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2020.05.16 05:58

【全文】合約藏陷阱遲不付版稅 七等生控前衛侵權27年

文|孫曜樟    攝影|蘇立坤
前衛出版社負責人林文欽今年67歲,在台灣文壇頗具知名度。(翻攝前衛出版社臉書)
前衛出版社負責人林文欽今年67歲,在台灣文壇頗具知名度。(翻攝前衛出版社臉書)

在文壇頗負盛名的前衛出版社,27年前發行大作《台灣作家全集》,收錄58位知名作家作品,轟動一時。不過,今年高齡81歲的作家七等生最近打破沉默,指控前衛利用不平等合約欺瞞作家,還長期積欠版稅。

為了擺平此事,前衛發出存證信函、片面終止與七等生的合約,並隨函附上9萬多元支票企圖私了,七等生無法接受,認為很多老作家至死都不知權益受侵害,要求前衛必須公開道歉並賠償,否則將提出告訴。

擁有近40年歷史的前衛出版社,被視為當今最具本土特色與台灣精神的出版社。1993年前衛發行大作《台灣作家全集》,由名作家鍾肇政擔任召集人,收錄吳濁流、賴和、楊逵、七等生、楊青矗等58位作家的作品,一推出就轟動台灣文壇。

前衛出版社小檔案
  • 成立:1982年
  • 創辦人:林文欽
  • 地位:今最具本土特色與台灣精神的出版社,以發行台灣文學、歷史等相關書籍為主,在戒嚴時期被稱為「台灣文學的最後堡壘」。
81歲的本土作家七等生是台灣現代主義的代表作家。(七等生提供)
81歲的本土作家七等生是台灣現代主義的代表作家。(七等生提供)

 

作家指控 長期欠版稅

不料,這樣一部舉足輕重的文學作品集,卻在出版27年後,被知名作家七等生指控,利用不平等合約欺瞞所有作家,並長期積欠版稅。

高齡81歲的七等生(本名劉武雄)久病纏身,無法親自受訪,他委託兒子劉懷拙向本刊陳述遭前衛侵權的過程。

七等生小檔案
  • 本名:劉武雄
  • 年齡:81歲
  • 出生:苗栗縣
  • 家庭:3名子女
  • 學歷:台北師專藝術科
  • 經歷:國小教師、現代主義代表作家
  • 榮譽:1985年獲吳三連文學獎、2010年獲國家文藝獎

劉懷拙說,父親是在今年三月告訴他,《台灣作家全集》的合約一直有問題,過去也曾向前衛出版社負責人林文欽提及版稅問題,但林始終不願處理,父親希望臨終前能討回公道,捍衛本土作家的尊嚴,避免其他作家被欺瞞,因此希望他找林協商。

劉懷拙拿出七等生與前衛出版社的合約說,1990年前衛找上父親,希望將其作品收錄於《台灣作家全集》中,當時前衛成立沒多久,沒有知名度,雙方也沒合作過,七等生原本意願不高,但因文壇大老鍾肇政是召集人,七等生礙於人情,加上收錄的都是他已出版過的作品,才勉為答應。

前衛出版社被視為當今最具本土特色與台灣精神的出版社。
前衛出版社被視為當今最具本土特色與台灣精神的出版社。

 

構通破局 私了沒誠意

不料,前衛出版社寄來的合約,開頭第一條竟寫道:「甲方(七等生)允將本書出版權永久授與乙方(前衛出版社),由乙方獨家印刷及發行。」劉懷拙說,父親認為被收錄在全集的作品,都已發表過,合約不合理,因此在一式兩份的合約都特別註記「本書出版全憑『默契』,不受第一至六條之約限。」希望保障自己的權益。

前衛出版社與七等生的合約,被質疑暗藏陷阱、侵害著作權。黃色區塊為爭議條款。
前衛出版社與七等生的合約,被質疑暗藏陷阱、侵害著作權。黃色區塊為爭議條款。

劉懷拙表示,他請教過律師,律師說這種合約權利不對等,一部選集不應該要求這麼高的授權,這種寫法,很容易讓當年較無著作權意識的老作家,錯以為「永久性賣斷」自己的權利。

劉懷拙另外指出,合約第十一條清楚寫到,出版社每年會視「實際銷量」結算版稅,但《台灣作家全集》中的《七等生集》,已發行第六刷,但前衛只支付過前二刷的錢,後面發行的四刷,前衛完全沒支付版稅。

劉懷拙查明始末後,透過朋友找上前衛負責人林文欽,今年3月25五日雙方第一次見面。劉告訴本刊,林對於積欠版稅一事口頭道歉,劉則希望有正式單據,除了該有的賠償,也應按法定利率5%,加計利息。

前衛出版社發行的《台灣作家全集》中的《七等生集》,現仍在販售中。
前衛出版社發行的《台灣作家全集》中的《七等生集》,現仍在販售中。

不過,林文欽沒答應,只希望用最少的金額盡快解決問題。劉懷拙回家後向父親說明經過,七等生表示「這個人多年來作風都沒改,根本不尊重著作權,欠了版稅被抓到,只想私了,沒誠意,身為作家,我絕對不能姑息。」

