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2.15 11:53

【馬欣專欄】《寄生上流》是如何打動奧斯卡「上流」的心?

文|馬欣
奉俊昊(右二)執導的《寄生上流》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國際電影、最佳原創劇本4項大獎。(翻攝自CATCHPLAY臉書)
奉俊昊(右二)執導的《寄生上流》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國際電影、最佳原創劇本4項大獎。(翻攝自CATCHPLAY臉書)

人們都習慣以奧斯卡來看《寄生上流》的榮耀,其實以《寄生上流》來看奧斯卡這次的結果更適合。這部電影中的「寄生」是以假山石般複製與世襲了成功與失敗的樣貌,同時這部片也以中產的他者視角來看待上下流。不同於一般貧富差距電影,觀影者沒有那麼大的心理壓力,但卻集體掉進奉俊昊的社會實驗中,包括向來具有優越感的奧斯卡,都首次聞到了亞洲人造纖維的氣味而高潮了。

當我們在狂歡《寄生上流》得獎,美國人也在瘋《寄生上流》時(甚至不惜把奧斯卡最佳影片等四項大獎都給了它),它更大的意義不盡是亞洲出頭天(我們的high像是灰姑娘有了玻璃鞋),甚至有很多人開始討論亞洲片進奧斯卡的其它可能;卻忽略了這部電影本質的社會實驗,在現實生活中「成真」了。因此它的成功是不能複製的,也不能與其他亞洲片一起做討論的。

人們都習慣以奧斯卡來看《寄生上流》的榮耀,那我們為何不以《寄生上流》來看奧斯卡這次的結果?

 

凝視他人貧苦的電影 多半不是奧斯卡的菜

當我們在熱烈到不合邏輯地將《小偷家族》等片拿出來討論為何不像《寄生上流》能創下奧斯卡奇蹟?我們在討論什麼?人們都知道《小偷家族》是種節制的美,是對弱勢的目不轉睛,是在鄙賤的生活中撈人心之碎鑽。如樹木希林演的角色在海邊的那句「謝謝」,都這樣人生即使蒙了灰了,這樣吃點貪點的拋開自己尊嚴了,最後那句「謝謝」完整了她的殘缺。

這是我們知道或熟悉的貧富差距的視角,如黎巴嫩電影《我想有個家》(曾在金馬影展獲得高評價),窮到姊妹被賣,我們不別開眼的凝視。當然也像《小丑》那種貧窮帶來的孤立,《小丑》的成就在它拍出了現在的「貧」與「富」早不是以前財富多少的認知,而是一種概念,一種兩分法的生活想像。「小丑」是他自己與他人都剝奪了「這個人」在公眾的視野,無論是舉廣告牌在街上,還是在地鐵上都是一種類似「Bug的入侵」。他只有「不存在」與「小丑妝」,世上的人,不是滿就是零的存在,這是現在的貧與富,早不是什麼高舉勞工價值的時代。

世界上只有百分之二的富有人,「小丑」在底層不知哪一層,於是近乎「不存在」。(華納兄弟提供)
世界上只有百分之二的富有人,「小丑」在底層不知哪一層,於是近乎「不存在」。(華納兄弟提供)

因為底層太深了,世界上只有百分之二的富有人,「小丑」在底層不知哪一層,於是近乎「不存在」,小丑那段秋風落葉之舞,舞的就是這點自知之明,輕飄飄的沉重,但它很明顯背景是拍在美國,美國人儘管在這次評審團組成加了一千多人來換血,可以容它入圍多項,但不可能給其大獎。

許多拍貧富差距的好電影,包括《天才雷普利》也只能入圍,難真的入奧斯卡的眼,但《寄生上流》為何可以?

 

《寄生上流》是一場寄生實驗 它的成功是不能複製的

朴敘俊送給金家的假山石像個「關鍵字」,一個往上爬;甚至不惜成為一個「贗品」的提醒。(Catchplay提供)
朴敘俊送給金家的假山石像個「關鍵字」,一個往上爬;甚至不惜成為一個「贗品」的提醒。(Catchplay提供)

這部片聰明的是它其實是一部中產階級菁英看上下流的電影,如電影中送假山石給金家的那個朴敘俊角色像是被取悅到的觀眾,他送那個東西像個「關鍵字」,一個往上爬;甚至不惜成為一個「贗品」的提醒。

這部電影不是讓我們代入窮苦人的生活,它的觀影樂趣是包含了中間階級的人都被取悅了,還因為朴社長家被「侵門踏戶」的過程,那一點人味都沒有的家,所有的介紹與擺設,更像是象徵一個「王國」,文風不動,螞蟻都沒有,僅代表點生機的綠蔭被框在窗外供玩賞,無法撼動的無機王國,一點點所謂的窮人氣味的入侵,都讓人興奮,如凡爾賽宮的意義不是一個宮殿而已。金家帶我們入侵了一個關於「富裕」的概念,帶著他們無法蔭乾的濕氣(電影中一直來回提醒),大搖大擺地吃穿用著「富足想像」。

