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2020.06.06 18:28

【鏡相人間】你的垃圾我的炸藥 垃圾車清潔隊員工殤

文|簡竹書    攝影|周永受    影音|梁莉苓 吳明曄
車禍留下嚇人的疤痕,愛美的曾仲志說未來若雙腿狀況好一些,想去刺青掩蓋那些可怕傷疤。
車禍留下嚇人的疤痕,愛美的曾仲志說未來若雙腿狀況好一些,想去刺青掩蓋那些可怕傷疤。

他們是街道上日日可見、卻沒人想與他們擦身而過的風景。人們大概只在需要丟垃圾時,才想見到他們,丟完又快速轉身離開。少有人知道,這幅再熟悉不過的日常景象,每年有多少人在那樣的日日運轉中,受傷甚至死亡。醒目的鮮黃色之外,人們見不到的,是鮮血的紅色。

去年5月31日,曾鈴君一如往常駕駛垃圾車,來到某條路線終點站,她停妥,趁空吃東西,否則這一路直到晚上8點都不會有時間用餐。忽然,後方的資源回收車按了喇叭,「我不以為意,繼續吃東西,想說幹嘛對我按喇叭?」回收車繼續按,她只好下車。

「我就看到我哥躺在回收車後面,眼睜睜一直看著我,一隻腳的骨頭跑出來,我拚命拍他,一直拍一直拍,千萬不能睡著。」等哥哥上了救護車,曾鈴君才猛然大哭:「還有很多村莊的垃圾沒收完,不知道怎麼辦。」她打電話請同事支援,再趕到醫院。

 

賣勞力養家 再髒都要做

那天,哥哥站在資源回收車後方,正要下車,一位來不及丟垃圾的民眾一路開車跟隨到終點站,卻不慎撞上回收車,車子輾過哥哥雙腿。

哥哥曾仲志與曾鈴君同是花蓮縣壽豐鄉的清潔隊員。10多年前,剛結束一段失敗婚姻的曾鈴君帶著3個小孩回到花蓮娘家,生活無以為繼,她當起西瓜田的農工,日日凌晨4點上工,日薪100元,「可是每年西瓜期一結束就沒工作,活得很緊張,那時有小孩還在讀幼稚園,最大的才小二。」

鄉下找工作不易,曾鈴君曾是西瓜田的農工,後來才覓得清潔隊員這份穩定正職,十分珍惜。
鄉下找工作不易,曾鈴君曾是西瓜田的農工,後來才覓得清潔隊員這份穩定正職,十分珍惜。

直到當時的鄉長得知曾鈴君的狀況,告訴她清潔隊剛好有缺額。「他建議我考考看,說體力要可以喔,我說體力哪有什麼不可以,不可以的話拿什麼養小孩?也不會覺得髒,再髒都要做。」

月薪含獎金有3萬多元(現為4萬元左右),週休二日,曾鈴君至今感激。幾年後,在玉里醫院擔任照服員的哥哥曾仲志,也去考清潔隊,曾仲志說:「照服員照顧的對象是有生命的,壓力很大,垃圾沒有生命,而且不用輪日夜班。」兄妹倆終於覓得穩定的好差事,像電視播的,連碩士都搶著揹沙包考清潔隊員了。

 

搬重物傷身 病痛常相隨

只是,沒幾年曾鈴君開始針灸。一個月去幾次?「太久了啦,我都嘛2天針1次,你現在跟我講話,我的手也在痛,只是習慣了,有時候累到懶得去針,就貼藥布,我藥布都買一箱。」

因經常性全身痠痛,曾鈴君三天兩頭去針灸,家中也常備痠痛貼布。
因經常性全身痠痛,曾鈴君三天兩頭去針灸,家中也常備痠痛貼布。

這份工作還容易被投訴,曾仲志說:「有些民眾混水摸魚沒做好分類,你拒收,他還飆國罵。也很多人把垃圾放在門口,躲在家看電視,清潔隊員如果不下車幫他拿,他就投訴。」

這樣也能投訴?「他就一通電話打給鄉長,鄉長為了安撫選民,就叫我們要便民,我們鄉下人情包袱很重。」「順手」挨家挨戶上下車提垃圾,經年累月不少清潔隊員的膝蓋、手臂、脊椎都出問題,「我妹走中醫針灸,我走國術館路線,一次300元。」

