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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08 05:58

【性別S01E02】女工之死:西方科學裡性別和種族雙重盲點如何殺了台灣女工

性別好好玩 #S01E02

文|康庭瑜    聲音|康庭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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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CA工殤過去有諸多討論,多聚焦於美帝主義如何剝削其他國家。但在汙染案例背後,那些專屬於台灣在於東亞家庭性別與經濟結構背後的性別面向,卻乏人問津——西方科學研究如何辜負台灣女性勞工?(pixabay)
RCA工殤過去有諸多討論,多聚焦於美帝主義如何剝削其他國家。但在汙染案例背後,那些專屬於台灣在於東亞家庭性別與經濟結構背後的性別面向,卻乏人問津——西方科學研究如何辜負台灣女性勞工?(pixabay)

台灣女工之死,就是這樣一個故事。一個美國女性考古學家和一個台灣勞動階級女性,儘管都是帶有性別盲點的獨眼龍科學受害者,然而她們受害的方式、程度,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國族不平等和性別不平等,是永恆交織的議題。

【性別S01E02】女工之死:西方科學裡性別和種族雙重盲點如何殺了台灣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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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不平等和種族、階級等其他社會不平等,常常是交織在一起的。一個西方白人女性科學家和一個台灣工廠女勞工,都會因為科學界的性別盲點而受害,但她們受害的方式,往往不甚相同。

這件事情,我們稱它為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

上一集我們談過西方女性考古科學家,談她們是如何經歷科學界性別盲點。今天想跟大家聊一聊,台灣的勞動階級女性,怎麼受到科學界性別盲點的傷害,而這個傷害又怎麼跟科學界國族間的不平等,緊緊交織在一起。

 

RCA:東亞國殤

亞洲勞動階級女性成為全球科學和科技發展不平等的受害者,並不少見。從南韓、馬來西亞、新加坡、中國到台灣,這樣的例子隨處皆是。在台灣,一個指標性的案例也許是RCA(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美國無線電公司)的工殤。

東亞許多國家今日的經濟發展,受惠於西方電子產業發展時,供應鏈納入東亞作為生產重鎮。這一方面雖然為東亞帶來繁榮,另一方面也給我們帶來很多的傷害。

RCA就是這樣一個例子。

1974年,人在美國RCA實驗室工作的潘文淵,提出台灣積體電路發展的藍圖,並幫忙當時的台灣政府牽線,將台灣工程師送往美國RCA學習技術,奠定今日台灣經濟命脈電子產業的基礎。

然而在此同時,RCA也在桃園設有加工廠,持續將大量的有機溶劑(如:三氯乙烯、四氯乙烯、三氯乙烷等),未經處理任意排放。

直到1994年,工廠原址的地下水層才被發現含有高濃度的有機溶劑汙染。員工和附近居民陸續罹患癌症和其他疾病。

 

看見性別:故事不只是「美帝邪惡」

罹癌勞工要向RCA爭取公道,是一場漫長的奮鬥。七○年代開始播下的傷害,一直到2015年才得到第一次的勝訴。目前仍然還有受害案例未獲補償,持續訴訟中。

關於RCA工殤的批判性討論其實已經很多,但這些討論多數將它描繪為全球化時代,美國帝國主義剝削其他國家的一個典型案例:科技產品的技術專利、設計和品牌行銷掌握在美國母公司,但那些會造成高汙染的工業生產過程,都被外包到貧窮的發展中國家。這導致科技產品的獲利,絕大部分由美國得利,只有極少部分的利潤,會分配給發展中國家,然而科技產品的負面後果,卻主要由發展中國家勞工用健康和生命來承擔。美國母公司由於擁有絕對的經濟和法律資源優勢,面對工殤訴訟,可以迅速脫產,並且可以雇用當地最昂貴的法律服務,對抗當地勞工們以義務律師和小型事務所所組成的法律資源。

然而,RCA案的邪惡之處其實不止於此。它還有一個很顯著的性別不平等面向。

這一集,我們要跟大家分享專長科技與社會領域陽明大學林宜平老師近年的系列研究,揭露RCA案的性別因素。

 

為什麼是女工? 時代、社會與家庭的交錯影響

RCA台灣廠招募的第一線勞工多是年輕女性,遭遇工殤也多是女性。

為什麼多是招募女性?

