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書摘
2020.05.23 05:59

【鏡書摘】《十信風暴》選摘 八之一

文|王駿 繪圖|林媛婷 

民國74年春,台北市第十信用合作社發生擠兌風潮,台灣金融史上稱之為「十信事件」。事件爆發後,舉國震動,社會不安,政局板蕩,全案內情複雜,牽連極廣,國民黨祕書長、財政部長、經濟部長因本案去職,黨國大老因本案氣急而亡。

本作作者王駿為當年身處風暴中心的記者,多年後以小說形式,從俞國華進入七海官邸得到指示開始,完整重現這金融事件始末。

故事提要

強人從七海官邸分別交辦閣揆俞國華與調查局長翁文維從明與暗兩方面徹查台北市第十信用合作社:明著透過中央銀行實施金檢,從帳面檢討十信漏洞;暗的一面則祕密調查有哪些人透過十信老闆蔡辰洲勾結獲利。

 

隆記菜館

這是間台北知名上海館子,位在中山堂對面窄巷裡。中山堂,常開國民大會,眾國代南腔北調,哪一省都有,故而中山堂附近,頗多知名飯館。比方說,中山堂斜對面,就是山西餐廳,以貓耳朵、刀削麵、紫銅火鍋聞名,北方幾省國代,常去那兒聚餐。至於隆記菜館,則是道地上海菜,江浙兩省國代,多到此吃點家鄉菜。

這館子,置身窄巷,那巷子既短且狹,往外頭走個幾十步,就是中山堂前廣場。站在廣場上,正對面是中山堂,左手邊是交通銀行大樓,右前方則是台北市警察局。廣場下頭,則是寬闊地下停車場。

這上海館子,門面不算大,門臉就是一整面玻璃,玻璃後頭,則是幾層架子,擺著各色上海小冷盤。這裡頭,有烤麩、蔥燒鯽魚、醬爆河蝦、豆皮捲、蒸臭豆腐、涼拌豬肚、涼拌蝦仁。路人走過,隔著玻璃,看著架子上那各色冷盤,就不禁舌底生津,推門而入,吃點上海點心。

這一天,民國74年1月5日,星期六,中午過後,都1點多了,隆記菜館2樓還是人聲鼎沸,中央銀行金融業務檢查處,簡稱央行金檢處,在這兒辦餐會。這央行金檢處,內勤業務還有女同仁,外勤業務檢查工作,則清一色由男性同仁擔綱。今天這餐會,就是外勤男同仁餐敘,沒有女同事。總計,來了36位同仁,外加處長、副處長,共38人,把隆記菜館2樓包下,席開3大桌,地窄人稠,大家擠在一塊兒,湊合著坐。

先是冷盤,繼而熱炒,再來是燉菜。這會兒工夫,這頓宴席到了壓軸高潮,3大鍋醃篤鮮,咕嘟咕嘟湯滾煙冒,由夥計端了上來,1桌1鍋。

處長這桌,第一科張科長離那鍋滾湯最近,眼鏡都讓煙氣給濛濕了。他拿下眼鏡,掏出眼鏡盒裡絨布,邊擦拭眼鏡,邊對處長言道:「處長,今天菜色豐盛,大家吃得歡騰。不過,美中不足,卻是沒酒。今天星期六,上半天班,中午下班後,就算放假了,中午聚餐,喝點酒,也沒關係啊!以前金檢處同仁大聚餐,回回都有酒,就這次沒酒。」

處長程光蘅聞言笑笑,壓根不在意,只簡短答道:「不讓大家喝酒,當然有原因。別管了,大夥兒盡歡,放開肚量,吃這醃篤鮮。」

一旁,二科李科長舀了碗熱湯,連帶夾了筍片、百頁結,邊喝湯邊道:「說起來奇怪啊,就是個上海火鍋嘛,怎麼有這麼古怪名字,叫什麼醃篤鮮。」

隆記菜館樓上空間有限,3張大桌緊緊倚靠,李科長這番話才說出去,隔壁桌一個中年同仁道:「科長,這是人家上海方言。先說這篤,這個字,在上海話裡,就是燉煮之意。所以,醃篤鮮3個字,意思就是把醃過的豬火腿、家鄉肉,去燉新鮮的五花肉、胛心肉、豬腳。另外,搭配百頁結、青江菜、冬筍。所以,鮮肉、鮮菜加上醃火腿,一鍋燉煮,就成了醃篤鮮。」

眾人轟然吃喝之際,金檢處長程光蘅心裡頭跑馬一般,檢點這幾天發生之事,仔細暗暗核計,還有哪些未竟之處,需要補強。想來想去,覺得諸事齊備,沒有疏漏,就放了心,鬆了口氣,低著頭,喝起了醃篤鮮湯汁。

將近7天前,12月29日星期六晚上,程光蘅在家裡接到央行副總裁錢純電話,要他第二天上午9點,到行政院去,說是院長俞國華有事交代。俞國華擔任央行總裁15年半,其中有13年,錢純是副總裁。錢副總裁深受俞國華器重賞識,是俞國華第一親信。這兩人,個性南轅北轍,俞國華追隨強人父子50年,謹言慎行,英華內斂,喜怒少形於色,錢純則不然,這人冰雪聰明,卻是活潑跳達,口才便給,不但話多,並且妙語如珠,罵起人來,不帶髒字。

有一回,錢純在央行開記者會,《聯合報》女記者當場發砲:「錢副總裁,現在經濟大環境不好,陰霾滿天,央行應該拿出有效措施,立竿見影,立刻速收成效。」

當場,錢純想都不想,一棒子打回去:「妳又說陰霾滿天,又說立竿見影,這根本說不通。要知道,陰霾滿天,一點陽光沒有,央行就算在地上插上100根竹竿,還是見不到影子啊!」

就為了這幾句話,錢純惹毛了《聯合報》,該報接二連三,持續以重火力修理錢純。到了後來,某個場合,錢純碰到《聯合報》老闆王惕吾,低頭賠不是道:「王惕老,我不過說了幾句話,貴報就這樣連續修理我,也修理夠了,拜託,歇歇手吧。」

作者簡介

財經記者出身,曾在《工商時報》《聯合報》擔任記者,主跑財政、金融新聞;在《中國時報》擔任主筆,撰寫社論。得過新聞局「金鼎獎」,寫過俞國華、王昭明自傳,江丙坤、林振國、白培英、錢純、賴英照、郭婉容等部會首長簡傳。出版多部財經、人物專書,與武俠小說《江湖無招》。

更新時間|2020.05.22 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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