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2020.04.26 05:58

【全文】隔離不如漁船、檢疫遠遜郵輪 敦睦艦隊3防疫疏失釀風暴

文|黃驛淵    攝影|翁睿坤 蘇立坤
敦睦艦隊9日完成任務返回左營港卻爆出疫情,本刊調查,國軍至少有3大防疫疏失釀成這次風暴。(軍聞社)
敦睦艦隊9日完成任務返回左營港卻爆出疫情,本刊調查,國軍至少有3大防疫疏失釀成這次風暴。(軍聞社)

海軍敦睦艦隊染疫風暴,至20日磐石艦上已有24人確診,是否引爆另一波社區感染,成為台灣現階段防疫隱憂。總統蔡英文撂重話要求國軍徹底檢討、坦誠以對。本刊調查,敦睦艦隊染疫,國軍至少有3大「可預防而未預防」的防疫疏失,包括口罩政策未落實等艦上健康管理問題、返國檢疫隔離不如遠洋漁船標準、下船檢疫措施遠遜郵輪,才釀成這次群聚感染風暴,國防部若不立即調查並公開艦上防疫管理疏失與就診紀錄,難保不會再出現漏洞,影響國軍戰力。

「大家表現得很好,我以你們為榮!」本月15日,參謀總長黃曙光在高雄左營主持結訓典禮稱讚,海軍敦睦遠航訓練支隊任務期間,「謹守防疫措施」,確保任務圓滿達成,是全體官兵共同努力的成果。未料,就在第二波境外歐美感染大浪、清明連假危機一一解除,台灣多日傳出零確診喜訊後,18日竟爆出敦睦艦隊磐石艦的群聚感染風暴。

磐石艦的每個艙間可住12人,爆出疫情後,陸軍39化兵群19日登艦在艙間消毒。(翻攝中華民國海軍臉書)
磐石艦的每個艙間可住12人,爆出疫情後,陸軍39化兵群19日登艦在艙間消毒。(翻攝中華民國海軍臉書)

 

群聚感染 成防疫破口

今年敦睦艦隊由磐石補給艦及岳飛、康定二艘巡防艦執行出海任務,行程雖已因應武漢肺炎疫情縮短,僅在3月12日至15日停靠帛琉,但744人中至20日仍爆出24人染疫,且確診病例都集中在搭載人數最多的磐石艦;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已對可能接觸者發出20萬封提醒簡訊,但國防部對軍艦的防疫措施輕忽,讓確診者足跡遍及全台11個縣市,已成為下一波社區感染的隱憂。

參謀總長黃曙光15日在結訓典禮甫稱讚敦睦艦隊任務期間謹守防疫措施,未料3天後就爆出軍艦染疫。(總統府提供)
參謀總長黃曙光15日在結訓典禮甫稱讚敦睦艦隊任務期間謹守防疫措施,未料3天後就爆出軍艦染疫。(總統府提供)

「既已造成防疫缺口,就要坦誠以對,絕不可以再有任何疏漏!」總統蔡英文19日發出聲明,重話要求國軍徹底檢討防疫作為。本刊調查,敦睦艦隊這次染疫,國軍至少有3大「可預防而未預防」的防疫疏失,包括口罩政策未落實等艦上健康管理問題、返國檢疫隔離不如遠洋漁船標準、下船檢疫措施更遠遜於郵輪,讓全力圍堵病毒入境的府院高層,一度對軍方輕忽及後續處置態度相當不滿。

敦睦艦隊染疫後,國防部長嚴德發(圖)下達國軍防疫健康自主管理命令,要求從寬認定、從嚴管制,但國軍是否隱匿疫情、疏失如何究責,仍待釐清。
敦睦艦隊染疫後,國防部長嚴德發(圖)下達國軍防疫健康自主管理命令,要求從寬認定、從嚴管制,但國軍是否隱匿疫情、疏失如何究責,仍待釐清。

 

輕忽病徵 未及時防堵

軍方第一個疏失是,當艦上成員出現疑似症狀時並未提高警覺,也未落實口罩政策,導致無法在第一時間就先阻斷病毒傳染鏈。

本刊調查,敦睦艦隊是在本月14日上午解除5天隔離管制,但根據指揮中心疫調,染疫的24人,不少人在14日前,就已出現呼吸道等武漢肺炎症狀,軍醫局提供的資料更顯示,全艦在往返航程期間,至少有71人看診、5人有發燒紀錄,但國防部當初只說確診者僅有頭痛症狀。

磐石艦至今24人確診,其中不少人早在艦上就發病出現症狀,但國軍卻輕忽,造成防疫漏洞。(總統府提供)
磐石艦至今24人確診,其中不少人早在艦上就發病出現症狀,但國軍卻輕忽,造成防疫漏洞。(總統府提供)

