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
2020.03.23 18:59

【一鏡到底】父親的錄影帶 楊登棋

文|陳函謙    攝影|賴智揚    影音|鄒雯涵
楊登棋將父子兩代的同性情欲禁忌,轉化為藝術創作的動力:「我想跟大眾、跟環境、跟父親和解,給自己一個答案。」
楊登棋將父子兩代的同性情欲禁忌,轉化為藝術創作的動力:「我想跟大眾、跟環境、跟父親和解,給自己一個答案。」

在為同性情欲所苦的青春期,楊登棋意外翻到父親與同性的性愛自拍錄影帶,從此展開了漫長的迷惘、憤怒與質疑。女友不斷、一生拒婚的父親;悄悄與男人翻雲覆雨的父親;依賭維生,用毒被送勒戒的父親,如今已是72歲步向失智的老人,隱晦不提的往事漸次遺忘。

楊登棋將父親的舊物、錄影帶和照片,結合自己的影像作品,拼湊出父親那一代不為人知的男同志情欲生活,創造了一場父子對話。難以啟齒的禁忌昇華為藝術,汙名盡被滌淨,楊登棋發現自己好愛他的父親:「我好欣賞他,他就是做自己。這人是一個很美的靈魂。」

採訪這天,我們與34歲的影像工作者楊登棋(創作藝名:登曼波)約在台北市立美術館,館內正展出他甫獲台北美術獎首獎的作品「父親的錄影帶」。四面白牆布置了楊登棋所拍的照片,灰紋大理石地擺放了父親舊物,三台映像管老舊電視機,播放著老父生活紀錄,剪髮、走路、父子問答,節奏甚慢,乍看像是老人老物影像展,平淡懷舊而無害。

 

展場舊物 揭情欲面紗

然而展覽簡介是這樣的:「因為發現父親的自拍錄影帶,無法避免地發現了父親的性傾向,隨之開啟一連串對於父親角色的重新理解。」因時疫而延長的寒假裡,美術館來了許多上進中小學生,毫無心機正要踏進展區,即被館員攔住:「未成年要家長陪同喔。」跟上來的家長朝內張望了一下,無事般帶著孩子步向下一展場。父子兩代的情欲生活與性別認同,20年來仍是一個直覺該避開、不知怎麼談的尷尬話題。

楊登棋在美術館展出台北美術獎首獎作品,背後那面牆上照片是他所拍,繽紛多彩:「照片是我的日記,我很想跟爸爸分享我的生活,但他始終難以啟齒,其實沒辦法真的對話。」
楊登棋在美術館展出台北美術獎首獎作品,背後那面牆上照片是他所拍,繽紛多彩:「照片是我的日記,我很想跟爸爸分享我的生活,但他始終難以啟齒,其實沒辦法真的對話。」

楊登棋穿著與展場同色調的白窄短褲、灰外套現身,短褲下一雙騎腳踏車練就的黑壯大小腿,成了低調展場裡最高調的存在。因靦腆寡言不常笑,楊登棋深邃的五官顯得線條崎嶇,貌似不易親近,但採訪話題圍繞「我爸」「我媽」「我阿嬤」,他瞬間變回昔年十餘歲男孩,重新經歷一次苦悶艱辛的成長。

我們隨他環顧展場:父親自拍影帶、同性親密照、男體雜誌、後空性感內褲、陽具造型夜燈…。每一樣舊物,皆暗藏了父親檯面下的同性情欲,及兒子的滿懷困惑、羞恥和恐懼;恐懼的最深一層,壓抑著青春期的欲望勃發。

 

摸索性向 禁忌青春期

小學二、三年級,楊登棋就意識到自己關注同性,「13、14歲的時候,我去翻我爸的錄影帶,想要看A片,卻翻到Gay片,然後翻到他的自拍片。他在跟男生性交。我有快轉一下,確定有沒有看錯。」他陷入漫長的困惑:「怎麼會這樣?該怎麼面對?怎麼會生下我?」

燈箱裡面,點的是父親過去收藏的陽具小夜燈。(翻攝登曼波臉書)
燈箱裡面,點的是父親過去收藏的陽具小夜燈。(翻攝登曼波臉書)

國三時,他發現父親在臥室裡與男人做愛,「過年的時候,有人來找我爸,直接進到我爸房間。我們在玩撲克牌,我去樓上房間拿錢,就聽到聲音了。」他感到震撼,「坦白說,除了震撼,我還有點興奮。青春期,又很禁忌,越禁忌越…,欲望越猛烈。」

921那年,台中東勢老家淪為災區,家家戶戶聚集在一起搭帳棚、打通鋪,同齡的遠房姻親男孩襲他下體當成遊戲,鬧了幾次後二人發生性行為。「你國中就性行為,還同性,真的覺得自己犯罪,做了羞恥的事,還可能會得病,感受是真的很禁忌。」