這和當時東亞特殊的家庭性別文化和經濟結構有關。

許多台灣女工研究都指出,在重男輕女的家庭,女性被認為不需要接受太高的教育(男生才需要栽培、女生讀太高反正也會嫁不掉),家庭的經濟資源應該優先拿來投資在男性子代的教育。許多當時的女工,都是因為家庭經濟資源有限,便中斷自己的學業,到工廠工作來供養兄弟接受高等教育。

當時加工廠的雇主也比較喜歡雇用女性。研究指出,這些雇主認為女性性格溫馴,不會主動爭取加薪升遷,且雇主認為女性不需養家,因此可以給予女工遠低於男性的薪資。女工本身也願意接受較低薪資。因此被雇主認為是十分合適的雇用投資。

另一方面,許多女工是從農村到較都會的工廠工作,脫離了家庭對女性的嚴密監控。她們認為這是一個取得自由並且過著現代摩登生活的一個途徑。擁有養家的經濟能力,也讓她們對原生家庭的話語權增加。因此當時有許多年輕女性爭相加入這個產業。

 

科學研究怎麼辜負女性勞工 不在顯微鏡下的傷害

罹癌患病的工人多是女人。這個事實成為對RCA求償的阻礙之一。

這是因為RCA和所有的工殤案例一樣,訴訟求償的主要障礙之一,一直是科學上的因果關係證據。想要讓原廠賠償罹病者,必須有科學證據,證明原廠所排放的特定化學物質,確實會造成這些女性所患之疾病。

許多RCA女工罹患的疾病,是女性生殖系統相關疾病,包括了乳癌、卵巢癌、子宮內膜癌等。以及一些以女性病患為大宗且被認為和女性荷爾蒙有關的疾病,如:紅斑性狼瘡等。

而這就是麻煩所在。

因為有機溶劑對於健康傷害的研究,和很多其他的醫藥研究和發展一樣,長期以來以男性健康傷害為主要關心對象。很長的一段時間,科學界完全無法看見有機溶劑對於女性健康的傷害。

RCA案例中,法院要求女工提出國際癌症研究機構(IARC)、美國環保署(U.S. EPA)、美國疾管署(CDC)等以西方為中心的組織所認可的科學證據,以證明RCA使用的有機溶劑,和她們罹患的疾病間,有因果關聯。然而,林宜平老師的研究就指出,這些西方職業傷害研究領域,長期以來就忽略女性工作者的健康議題。因此,較難找到有機溶劑和女性生殖系統疾病關係的科學發現。

比方雖然根據美國毒理學計畫(National Toxicology Program)的標準作業程序,若以大小鼠進行實驗,應同時納入雌鼠與雄鼠。然而實際上,由於預算考量,雄鼠多半被認為是標準實驗動物,僅以雄鼠進行實驗。

有機溶劑與雌鼠生殖系統疾病的關聯,因此就沒有辦法被發現。

 

看到女性就眼瞎:獨眼龍科學

也就是說,乳房、卵巢、子宮、陰道、輸卵管,在科學研究中,成為不容易被看見的器官。

許多受到女性主義認識論啟發的女性科學家發現這個問題。這個看不見女性器官的現象,被她們稱為「獨眼龍科學」(one-eyed science),用以批判科學界的性別盲點。

林宜平老師就回顧了非常多有機溶劑的相關研究文獻,揭露這個與RCA相關的科學研究領域,如何成為看不見女性的獨眼龍科學。比方早在八○年代初期,其實就已經有美國和英國研究,只用雄鼠進行實驗,發現三氯乙烯可致肝癌。然而這類的研究完全忽略了三氯乙烯對雌鼠和雄鼠可能有非常不同的影響,這導致三氯乙烯對於女性生殖系統的毒性完全隱形。

一直要到2010年,才開始有科學家在重要科學期刊如Science上,真正正視雌鼠缺席可能對女性健康帶來的危害。

然而2010年,距離RCA罹癌女工開始在桃園飲用有毒地下水,已經過了整整40個年頭。

 

