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深探
2020.04.17 05:59

【美國疫情筆記 1】一出大門就是戰場 陽光州的艷陽擋不住的寒冬

文|陳郁文
佛州大賺春假遊客的商機,在疫情肆虐的此刻成了致命的危機。頭頂上黃澄澄的陽光,似乎也蒼白起來。
佛州大賺春假遊客的商機,在疫情肆虐的此刻成了致命的危機。頭頂上黃澄澄的陽光,似乎也蒼白起來。

(編按)美國東南角、有「陽光州」之稱的佛羅里達,像隻伸入海中的靴子,面積是台灣 7 倍,人口兩千多萬,僅次於加州和德州。佛州觀光產業興盛,東鄰大西洋,西面墨西哥灣,擁有美國最多最美的海灘,佛州也是國際郵輪的大本營,6 個港口每年運載千萬名遊客。近幾年觀光人次迭創新高,上億的海內外遊客帶來超過 860 億美元的收入,是佛州的經濟命脈。

今年春天,佛羅里達依然陽光燦爛。眼看海灘邊出租衝浪板獨木舟的店家、帶團出海釣魚賞鯨豚的導遊就要迎接年度的高峰,一場世紀大瘟疫卻粗暴地按下暫停鍵,攔截了佛州人習以為常,好萊塢青春電影開場般的歡樂。

本文作者曾在紐約與波士頓居住多年,近 4 年來定居佛州,她在美國的疫情筆記,就從這波豔陽下的寒冬開始說起。

美國疫情筆記 1-1 (陳郁文 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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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月 26 日,美國新冠病毒確診 14 例。

陽光州進入最宜人的春季,天天天藍,日日金色陽光,剛剛好的氣溫和濕度,最適合在棕櫚樹下睡個午覺。

佛羅里達正抓緊觀光熱潮最後一波高峰,每年冬天,一批批紐約、紐澤西、新英格蘭各州飛來的北方客,絡繹不絕地塞爆佛州東西岸臨海的大小城市,他們被當地人暱稱為雪鳥(snow birds),一到冬天就飛來曬太陽,順道尋覓退休後的居所;接著二月底陸續開始放春假的大學生,正準備奔向海灘派對,把狂歡氣氛推到最高潮....

我正等著兩個外地讀大學的孩子放春假回家,女兒今年說服幾個好同學,放棄到紐約看棒球、逛博物館、吃美食的想法,跟她一起南下,體驗佛州的沙灘、樂園和大沼澤。朋友的孩子也在計畫春假,也想去紐約,我勸他們:「換個地方吧!這個東岸大都市具備所有大爆發的條件,但至今一個確診病例都沒有,你信嗎?」

新冠病毒正在義大利肆虐,逐漸向整個歐陸延燒,這時美國從白宮到 CDC 仍然維持一貫口徑,再三強調病毒對美國人的風險很低,從武漢到韓國一路關注疫情發展的旅美華人,普遍對官方說法心存疑慮。我看看窗外的陽光,心想,這裡至少是大後方。

3 月 1 日, 華盛頓州西雅圖爆發安養中心群聚感染,宣布進入緊急狀態,為全美敲響疫情警鐘。

3 月 2 日, 佛羅里達發現兩個確認病例,州長隨即頒布了全州公衛緊急狀態。

「怎麼辦?那我同學還能來嗎?」女兒問。 我一時舉棋不定,機票都買好了,因為兩個病例要取消嗎?小心一點,應該還好吧?「跟同學討論清楚,計畫會需要改變,如果還想來,就來吧。」

在他們回來前的一個星期間,疫情每天都有令人不安的發展,紐約市出現超級傳播者,西雅圖確診數十人,開始有病例死亡....國土安全部公開建議大眾準備兩週的食物飲水,我去買了猶豫很久的冷凍櫃,開始到 Costco 買大包裝肉類和家庭號衛生及消毒用品,進入空巢期後,一直想簡單度日,盡量不買不囤。然而情勢已經由不得我。

這時本地人表現依然冷靜,嗅不出一絲恐慌氣息,但超市藥局裡乾洗手和70 度酒精已經不好找,口罩則早已斷貨兩個月,我的危機感油然而生,每一次上市場,就隨手多拿幾罐消毒紙巾,準備讓孩子多帶一些回學校,據說校園附近已經買不到。

亞裔家長不夠「酷」?