加上父親的這一趴,對少年楊登棋而言更是雙料淫惡,難以啟齒。上大學後,他看蔡明亮描述父子皆是同性戀者的電影《河流》,震驚不已,「天啊,我被發現了!怎麼會有人知道世界上真的有這種事?」

 

投身創作 自癒也癒人

大學畢業後,他以「父親的錄影帶」為題拍片得獎,短片中主角被滿室錄影帶和磁帶纏繞淹沒,「那時候的我糾結了很久,無法跟父親溝通,無法理解他為什麼是這樣的角色,加上自我認同也不夠完全,好像一直都在邊緣,格格不入,那個作品有點像是一個宣洩。」

他發現創作能將人生重新解構和組織,頗具療癒功效,「因為有那個過程,我才決心要創作。我一直希望可以在美術館或是在一個具有公眾性的場合展出,跟大家分享,也討論關於家庭的多樣性,鼓勵跟我一樣來自非常態家庭的人。」

前年,父親將整箱錄影帶給了他,問他:「你不是在拍東西,要不要這箱?」楊登棋被激勵了:「我瞬間就覺得,對,要把這個作品做出來。」其實重看和剪輯父親的性愛自拍,對藝術家來說仍是一大挑戰,「調適好心情我會看…,我已經可以跳脫自己,把它當成一個角色在塑造。」

楊登棋所拍,父親的老年生活。照片中是父親的假牙、白內障手術後的眼罩留影、房裡的雜物,包括1只陽具造型的情趣用品。
楊登棋所拍,父親的老年生活。照片中是父親的假牙、白內障手術後的眼罩留影、房裡的雜物,包括1只陽具造型的情趣用品。

數十捲錄影帶上有楊父親手寫的標題:「自我矽膠娛樂」「實錄家居生活玩樂」「異性同性混合」「日本同志:中壯年愛侶」「西洋黑人集體及黑白配同志」…,也有一些男人或女人的名字,推測是交往對象。楊登棋把自己的領養文件轉印到透明膠片,夾在防潮箱內展出,文件字跡與影帶標題混淆重疊,使我眼花,「我父母沒有結婚。我是一個私生子。」

1986年,楊登棋在東勢保守的客家村出生。當時他父親38歲,生得高大體面,是家中九個孩子的老大,在鄉里間被視為「流流漂漂」(客家語,意指浪蕩不羈)。他的母親33歲,在台中市開卡拉OK,是有夫之婦,已育有二子。

 

雙親缺席 與阿嬤相依

這段往事,楊登棋從母親這裡聽到的版本是這樣的:

「我媽說我爸很會死纏爛打,每天去她開的酒店消費和接送,又帥又貼心又大方。意外懷孕了,我媽想結婚,我爸卻死不結婚,在她懷孕時刻意劈腿,把她氣走。

上圖是父母舊照,楊登棋說:「他們真的是談過戀愛。」下圖的媽媽(左)和奶奶(右)都是母性特質很強的女性。
上圖是父母舊照,楊登棋說:「他們真的是談過戀愛。」下圖的媽媽(左)和奶奶(右)都是母性特質很強的女性。

我爸說,如果是男生,他要,女生妳帶走。他可能想要傳宗接代。雖然我也未必能幫他傳宗接代。我奶奶答應我媽,她會把我養大,把我照顧得好好的,我媽才把小孩留下來,放心離開。」

爸爸的版本,他沒問過。爸爸也不曾說。奶奶真的堅守承諾,對楊登棋疼愛備至。住屏東的母親像是一個遠方的親人,偶爾出現帶他吃高檔牛排。他上大學後曾有6年時間賭氣不與母親聯繫,直到膽結石開刀不願驚動阿嬤才打給母親,雙方破冰。阿嬤去年過世後,母親常來他臉書按讚,留言說你好帥、媽媽好愛你,偶爾也寄她在老家賣的水餃給他。

他不確定母親是否知道父親的祕密,「我媽很忙,很多朋友、很多自己的事。」長達2個月的得獎作品展,母親未能北上參觀,他也不勉強,「媽媽說她沒空。她現在年紀大了,很懶得坐車。」

楊登棋的展出作品。燈箱正面的檳榔樹照片,象徵母親的故鄉:「我媽老家在屏東,小時候去找媽媽,會先想到很多檳榔樹。」(翻攝登曼波臉書)
楊登棋的展出作品。燈箱正面的檳榔樹照片,象徵母親的故鄉:「我媽老家在屏東,小時候去找媽媽,會先想到很多檳榔樹。」(翻攝登曼波臉書)

父親則是一個神祕的室友,依賭營生,也開過酒店,除了叮嚀兒子「要聽阿嬤和叔叔的話」,大抵是過他自己的生活。有時,楊登棋聽說父親去了中國大陸(其實是使用毒品被抓去勒戒所,別以為小孩不知道);有時,父親真的去了大陸(有幾捲自拍影帶,標題是同遊友人及城市名稱);有時,父親會帶他和不同的阿姨吃飯(然而父親總是再三嗆明「我不要結婚!」並怒掛電話分手);有時,阿姨們也帶他去吃飯(並向他訴苦,你爸怎樣又怎樣)。