拉傷、扭傷、被玻璃或針筒刺傷,幸好都無大礙,直到這次發生嚴重車禍。曾仲志絕非罕見個案,光是環保署有記錄的統計,1999至2018這20年,就共有198位清潔隊員因公死亡;至於受傷人數,近10年的統計共有6人全殘、6000多人受傷。曾鈴君說,前幾年附近的玉里鎮便有同事從垃圾車後方摔落,成了植物人。

受傷不只在鄉間。桃園的莊志鴻2003年開始擔任清潔隊員,他本是中醫診所推拿師,月入5、6萬元,但總是超過半夜12點才能到家,小孩出生後他報考清潔隊員,一來可穩定做到退休,二來可早點下班。

5年前莊志鴻在資源回收場滑倒, 隔天腰椎劇痛,後來開了5次刀。
5年前莊志鴻在資源回收場滑倒, 隔天腰椎劇痛,後來開了5次刀。

結果他自己成了病人,「前半年常去看醫生,拉傷、扭傷,廚餘桶跟回收物都很重,有時候一包50公斤,要拿過腰、過胸才能倒。但久了就麻痺,我們隊員都是受了傷就打止痛針。」他說到最後苦笑。這麼重,搬家公司搬重物都2名工人了,廚餘桶沒有2個人搬嗎?他像是從沒想過這個問題,直說不可能啊人手不夠。

2015年,某天他收完垃圾抵達終點,踩在覆蓋不明油漬的資源回收場地板,打滑摔倒。他爬起來,不以為意,怎知隔天腰痛得下不了床,家人帶他就醫,診斷是椎間盤突出。

這病狀可大可小,莊志鴻卻痛到必須開刀,而且他沒料到,就這樣開了1次、2次、3次、4次刀,腰椎仍不時劇痛,「可以走路,可是不曉得什麼時候會突然痛到癱在地上。」嚴重時他得拄拐杖甚至坐輪椅,那時他才38歲,「很擔心一輩子要用拐杖,拖累家人、小孩。」

 

復健路漫漫 職災難認定

第5次,醫生只好在他的腰椎裝鐵架,「鐵架裝了身體容易僵硬,而且裝了就要裝一輩子,可是沒辦法了。」經過漫長復健,如今他終於能慢慢走路,但從此無法再提重物。

他還失去了工作,因每次開刀都要休長假,勞保局卻不認可這是職災,他只好請假,開到第5次,假用完了,「環保局說我再不上班就要記曠職。」2年前他只好接受資遣,但決定為工殤打官司,至今仍在奮戰。

腰椎大手術後,莊志鴻說,從此不能再提重物否則十分危險。
腰椎大手術後,莊志鴻說,從此不能再提重物否則十分危險。

清潔隊員是一份什麼樣的工作?一本描繪美國紐約清潔隊員的書《垃圾天使》形容傳神:「清潔隊員像隱形的勞動者,居民認為他們應該低著頭閉著嘴,工作完立刻離開。他們是路人閃避的障礙物。清潔隊員只有幾種狀況下會被注意,其中之一是沒去收垃圾,他們像早晨的太陽,不值得注意,但絕對要出現。」

被當成塑膠、透明人,然而據美國聯邦勞工統計局的資料,清潔隊員是美國最危險的工作之一,受傷與致死機率甚至高於消防員。台灣呢?若以過去20年平均數字來看,台灣每年約有3~4位消防隊員殉職,清潔隊員則約10人。環保署曾發文澄清,1999年至2007年確實較多清潔隊員死亡,但近10年人數已大幅降低。但即使如此,近年每年仍約有5名清潔隊員因公死亡。

莊志鴻的資歷長達12年,又曾是桃園市環保清潔工會理事長,除了自身經驗也看過無數工殤:「我參加過一場別區隊的公祭,隊員工作中跌落到車子後方,送到醫院沒救回來,頭部是致命傷。」他說,從資源回收車摔下來的例子太多,「垃圾車一邊開一邊收垃圾,隊員要站在車上接,只剩一隻手可以扶。」總在趕時間,台灣的交通混亂又舉世出名,一有路況便容易出事。

 

憂遭人投訴 咬牙忍上工

壓力也大,尤其輪職駕駛時,「要開車、要注意安全、要看民眾是不是丟好了、有沒有人在後面追,還要顧時間表,垃圾車早到,民眾說他來不及丟,假日隔天垃圾多,尤其端午節、中秋節,垃圾車一定延誤,也被投訴,可是我們是不停在工作,完全沒有休息。」