這種接近人心實驗的取悅,是韓國片才有的,他們無論是諷刺政府、財閥、美帝與貧富,他們在感官上都是非常侵略性的(你想像一下朴贊郁導演的《原罪犯》一鏡到底的打架長廊,是多重的鐵鏽與溼氣;你想一下《下女的誘惑》,下女來別墅前是如何的大雨;當然還有奉俊昊《駭人怪物》那氣味與聲音先發,灌滿你的細胞,讓你從腳底體驗什麼是貧窮。)

《寄生上流》的金家人住在半地下室裡,身上帶著無法蔭乾的濕氣。(Catchplay提供)
《寄生上流》的金家人住在半地下室裡,身上帶著無法蔭乾的濕氣。(Catchplay提供)

 

《寄生上流》滿足了電影中所謂的「善良」需求與自我感覺良好

你回想這十年的韓國寫實片,感官上的侵略深植人心,這在美國觀眾眼裡是非常新奇的。但如果是《駭人怪物》,或人心幽微又有轉折的《非常母親》,雖都是奉俊昊的代表作,但不會得到奧斯卡青睞;《寄生上流》重點是滿足了電影中所謂的「善良」與自我感覺良好。

無論窮人還是中產階級,如今都是寄生在金權遊戲上,華爾街風暴之後,讓全球人都知道這遊戲規則不可逆的事實。像《小偷家族》那樣的人道電影,需要去同理。貧困階級對一般觀眾與奧斯卡諸公們仍屬於Far Away王國,與自己有關的才能感同身受的仍是多數人,因此《寄生上流》雖不是奉俊昊最傑出的作品,卻是他最聰明的電影,他讓大家都被拉去「寄生」富裕的想像裡,得到快感與衝擊。

 

朴社長夫婦不自知的High 是這部電影感染力強大的原因

包括奧斯卡的評審們,朴社長對於貧窮的陌生,讓他對於這塊「新大陸」是感覺新奇與被取悅的,在金家父親還沒抓狂前,朴社長夫婦是享受著他們的「善良」與「略施小惠」的。在有一定條件的保障下,施捨是享受的,這是一種「善良香水」,如金家主婦說:「如果我有錢,我也可以善良。」這部中產階級視角的電影,讓絕大多數的人看完此片都感受到「善良香水」輕飄飄的滋味。

朴社長的特色在他不自知,他對氣味異同、印地安服飾顏色代表的階級都不假深思,在他的善良香水裡,聞著人造纖維的味道大感刺激,卻不知讓他高潮的原因是為何。

朴社長(左)聞著人造纖維的味道大感刺激,卻不知讓他高潮的原因是為何。(Catchplay提供)
朴社長(左)聞著人造纖維的味道大感刺激,卻不知讓他高潮的原因是為何。(Catchplay提供)

電影前半部,讓觀眾與演員都High,唯一High不起來的應該是在「地下室」的人。你看這部電影有這麼多樓梯,社區樓梯,豪宅內樓梯、上下坡不是偶然。所謂的「地下室」比起之前金家的透光,與後來不透光地下室是不一樣的含意,後來不透光地下室,是更底層,如「小丑」之於他人的透明存在。

這部看似沒其它貧富片的沉重,也沒有同理窮人的責任感,是個「沒有善,也沒有惡」的設定,最後換人在地下室,金家兒子說過:「是那假山石黏著我」的脫鉤。那地下室無論是換成誰,都會像之前一樣永遠存在,也被當成「消失」。如社會學家包曼說的,消費社會中,沒有消費力的人會讓人感到存在感消失。

看似輕鬆娛樂 其實請君入甕

如此一個有攻擊力的階級電影,諷刺了整個體系。奧斯卡這屆入圍片強大的情況下,給了它四大獎,是真的偏愛,但愛的原因複雜,不是《殺人回憶》中宋康昊最後有餘韻的眼神,也非《非常母親》中最後的暗示。這部片是決絕的;是中產的他者視角,奉俊昊給了兩極化的實驗,一讓有餘裕的觀眾看著這部批判片而感受到「善良香水」,另一是這部沉重的訴求:貧富與價值觀如今無異於是「贗品」沿襲的觀察。

很少獨鍾深沉階級片的奧斯卡,固然深陷這幾年質量不均的困局,但也的確有著有資格善良的「純真」,在這場社會實驗中,正中靶心。

更新時間|2020.02.16 09:51

更多內容,歡迎訂閱鏡週刊了解內容授權資訊

相關關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