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20.04.27 09:58

【我們不是神4】大家庭裡的媳婦 社工情緒壓力多來自政府官僚

文|鍾岳明    攝影|王漢順
陳怡芬認為,孩子被安置後回到原生家庭,若遇危機,要不要再次安置,是最大難題,「安置對孩子是很大的傷害,但又擔心不做會有更大傷害。」
陳怡芬認為,孩子被安置後回到原生家庭,若遇危機,要不要再次安置,是最大難題,「安置對孩子是很大的傷害,但又擔心不做會有更大傷害。」

有次郭可盼半夜接到電話,個案準備跳樓,「我立刻去他家,找他喝飲料,那個moment過去,他被壓垮的時刻就過了。我當然不希望他死,但我覺得人不是只要活著,而是要活得好,誰都不是誰的拯救者。」她停頓一下說:「萬一他還是跳了,我會很遺憾,但那就是他的人生,我只能陪你走一段,不讓你那麼孤單。」她理解到自己的限制,因此能喘口氣,勉強抓到理想與現實的平衡點。

她也坦承,面對個案的海嘯捲起,她常常也不知該怎麼辦,「只能陪陪你、看看你,但我什麼也不能做。」有時她還要走進精障者家庭,一個人的苦尚可聆聽,一家人的苦,卻是不給彼此空間,尖銳衝突造成更多傷口,「我常覺得自己像個裝滿眼淚的瓶子,要等眼淚蒸散,我才可以生活。」

郭可盼強調,精障犯罪者在精障族群中是少數,在所有犯罪者更是少數,但因某些案件被不斷渲染,讓社會大眾放大了對精障者的恐懼。
郭可盼強調,精障犯罪者在精障族群中是少數,在所有犯罪者更是少數,但因某些案件被不斷渲染,讓社會大眾放大了對精障者的恐懼。

43歲的陳怡芬,有20年兒少保護和寄養服務資歷,是我們採訪到最資深的社工師。她媽媽是幼保員,從小在育幼院環境長大,喜歡與孩童相處,但她認為兒少保護服務,很多時候是在跟家長溝通,「有時家長的期待,不見得是孩子的期待,我們要同時滿足兩邊。」小孩可塑性高,不易溝通的反而是家長,她常會被嗆:「妳比較厲害,那小孩給妳教啊!」有次,遇到一個媽媽長期疏忽、無法照顧小二的孩子,她把孩子安置在寄養家庭,結果,「那孩子覺得,我是拆散他和媽媽的壞人,多年後看到我,眼神完全拒絕我。」

她自認,社工雖然有專業,但跟人工作不可能永遠帶著專業,很容易把自己放進去,超過界線,因此腸躁症、頭痛、睡不好、做惡夢都是常態。她看過無數孩童家暴悲劇,「帶孩子外出會神經緊繃,過度警覺,不敢讓小孩離開我的視線。」但她有一套自我調適的理論:「工作都有創傷,我會去意識到那個創傷。如果一個很好的助人工作,卻把自己陷在裡面,本來有價值的工作,忽然覺得沒價值了,這不是很可惜嗎?」

 

這人間怎麼可能因為有社工,就沒悲劇?只能稍微面對悲劇,也盡量預防。

事實上,服務個案只是第一線社工情緒勞動的來源之一,「更大的情緒勞動壓力,是受制於政府官僚、學界、媒體、社會大眾,以及各種利益團體的監控與牽制,導致社工專業自主性低落。」汪淑媛直言不諱說:「社工員在協助個案的同時,又要滿足不同團體組織的價值、利益,或意識形態,就像大家庭裡做事的媳婦,有控制權的公公、婆婆、叔伯、姑嫂等長輩很多,這些壓力遠多過來自個案的壓力,克服的難度也更高。」

負責社區長照的社工,在慶生會上陪伴高齡長者做飯前帶動唱。
負責社區長照的社工,在慶生會上陪伴高齡長者做飯前帶動唱。

陳怡芬說:「我工作前3年,就想離開社工圈,我很年輕,其他同事很資深,資歷有很大斷層,但工作量大、壓力大,有時是來自同儕或主管的壓力,像你紀錄寫得不夠詳盡完善之類的。我做經濟型社工(為個案申請經濟補助)時,有200多案,做保護性社工時,有30幾案,但行政會占掉一半時間。」

打不完的紀錄報告,是所有社工的惡夢。除了個案服務外,行政、核銷、報表、活動等業務,常要占用下班時間完成,日復一日把休息復原的時光,淹沒在有時只是向上應付的文書字海裡。慘況如巫馥彤所說,「一年加班300小時,沒有加班費,也沒時間補休。」

更糟糕的是,當非專業者凌駕社工專業時,社工不僅兩難,更是虛耗。來自高層的壓力,受訪社工幾乎不敢多談,只有琪琪說,有次個案要求經濟補助,但家暴事由說得模糊,也不肯申請保護令,不符補助資格,她馬上接到議員打來關切質疑,被迫寫報告上呈,「我必須花時間寫報告,後來還是沒過,但若是通過,也會瓜分其他個案的資源。」

王增勇也指出社工支持系統的質變,「個案研討會」原本是基層社工把問題提出來討論,並獲得心理支持的空間,現在卻變成一種監控的機制,「它帶有評鑑性質,所以社工只能報告做得好的部分,這像一場表演,主體不是社工,而是讓來參與的長官和專家學者指導評量。」

除了體制的扭曲,媒體與社會大眾掀起的究責文化,也是社工的壓迫來源。每有隨機殺人、家暴虐兒等社會案件,輿論總先指責站在第一線的基層社工。「大家都以為有社工就能防止人間悲劇,」楊蕙如無奈地說:「但這人間怎麼可能因為有社工,就沒悲劇?只能說,有社工的陪伴,我們能稍微面對悲劇,也能盡量預防。」

楊蕙如認為社會工作雖然讓人筋疲力竭,但也有成就感。成就感來源不是幫人解決難題,而是人和人一起度過難關的感覺。
楊蕙如認為社會工作雖然讓人筋疲力竭,但也有成就感。成就感來源不是幫人解決難題,而是人和人一起度過難關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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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04.24 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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