國族不平等:東亞女性更加隱形

科學界眼盲不見有機溶劑對於女性健康的傷害。而這當中,非西方女性的健康,更是比西方女性的健康,更加不容易被看見。

這是因為醫學研究的重鎮,自始至今仍然以西方國家為主。就連台灣法院在RCA案中所要求的致癌科學證據,都必須是美國的或西方中心研究聯盟的產出才行。然而西方的研究脈絡,容易只看見西方社會的狀況,忽略了世界其他國家的健康狀況、工作模式、毒物暴露的類型,都與西方社會大不相同。

從RCA在台灣所排放的三氯乙烯的相關研究中,就可以察見這個問題。

根據林宜平老師對於公衛領域進行的文獻回顧,其實美國的職業傷害的流行病學研究,很早就開始長期追蹤暴露於三氯乙烯的勞工,監控後續可能的健康風險。然而,在美國,這類的研究聚焦的往往是男性勞工的健康。

東亞有非常大量女工群聚在暴露三氯乙烯的電子業,這是東亞特殊的全球電子產業鏈位置,加上東亞的家庭性別文化造成。若美國研究僅僅關注美國的案例,美國暴露三氯乙烯的產業常常是男性勞工(比方當時美國流行追蹤的飛機工廠,就是以男性勞工為主要的有機溶劑暴露者),自然也就找不出三氯乙烯和女性生殖癌症的關聯。

當時東亞各國雖有零星的醫學報告,懷疑這些東亞電子產業女工的罹病傾向。然而,這些報告由於不是以英文寫成,一直沒有受到以西方醫學界注意,無法被寫入以西方為中心的國際職業安全組織和化學毒物組織認定的管制物質。而這些西方組織的決策,往往才是全球毒物管制、法院因果關係認定,會採用的意見。

一直要到2015年,才有西方的重要醫學期刊,討論職業癌症研究中,女性缺席可能會造成什麼偏誤。

推遲了數十年才延遲發現性別盲點。那些眾多已經逝去的年輕生命,那些帶著朝氣到都市裡成為摩登、中斷學業幫忙父母供養兄弟上大學的年輕女孩,都已經永遠無法被彌補。她們已經無法再回來。

這個故事用最沉重的方式教會了我們:不僅僅只有女性的健康會從科學的視野中被消失,非西方、非白人的健康,也時常被盲了眼的科學辜負。

同時身為女性和非西方白人,RCA女工的故事,就這樣被多重不平等身分所雙重銘刻了。

 

看見交織性 如何反省我們的「視而不見」

九○年代,歐美的女性主義已成功的推升了女性的投票、受教權,並且逐步改善女性的職場參與和收入。表面上看起來,女性主義好像已經逐步將女人帶往一個更明亮的世界。

然而,在此同時,有一批女人開始發聲倡議「妳的平等不是我的平等」、「妳的成功不是我的成功」。職場玻璃天花板、同工同酬、女性職場參與後的子女照護平等分工,這些種種的倡議,都是關於當時西方白人中產階級工作女人典型的渴望。當時非西方國家的女人、勞動階級的女人們,每天遇到的最困難的性別掙扎,很多都與這些議題沒有直接的關係。

正是這時候,女性主義內部興起了對交織性的反省:不同社會位置的女人,所遭受到性別偏見的傷害,縱使隱約有一個相近的方向,但她們具體受迫的性別困境,會因為每個女人可能各有其他的受迫身分,因而大不相同。

台灣女工之死,就是這樣一個故事。一個美國女性考古學家和一個台灣勞動階級女性,儘管都是帶有性別盲點的獨眼龍科學受害者,然而她們受害的方式、程度,卻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故事。國族不平等和性別不平等,是永恆交織的議題。

延伸閱讀

  • 林宜平(2019)賽伯格的悲歌:東亞的性別、勞動與健康。《東亞醫療史:殖民、性別與現代性》。新北市:聯經。
  • Messing, Karen (1998) One-eyed science: occupational health and women workers. Philadelphia: Templ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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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20.05.19 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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