根據疫調,確診者最早發病、有呼吸道症狀的是在4月1日,另有8人的發病日介於4月11至14日,除了採檢陽性確診者,指揮中心另抽血驗出至少3人有抗體,他們更是早在3月21至26日間就發燒,顯見不少人下船前即有症狀,但艦上領導的軍官、醫官卻未及時察覺並加強防疫。

 

口罩發放 執行慢半拍

不只許多染疫的官兵早在船上就有症狀,檢視國軍的口罩政策也未落實。本刊調查,行政院早在4月9日會議拍板,要求國防部依職務類別分別發放14天10片、14天14片的口罩給國軍人員,但國防部遲至17日才宣布發給全體國軍每人每天一片口罩。

知情官員透露,4月9日由行政院副院長陳其邁召集的會議上,即已做出結論,18萬多名國軍以勤務性質分二類發放口罩,一般官士兵14天發10片,特殊勤務包括衛生防疫人員、體溫量測衞哨、密閉空間執勤與第一線密接作業人員、入營新兵接訓等四類人員,每人每天發一片,會議結論以白紙黑字寫下:「請國防部將14天10片之口罩如實分配予每位國軍同仁」;當時國防部出席代表是副部長張冠群、軍醫局長陳建同。

本刊取得4月9日行政院副院長陳其邁主持的會議紀錄,國防部卻未落實會議結論。(讀者提供)
本刊取得4月9日行政院副院長陳其邁主持的會議紀錄,國防部卻未落實會議結論。(讀者提供)

 

疑察異狀 急發新聞稿

但官員說,國防部後續卻未落實該次會議結論,而是僅針對特殊勤務人員約4萬7500名國軍發放口罩,等於14萬多名一般國軍,都未能落實14天發10片的政策。詭異的是,直到敦睦艦隊9日返台後,14日正要解除隔離之際,國防部才主動向行政院要求再次召開口罩會議,稱要與政院確認「能否每人每天發一片」「健保卡註記」等執行細節,這時政院高層才驚覺,原來國防部並未完全落實9日的會議結論,「我們拍板那麼久了,他們都沒有動!」官員不滿地說。

17日下午陳其邁於是再度召集開會,知情人士說,國防部代表不只急切地向政院確認是否能每人每天發一片口罩,另還表示「今天就要發新聞稿公告」,有官員狐疑反問,何不等隔日白天再宣布?但國防部堅持當天處理,更親派專人送稿到政院,待核定後迅速在傍晚5點30分正式對外發布;未料,當天深夜,府院就接獲指揮中心回報得知磐石艦有3人確診。一名官員直言:「國防部是否已得知軍艦可能有疫情或察覺有異,才急著先打預防針?」

敦睦艦隊今年由磐石補給艦及岳飛、康定2艘巡防艦負責出海執行任務。(翻攝中華民國海軍臉書)
敦睦艦隊今年由磐石補給艦及岳飛、康定2艘巡防艦負責出海執行任務。(翻攝中華民國海軍臉書)

第二個疏失則是軍艦返港的隔離計算標準,竟不如遠洋漁船。本刊調查,比起農委會漁業署轄管的遠洋漁船相關防疫措施,肩負我國國家安全的國軍,顯然未以高標準從嚴部署。

本刊調查,根據農委會4月1日公告實施的「遠洋漁船境外僱用外籍船員入境防疫措施」,遠洋漁船自台灣出港、返回我國港口後,無須原船檢疫的條件有二,一是航行過程「全程從未有」或「返港前30日以上未有」海上轉載、進入他國港口、併船交流、船員異動及接受公海登檢等5項情形;二是入境時,船員經體溫量測及發燒、咳嗽等症狀,初判身體無異狀;換言之,只要曾停靠他港,該船舶一返港均需原船檢疫14天。

其中,30天的計算方式是以「船員登船日期」為基準,我國籍船員除受指派留船督導者外,可選擇返家辦理居家檢疫,亦即船員不論國籍,只要該船30天內曾停靠他國港口,都要原船或居家檢疫14天,敦睦艦隊回台後,檢疫措施標準卻自成一格。

敦睦艦隊染疫,電子足跡顯示,確診者足跡遍及各縣市共90多個地點,台北萬華區桂林家樂福(圖)便是其中一處。
敦睦艦隊染疫,電子足跡顯示,確診者足跡遍及各縣市共90多個地點,台北萬華區桂林家樂福(圖)便是其中一處。

 

返港隔離 標準太寬鬆

根據軍方表示,敦睦艦隊3月12日至15日曾靠岸停留我邦交國帛琉,15日離港後航行25天,本月9日返回左營港口,全艦人員隔離5天後,本月14日上午解除管制,部分官兵已離艦,至15日結訓全員皆下船休假。為何僅隔離五天即返家?國防部軍政副部長張哲平解釋,靠泊台灣港口前30天內未停靠國外港口的船舶,所屬人員入境後可自主健康管理。

敦睦艦隊靠泊帛琉,我駐帛琉大使周民淦替壘球友誼賽開球,看台上著軍服的官兵根本沒人戴口罩。(翻攝帛琉大使館臉書)
敦睦艦隊靠泊帛琉,我駐帛琉大使周民淦替壘球友誼賽開球,看台上著軍服的官兵根本沒人戴口罩。(翻攝帛琉大使館臉書)

但一名參與防疫決策的官員表示,艦隊抵台是4月9日,但離開帛琉是3月15日,間距並未超過30天,一艘漁船若25天前曾停泊他國港口,難道也可比照在港口補滿30天即可?遠洋漁船標準都如此,何況攸關我國國防、國安戰力的軍艦,難道更寬鬆?