劉懷拙轉述七等生的說法,指父親原本在鄉下教書,退休後搬到台北生活,一直都沒收到前衛的版稅。後來一次餐會,父親與林文欽同桌,林完全沒與他交談,就像陌生人,他不好意思當場向林討版稅,選擇事後致電出版社找林,不料卻被掛電話。

七等生還指控,林文欽除了對著作權不尊重,對作家也不尊重。1990年合約簽完,前衛遲至1993才出版,而且第一、二刷的版稅,更是拖到1996年才支付。

七等生曾於2010年獲得國家文藝獎,作品受到肯定。(翻攝國家文藝獎刊物)
七等生曾於2010年獲得國家文藝獎,作品受到肯定。(翻攝國家文藝獎刊物)

 

捍衛尊嚴 籲公開道歉

劉懷拙說,父親認為版稅對作家而言,意義非凡。早年的作家生活都很辛苦,版稅就算不多,也不無小補,不管未來是否成為暢銷作家,版稅的積累都是一種補貼,而再版、加印對作家更是一種鼓勵,除了成就感之外,也是讓他們繼續創作的動力。出版社把版稅扣起來,不告知作家,無疑是對作家的打擊,讓作家以為自己的作品沒人看,所以才沒加印。

劉懷拙告訴本刊,他從父親口中得知版稅對作家的意義後,深刻理解父親在意的並不是錢,而是出版社對作家及作品應有的尊重。

七等生親筆寫下聲明稿,向本刊投訴前衛出版社的行徑。
七等生親筆寫下聲明稿,向本刊投訴前衛出版社的行徑。
七等生親筆寫下聲明稿,向本刊投訴前衛出版社的行徑。
七等生親筆寫下聲明稿,向本刊投訴前衛出版社的行徑。

他說,與林文欽見面後不久,林便請一位前輩作家游說七等生:「這個事趕快和解,不太嚴重,你收了版稅,林再來道個歉就好!」但七等生認為,這麼做等於姑息,因此予以婉拒,並授意兒子寄存證信函給林,要求林據實計算版稅,並對蓄意積欠版稅、惡意侵權公開道歉。

沒多久,劉懷拙收到林文欽回復的存證信函,林對道歉一事避而不談,只說積欠版稅這麼久是他不對,根據計算,三至六刷總印量3,000本,版稅共7.5萬元,加上1萬8千多元利息,所以隨函附上9萬3千多元的支票,並且片面終止出版合約。

前衛出版社負責人林文欽(左)遭控侵害著作權、蓄意積欠版稅。(翻攝前衛出版社臉書)
前衛出版社負責人林文欽(左)遭控侵害著作權、蓄意積欠版稅。(翻攝前衛出版社臉書)

 

帳目不清 利息遭低估

劉懷拙怒控,前衛的存證信函沒提出任何單據及計算方式,通通都是林文欽說了算,難以讓人信服,且積欠近30年的版稅利息,竟只有1萬8千多元利息也讓人匪夷所思。此外,他們要求前衛下架沒有賣完的書,林也沒回覆,讓七等生感到極不受尊重。

七等生長子劉懷拙(圖)代父出面揭發前衛出版社的惡行。
七等生長子劉懷拙(圖)代父出面揭發前衛出版社的惡行。

劉懷拙說,前衛出版社以不平等合約侵害作家權益,不僅父親一人受害,而是集體性受害,絕不能輕忽。《台灣作家全集》目前有42位作家的作品仍在販售,其中21人已經過世,他們可能至死都不知權益一直遭到侵害,父親希望傷害能停止,也期盼其他作家或家屬,一起站出來爭取權益。

台北市議員徐立信(圖)接受七等生之子劉懷拙陳情,誓言替老作家討回公道。
台北市議員徐立信(圖)接受七等生之子劉懷拙陳情,誓言替老作家討回公道。

劉懷拙出示父親的手稿,呼籲前衛公開道歉、終止合約、下架未售完的相關作品集,並在公證人士見證下完成版稅計算,否則將採取法律行動。

為了替父親討公道,劉懷拙也找上具律師資格的台北市議員徐立信陳情,徐看過合約、瞭解細節後指出,包括七等生在內,被收錄在《台灣作家全集》的所有資深作家,都堪稱台灣國寶,但出版社的合約卻未予尊重,甚至有欺瞞的嫌疑,他一定會全力協助受害作家及家屬,向前衛爭取應有的權益。

前衛出版社發出存證信函、附上九萬多元支票,企圖擺平七等生。
前衛出版社發出存證信函、附上九萬多元支票,企圖擺平七等生。
前衛出版社發出存證信函、附上九萬多元支票,企圖擺平七等生。
前衛出版社發出存證信函、附上九萬多元支票,企圖擺平七等生。

 

前衛回應:已付清版稅

針對作家七等生父子的指控,本刊致電前衛出版社,希望詢問負責人林文欽的回應,社方人員表示,此事尚待內部討論,記者留下聯絡電話,但至截稿前均未接獲回應。另根據前衛出版社4月29日寄給七等生之子劉懷拙的存證信函指出,前衛已付清所有版稅,並無積欠,七等生的其他請求,依法無據。

更新時間|2020.05.12 1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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