3 月 6 日, 到機場接孩子,見面先噴乾洗手,他們勉強伸出手,臉上帶著「大驚小怪很丟臉」的尷尬表情,是的,大概所有年輕人都覺得這不過是大號流感,只有老人和慢性病人需要擔憂。在公共場合這樣做,是亞裔家長不夠酷的恐慌表現。

7 天春假,籠罩著暴風雨欲來的低氣壓,股市熔斷好幾次,官員的話風也大幅轉向,狀況很不妙,全家人把大腦設定從放假調整成戰鬥模式,開始一家家跑不同的賣場,必須全方位備戰了。到這節骨眼才發現,早早開始囤貨的才是先知,中國超市的米沒了,西方超市的衛生紙貨架也空了!新聞還說各地槍枝子彈熱賣,怎麼辦?一屋子書生,來得及臨陣磨槍嗎?

還有,客人專程飛來,總不能把人關在家裡,女兒和同學在我祭出「遠離人群」的緊箍咒下,原本的樂園行程,就改到海灘揀貝殼吧!在車裡硬塞一罐消毒濕巾,不斷叮嚀,手摸過的表面和把手記得擦一擦,隨時別忘多洗手,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啊啊啊…這樣,夠不夠?總不能要求這群一身度假長裙搭配寬沿草帽的女生戴上口罩,會收到大白眼吧!

疫情一天天升高,我跟先生都擔心,春假結束,從世界各個角落回到學校的大學生,豈不是要讓課堂和宿舍成為最佳病毒交換培養皿?我們還在討論,萬一學校出現病例,就要連開 18 小時車北上,接完女兒接兒子,再馬不停蹄地開回家避難。我們甚至開始規劃路線,海線的大城市肯定要避開,越偏僻越好,走西維吉尼亞好了,那裡還沒有病例..... 這些擔心非常多餘,春假還沒放完,3 月 10 日,哈佛、麻省理工學院帶頭關閉校園,很快掀起骨牌效應,兩個孩子的學校相繼宣布,春假結束不必回校,改為遠距上課。兩天後,先生任教的公立大學,也在放春假前做了同樣決定,春假一路關校到暑假。我們坐在餐桌前,面面相覷,不敢置信,雖然之前有心理準備,但這轉折實在來得太快了!

3 月 13 日,女兒在機場送走同學,她的同學中,有人家住紐約市,決定回到匹茲堡校園比較安全。當天,美國累計病例突破兩千人,川普總統宣布全國進入緊急狀態。

美國疫情筆記1-2 (陳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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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 1 個月,世紀瘟疫海嘯般席捲而來,病毒大軍四面進逼,美國由南到北,從西岸到東岸,烽煙四起,原來它們早就悄悄埋伏壯大,正式開戰後的世界第一強權潰不成軍,武器(檢驗試劑)不夠,盾牌(口罩防護衣)短缺,能用的戰術只剩拖延(拉平曲線)和閃避(居家避疫),疫情之慘烈,一次次撼動我們對災難規模的認知。

不出所料,紐約州,尤其是天冷人多又重度依賴公共運輸的紐約大都會,很快淪為重災區,隨後人口密集的都市包括洛杉磯、紐奧良、底特律、波士頓和芝加哥,陸續成為感染率竄升的熱點(hot spots),我以為的大後方--佛羅里達,竟也不落人後地一度搶進到第 5 名。