還有那首〈少女的祈禱〉,開大聲被投訴,轉小聲卻更常被投訴,「民眾夏天開冷氣關門窗,冬天寒流關門窗,就說聲音太小害他沒聽到。」後來一律開到最大聲,有些駕駛因此逐漸重聽。

甚至會被毆打,「民眾沒做好分類,我們隊員請他拿回去分類再來丟,就被打。」依法,垃圾需分類才能丟,但清潔隊員無權強制執法。那次有受傷嗎?「被打了好幾拳,幸好沒什麼大傷,隊員只想息事寧人,沒事就算了。」

處在社會體系的邊緣末端,他們辛苦工作,卻因為領了公家薪水,人人可以不帶罪惡感地欺壓他們。他們只能戰戰兢兢,莊志鴻說,例如垃圾車壓縮垃圾時容易噴濺,雖然已標示「請勿靠近」,仍不時有民眾太靠近而被噴到,又是投訴。「有一次,我們隊員一聽到壓縮聲音不對勁,可能有液體快噴出來,他怕民眾被噴到,自己用身體去擋,結果那是腐蝕性液體,他被送長庚急救。」民眾亂丟危險物品屢見不鮮,二年前宜蘭甚至有民眾亂丟瓦斯瓶,導致垃圾車壓縮時氣爆,清潔隊員耳膜破裂。

2年前宜蘭蘇澳曾發生疑似民眾亂丟瓦斯瓶導致垃圾車氣爆的事件,造成3人受傷、14戶民宅受波及,其中1位清潔隊員因此耳膜破裂。(宜蘭縣消防局提供)
2年前宜蘭蘇澳曾發生疑似民眾亂丟瓦斯瓶導致垃圾車氣爆的事件,造成3人受傷、14戶民宅受波及,其中1位清潔隊員因此耳膜破裂。(宜蘭縣消防局提供)

被投訴,不只會遭主管責罵,也影響考績及年終獎金。莊志鴻說,曾有同事被碎玻璃割傷,手腕血流不止,「那是嚴重到要去醫院縫的,可是同事怕耽誤工作,他跟司機要了3支香菸,把菸草放在傷口上,拿水電膠帶捆一捆,先止血,把垃圾收完再說。」

 

未保意外險 無危險加給

也難怪花蓮的曾鈴君即使看到哥哥被輾過,仍擔心垃圾沒收完被投訴,她請同事支援後才趕到慈濟醫院。手術長達8小時,醫師告訴家屬,要有截肢的心理準備。

曾仲志(左)、曾鈴君(右)兄妹 皆是花蓮縣的垃圾車清潔隊員。
曾仲志(左)、曾鈴君(右)兄妹 皆是花蓮縣的垃圾車清潔隊員。

哥哥11天內開3次刀,住院四個月。曾鈴君回憶:「他有一次說不要活了,他大小便不能自理,要包尿布,他的自尊會覺得…被自己妹妹這樣子,所以他後來乾脆不太吃東西,餓就喝安素,喝掉不知道幾瓶安素。」兄妹倆平時常拌嘴,但哥哥待她甚好,「我養3個孩子,有時錢真的不夠,我哥會幫忙。」

曾仲志直說自己運氣好,遇到好醫生與護理師,3次大手術後總算不必截肢,如今他連助行器、拐杖都心一橫丟了,「強迫自己復健,不然真的很不想去,復健師壓我的時候會痛到哭,痛到想逃走。」

曾仲志(右)每週有3天要回慈濟醫院復健, 這天我們跟著去,儘管攝影機正在拍攝, 他仍痛到飆出三字經。
曾仲志(右)每週有3天要回慈濟醫院復健, 這天我們跟著去,儘管攝影機正在拍攝, 他仍痛到飆出三字經。

雙腿終究不可能正常了,他的左腿主動脈壞死,醫師拿大腿內側靜脈網去補,血液循環極差,「走路超過10分鐘就麻,下樓梯也危險,腳不聽使喚時容易滑倒。」手術、醫藥、看護費加起來3、40萬元,肇事者至今沒賠一毛錢,官司還在打,而曾仲志的雇主—壽豐鄉公所,僅給8萬元慰問金。除了勞保,鄉公所並無幫清潔隊員加保意外險,也無類似消防員的「危險加給」,各縣市皆然。