帛琉傳統舞蹈團體獻花歡迎我國敦睦艦隊,當時國軍也沒人戴口罩,明顯打臉海軍最初的說法。(翻攝帛琉大使館臉書)
帛琉傳統舞蹈團體獻花歡迎我國敦睦艦隊,當時國軍也沒人戴口罩,明顯打臉海軍最初的說法。(翻攝帛琉大使館臉書)

此外,政府官員透露,敦睦艦隊的任務因隸屬軍事機密,出發前並未向指揮中心報告,另包括返台是否居家檢疫或隔離、天數怎麼計算,指揮中心也無相關規範或指引,直到軍艦返港前,國軍才主動聯絡指揮中心討論防疫措施。

對此,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直言,會在調查完後,決定船舶入境相關規定是否還要再修正。

海軍副司令梅家樹(右)19日記者會鞠躬道歉並坦承,帛琉相關活動並未戴口罩。(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提供)
海軍副司令梅家樹(右)19日記者會鞠躬道歉並坦承,帛琉相關活動並未戴口罩。(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提供)

海軍染疫的第三個疏失是,下船時未針對有症狀的官兵進行採檢就放行。「國外軍艦早有案例,官兵學生每天共寢、共食,群聚如此高的地方本來就應該料敵從寬!」參與防疫決策的官員說,美國航空母艦「羅斯福號」近5千人中已至少660人確診,法國航母「戴高樂號」2300名官兵中,也有1081人確診。

他說,更別提台灣之前已有寶瓶星號郵輪的經驗,2月8日寶瓶星號停泊基隆港後,陳時中馬上率人員登船檢疫,並從寬納檢,只要有狀況、有症狀或看過船醫者通通採檢,最後全船2400多人篩出128人採檢送驗,全都陰性才准下船。

寶瓶星號郵輪當初檢疫採高標準,衛福部長陳時中(左一)率隊登船,有症狀或就診過一律採檢,最後全部陰性才下船。敦睦艦隊這次的檢疫規格,顯然遠遜於寶瓶星號。(基隆港分公司提供)
寶瓶星號郵輪當初檢疫採高標準,衛福部長陳時中(左一)率隊登船,有症狀或就診過一律採檢,最後全部陰性才下船。敦睦艦隊這次的檢疫規格,顯然遠遜於寶瓶星號。(基隆港分公司提供)

 

改驗抗體 釐清感染源

敦睦艦隊在檢疫、採檢未從嚴的狀況下,指揮中心只好事後補破網,在18日爆出3例確診個案後,旋即在一夜之間採檢完3艘軍艦全部成員,後續也趕緊對24名確診者的可能接觸者發出20萬封提醒簡訊。此外,為釐清感染源,指揮中心也決定針對全體艦隊官兵及學生抽血檢驗,目前已有部分驗出抗體。

敦睦艦隊9日返回左營軍港,當時總統蔡英文、國防部長嚴德發都到場替官兵打氣。(總統府提供)
敦睦艦隊9日返回左營軍港,當時總統蔡英文、國防部長嚴德發都到場替官兵打氣。(總統府提供)

指揮中心發言人莊人祥表示,目前是以核酸檢測方式確認民眾是否感染,但軍艦已在海上停留30天,無症狀或輕症的感染者可能測不出來,因此將對艦隊全員,偵測血清中的病毒抗體,以找出是否還有感染者,藉此釐清感染源。此舉與追查第19例、已故白牌車司機的感染源一樣,當時指揮中心也以抽血方式檢驗抗體,最後推斷感染源來自一名浙江台商。

台灣連續4天內3日零確診的防疫成績,因海軍敦睦艦隊的疏失破功,國防部應徹底檢討,才能斬斷疫情傳播鏈,不讓防疫再度出現漏洞。

台北圓山大飯店17日點亮客房燈光,在外牆拼出「ZERO」字樣,向台灣4天內3度「零確診」的成果致敬。(翻攝圓山大飯店臉書)
台北圓山大飯店17日點亮客房燈光,在外牆拼出「ZERO」字樣,向台灣4天內3度「零確診」的成果致敬。(翻攝圓山大飯店臉書)

更新時間|2020.04.21 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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