,到認識季節變換、動物樣態、東邊山上的樹與溪裡的魚。孩子們笑得開心有樣學樣,對旋律朗朗上口。

馬躍比吼(左3)創辦全台灣第1個全秀姑巒阿美語的幼兒部落教室,學員人數雖少,但獲得家長支持從小母語教學的理念。
馬躍比吼(左3)創辦全台灣第1個全秀姑巒阿美語的幼兒部落教室,學員人數雖少,但獲得家長支持從小母語教學的理念。

 

請說族語!長大才知這叫文化

然後是肆無忌憚地玩沙坑、盪鞦韆、歡鬧跑跳,教室是一幢尖頂木屋,周邊有樹木菜園,直到老師點起蠟燭唱起歌,召喚孩子們一一進入教室,用玩偶說故事,接著包水餃、吃午飯、午睡2個小時後再玩到下午4時。和一般幼兒園的差別在於,這一切全都是用阿美語進行的。

「進入園區請說族語」是這裡的最高指導原則,不管吵架、上廁所,全部都要用阿美語,放學後也要求家長與孩子使用族語。一聽到有孩子說中文,巴奈高聲糾正:「請說族語!」教室安排藝術課、料理課、手作課,讓孩子邊做家事邊學習照顧自己,每週還有散步課,「繞附近的春日部落、馬太林部落、織羅部落、秀姑巒溪邊巡禮,每個禮拜的景色不一樣,他們會發現季節變化。」

35歲的巴奈本身就是3個小孩的媽媽,5歲的兒子Talo、2歲的小女兒Idek也是幼兒園學生。她的故事是許許多多都市原住民的縮影:從小跟著做板模工的父親到處搬家遷徙,父母在家不跟她說族語,她只聽得懂單字。對她來說,族語是阿公阿嬤才說的古老語言。

老師巴奈遺憾年輕時不會講族語,無法完整陪伴阿公阿嬤人生最後一程。
老師巴奈遺憾年輕時不會講族語,無法完整陪伴阿公阿嬤人生最後一程。

念大學時,外公中風癱瘓在床上,念護理系的她幫忙照顧外公,「我發現我們沒有辦法溝通,他的眼神想講話,但講不出來,我想問他哪裡不舒服,也講不出來,很傷心。」從小過寒暑假,都是外公外婆帶巴奈長大,她看著外公編織魚簍、魚網、到河邊捕魚,「他的肩膀寬、手很大,在我小小的心靈中是很大的依靠,他是生活的老師,長大後才知道這叫文化。」

 

我在彌補遺憾,不想讓根斷了 

巴奈25歲生了大兒子後,很想讓兒子跟著外婆多學習。但不久後,外婆也中風、憂鬱,「我很想鼓勵她,但還是只能用中文,她希望我跟她講族語,我開始盡量講,即便很破,外婆有比較開心。」她至今遺憾在外公外婆人生最後一程,無法用族語表達心中的感謝。

她從頭學習族語,每週末往返台北師大、花蓮上課,去年回來自己帶全族語班,「去年清明節,我到阿公阿嬤的墳墓去探望,很自然地用族語跟他們打招呼,然後我就哭了,哭了1個小時。我跟他們聊聊小時候,埋怨他們這麼早走,不然現在我可以問他們這個怎麼講,那個怎麼講。我現在說族語是在彌補對他們的遺憾,老人家一個個陸續過世,小孩如果沒有機會學習族語,老人家走了,孩子長大了,文化就沒有了,我不想讓根斷了。」

每週安排廚藝課、美術課、部落散步課,一進入教室,每個人都要講全母語。
每週安排廚藝課、美術課、部落散步課,一進入教室,每個人都要講全母語。

「巴奈」在阿美語的意思是稻穗,「小時候覺得很俗,為什麼我要叫稻子?長大才知道巴奈是稻穗飽滿時因重量而彎曲,象徵謙卑的意思,媽媽幫我取這個名字,也是我阿姨的名字,因為阿姨陪媽媽去生產,是為了紀念她。我是早產兒,出生時不到3千公克,媽媽希望我很有生命力,也希望我像阿姨一樣勤勞,才取這個名字。」巴奈20歲從漢名回復族語姓名,靈魂重新活過來了。

更新時間|2020.02.21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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