妹妹曾鈴君因此被嚇到,「我每年保費2萬元,我哥出事後我趕快加保,現在1年10萬元。」賺的錢不就都拿去繳保費?「我怕啊!萬一出事連看護都請不起。」她說幸好哥哥有保險,保險公司負擔醫藥費,但看護得自掏腰包,半年就花了十五萬元,「我哥後來就請不起了。」

 

垃圾不落地 反增加事故

曾仲志受傷的方式不算少見,全國環保工會聯合會理事長蘇家源就說,站在資源回收車後方最易出事,也是每年清潔隊員死亡案例中,最常見的原因,工會曾想過各種改善方式,但效果有限,「車子後面本來就不應該站人,但政府為了讓清潔隊員站在後面,讓它合法化。」

全台至今僅有台北市實施垃圾車定時定點停靠,其他地區皆是垃圾車在行駛途中走走停停讓民眾丟垃圾。
全台至今僅有台北市實施垃圾車定時定點停靠,其他地區皆是垃圾車在行駛途中走走停停讓民眾丟垃圾。

猶記20年前台灣剛實施垃圾不落地,被視為提升環境清潔的創舉。但,看似不弄髒路面的政策,真那麼好?蘇家源說,垃圾車沿街這裡停1分鐘、那裡停2分鐘,不但增加清潔隊員的風險,這些年也不知有多少民眾為了趕倒垃圾,摔倒甚至發生車禍。

蘇家源心中最理想的方式,是比照歐洲在街邊放置大型垃圾箱。只是,台灣氣候溼熱,容易發臭,放眼各國,與台灣同樣溼熱的香港、新加坡多是社區大樓,社區皆有規劃垃圾放置區,但台灣的鄉間難比照辦理。

全國環保工會聯合會理事長蘇家源過去曾擔任多年的清潔隊員,對這份工作的各種危險相當清楚。
全國環保工會聯合會理事長蘇家源過去曾擔任多年的清潔隊員,對這份工作的各種危險相當清楚。

無解嗎?蘇家源說,折衷方式是先推動都會區比照台北市,「每個定點停靠10到20分鐘,民眾不用趕,清潔隊員也不必冒險一路站著收垃圾。」但這勢必增加每戶人家走到垃圾車的距離,蘇家源說,需要政府與民眾好好溝通。

  

寒流中送暖 風雨見溫情

便民與勞工安全之間,成了價值觀的拉扯,而社會體系的最邊緣,往往最先被犧牲,甚至,有時究竟是便民或討好選民,也說不清了。這些人能分到的資源也最少,蘇家源欣慰告訴我們,去年政府終於撥預算添購「防穿刺手套」,安全許多。但清潔隊員被玻璃、針筒所傷之事,十多年來新聞沒少過,至今才有防穿刺手套?他答:「因為這很貴。」多貴?「一副要3、400元。」

每位清潔隊員幾乎都有被尖銳物品刺傷的經驗,因為過去皆只配備橡膠手套,直到去年才每人分配1雙防穿刺手套。
每位清潔隊員幾乎都有被尖銳物品刺傷的經驗,因為過去皆只配備橡膠手套,直到去年才每人分配1雙防穿刺手套。
每位清潔隊員幾乎都有被尖銳物品刺傷的經驗,因為過去皆只配備橡膠手套,直到去年才每人分配1雙防穿刺手套(圖)。
每位清潔隊員幾乎都有被尖銳物品刺傷的經驗,因為過去皆只配備橡膠手套,直到去年才每人分配1雙防穿刺手套(圖)。

幸好民眾也不會盡是刁民惡霸,桃園的莊志鴻就說,天冷時偶有民眾倒垃圾時順道遞上熱飲,「收到時真的很感動,寒流來、又下著雨的天氣,忽然有人關心我們。」

資源回收車上的工作十分繁重,除了接民眾的回收物品,車子行駛途中也得趁空快速分類。
資源回收車上的工作十分繁重,除了接民眾的回收物品,車子行駛途中也得趁空快速分類。

有些清潔隊員不好意思對陌生人啟齒工作,你會嗎?莊志鴻搖頭:「老一輩比較會,我不會,我覺得我的工作讓環境更好,我很認真教民眾分類,當民眾願意聽你講時,很有成就感。」2個女兒也在他教導下成了分類專家,「有些大學生可能都沒有我的小孩懂物品怎麼分類。」清潔隊員像太陽,沒出現世界就會毀滅,他有著這份職業的使命與光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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