原來,佛州大賺春假遊客的商機,此刻成了致命的危機,東岸從川普總統冬日行宮所在的棕櫚灘,往南到羅德岱堡再到邁阿密,病例數佔了佛州的 6 成以上,這一條黃金海岸,郵輪成天川流不息,沙灘白日擠滿戲水人潮,夜間大型慶典活動一個接一個,電視新聞報導了佛州海灘的盛況,社交媒體上一群群大學生貼出佛州開趴照片,吹噓自己不怕病毒…。在各方抨擊與請求下,佛州政府到 3 月 21 日,才下不情不願地關閉海灘,跟遊客宣告「假期結束,就地解散!」病例數緊接在後的,是迪士尼與環球影城等樂園群聚的奧蘭多,這些大型樂園有志一同在 3 月 15 日宣布關閉,但事後回頭看,還是晚了一步。

佛羅里達州有著美國最繁忙的遊輪港口,也是Carnival郵輪公司的總部所在。( Carnival 官網)
佛羅里達州有著美國最繁忙的遊輪港口,也是Carnival郵輪公司的總部所在。( Carnival 官網)

共和黨的佛州州長迪桑提斯(Ron DeSantis)遲遲不肯下達居家避疫的指令,他的理由是讓各個行政區因地制宜,這樣「細膩」操作,效果比較好,結果造成各地不同調,東村規定待在家,西村還照常開趴。好一段時間,我只要開車 10 分鐘,就可以到沒有禁令的地方購物玩耍。州長還歸咎北方和歐洲遊客帶進疫情,卻不去想大批遊客在佛州群聚互相感染後,把病毒帶回家繼續傳播,成了疫情擴散燎原的推手,後續媒體報導了不少個案,都在佛州春假北返後確診。

4 月 1 日,佛州的全州居家避疫令終於開始,是第 36 個實施的州,足足比加州晚了兩個禮拜,同時佛州州長的民調也跌落谷底,從共和黨政治明星,變成全美州長抗疫排行榜的倒數第 3 名。

草木皆兵的抗疫生活

防疫和經濟怎麼平衡,是政治人物的兩難,佛州觀光斷炊,樂園飯店郵輪或許還能撐,那些小酒吧、咖啡店、餐館、雜貨店,帶遊客賞海豚看鱷魚的船家呢?只能靠政府紓困貸款苦撐。平日裡摩肩擦踵的海邊步道,如今就像殭屍影集的場景般空蕩蕩的,頭頂上黃澄澄的陽光,似乎也蒼白起來。

居家避疫的日子,乍聽並不難。所有戶外活動都停下來,只留一項日常生鮮採買。如果不去看新聞,百里外的無聲廝殺感覺離的很遠,窗外畫面是鄰居遛狗推嬰兒車,偶爾有慢跑的青年,騎腳踏車的小孩滑過,恍惚間會以為這世界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但踏出大門,就是戰場,草木皆兵。

此地最大中國超市無預警拉下鐵門,休業到四月底;囤貨必去的 Costco 為了控制店內人數,外頭排起長長人龍;一般超市貨架上,衛生紙消毒清潔用品總是缺貨,米麵五穀雜糧已經四大皆空,雞蛋肉品開始限量,蛋一人一盒,肉品一種兩份。

網路上開始流傳超市買菜後感染的小道消息,佛州最大連鎖超市Publix證實某分店兩名員工確診,那是我最常採買的超市。先前去怕引來異樣眼光不敢戴口罩,只好進超市後拿眼睛當雷達,與前後推車保持六尺以上距離,櫃檯結帳也不敢開口寒暄,微笑點頭趕快落跑。現在超市就是破口,哪敢再放鬆大意?採買小組出動作戰,口罩手套消毒紙巾,只差眼罩沒戴上,事先分好任務想好 SOP,一人推車一人拿東西,不可混淆,結帳時脫下手套再掏皮夾拿信用卡,回到車上消毒手再消毒門把…。

之前聽說不少人買菜回家,先在車庫分生鮮和非生鮮,依序消毒塑膠袋和外包裝,當時心裡暗笑未免太神經質,現在自己被迫照辦,覺得荒謬又悲傷。 與病毒共存的生活,原來是這樣!

更新時間|2020.04.17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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