 

閒語紛紛 憤怒漸釋懷

鄉人細細碎碎的評論從沒少過,暗中關注這形同無父無母之私生孩兒會不會長歪。「我就是摩羯座那種,我不服輸,要讓人沒話說。所以我國中很認真念書,大家都傻眼,我爸這樣子,我還可以考上台中二中。」

楊父封在夾鏈袋裡的親筆字條,雖不知是抄錄還是原創,但楊登棋很心疼父親曾如此為情所苦。
楊父封在夾鏈袋裡的親筆字條,雖不知是抄錄還是原創,但楊登棋很心疼父親曾如此為情所苦。

他高中離家住校,讀私立大學的各種費用都由阿嬤負擔,「你就會感受到,長輩給阿嬤的錢要花在你身上的壓力。」他感到憤怒,「為什麼要生我?生我又要這樣?要一直去面對你是非常態家庭,面對別人『怎麼會這樣子』的問號,真的會有負面情緒。你們讓奶奶這麼辛苦,年紀那麼大還要擔心我,我就很不爽。」終究不忍責怪父母,他忙補充:「以前啦,現在不會了。」

一生被視為特立獨行的楊父,近年出現退化跡象,年輕時愛玩習性全改了,規律作息,不愛出遠門,常騎腳踏車到已被政府徵收開路的舊家空地,那兒有一座臨時搭建的家族神明廳,時有親友鄰人聚集搓牌聊天,打發時間。「我叫我爸來看展,他也是意興闌珊,還說很重要嗎?我說很重要,展覽有你耶!他又說,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婚姻平權公投也是,老爸原不打算去投票,「我說我帶你去投票,你想投什麼?我爸就回答,你想投什麼?」為了兒子,老爸還是去投票,也來台北看展,兩手揹在身後,環繞一圈細細看,點頭稱許:「可以在美術館展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楊登棋反覆咀嚼這句話:「今天『我們』可以這樣,也是不容易的。」

 

老父年邁 往事不可追

我們到東勢拜訪楊父楊嘉銘。臨行前楊登棋有點焦慮,致電問我會問什麼,「我盡量還是不想給他太多刺激。」老爸一身黑低調現身,唯有腳上一雙藍黃帆布鞋顯得時髦,神似周潤發的挺鼻薄唇寬下顎,因不愛戴假牙而凹陷萎縮,但走路時他仍維持下巴微抬,兩手後揹,雙腳外八的老大架式。想來是這樣的霸氣無視姿態,為他抵禦了保守鄉間的指指點點。

路過一家婦產科診所,老人一指:「我兒子就在這裡出生的。」為何當年不肯跟孩子的媽結婚?「是她不跟我結婚,她有老公,她就回家了啊。」欸,是你劈腿吧?「她都走了,我要找其他人一起生活啊。」

楊登棋(右)和父親楊嘉銘(左)的合照。背景是父親老家,因家族土地被政府徵收開路,老屋拆了準備重建。
楊登棋(右)和父親楊嘉銘(左)的合照。背景是父親老家,因家族土地被政府徵收開路,老屋拆了準備重建。

你跟很多男孩子談過戀愛?「沒有,玩玩而已,只有一個。」錄影帶上寫的仁傑是誰?你照片裡摟著那個男生是誰?「什麼照片?什麼仁傑?我不記得了。」你怎麼會收集了那麼多同性戀題材的雜誌、書籍和小說?「我什麼書都看吶。」

兒子當年偷看你的G片和自拍,你知道嗎?「知道啊,那有什麼辦法?我弟弟也會偷看啊,我氣死了。」同性婚姻合法了,兒子和男生結婚你贊成嗎?老人認真搖頭:「不好啦,男生跟男生怎麼傳宗接代?」楊登棋插話:「可是我沒辦法跟女生欸。」老人轉過頭看著兒子,忽然語塞了:「你沒辦法喔?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把自己生活過好就好了…,那怎麼辦?」

時代進步了,老爸卻退化了,心思飄忽渺遠,往事無從捕捉,現實裡已無法進行深刻理想的父子對話,只能在藝術創作裡重新創造了。我們起身告辭,楊登棋猶豫了一下,決定留下來。「爸,我陪你去拿藥。」他掏出領藥單:「我爸平常要吃高血壓,還有失智、記憶退化和穩定情緒的藥。」老人寧靜地點點頭。父子二人並肩而行,在初春的暖意中慢慢走遠了。

楊登棋(登曼波)小檔案
  • 1986 出生於台中縣東勢鎮
  • 2008 大葉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畢業,「Marrow 無憂」獲台北電影節非劇情類特別獎
  • 2011 首次個展「Sleep Lesson」
  • 2014  「im/permanence 無常」個展
  • 2016 「document 0-4」影像個展
  • 2019 「父親的錄影帶」獲台北美術獎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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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03.24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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